运动会在下午四点接近尾声。
最后一项是男子四乘一百米接力,高三四班拿了第二名。
第一棒起跑时慢了零点几秒,后面三棒拼了命地追,追到第二棒结束时还差两个身位,第三棒追到一个身位,第四棒是贺烬,他接棒的时候和第一名差了将近五米。
他在最后一百米把差距缩小到了不到一米。
冲线的时候两个人几乎同时过线,裁判看了两遍回放才确定——差了零点零三秒。
方铭徽在看台上跳起来的时候差点从第一排翻下去,被齐浩轩一把拽住校服后领,整个人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尖叫鸡,四肢在空中扑腾了两下才站稳。
“零点零三秒——!!”
方铭徽的声音都劈了,“零点零三秒是什么概念!烬哥你要是再快一厘米你就赢了!!”
齐浩轩松开他的领子:“你再往前翻一米你就下去了。”
方铭徽顾不上跟他斗嘴,抓着栏杆往下看。贺烬在终点线旁边弯腰撑着膝盖,有个不知道哪个班的同学跑过来跟他击了个掌,说了句什么,贺烬直起身勉强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事。
方铭徽突然哀叹一声。
“怎么了?”齐浩轩问。
“没什么,”方铭徽把下巴搁在栏杆上,“就是觉得烬哥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对自己太狠了。你看他刚才跑完那个表情,好像输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样。一个运动会而已,又不是高考。”
齐浩轩没接话。
方铭徽又说:“你说他是不是不开心?”
齐浩轩看着操场上被人群围住的贺烬,过了一会儿才说:“他对自己的要求一向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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颁奖仪式在四点半开始。
贺烬拿了两个第一。一千米第一,跳远第一,班级的四乘一百是第二。
他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阳光已经从头顶移到了西边,斜斜地打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
贺烬侧脸的轮廓在夺目的日光下模糊不清,略微汗湿的皮肤反射炫光,几乎让人不能直视。
他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了一点,露出被太阳晒得微红的额头。
贺烬微微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块奖牌,不知道在想什么。
方铭徽在看台上疯狂鼓掌,手都拍红了。林小雨和蒋月悦举着那块贴满便利贴的应援板,在风里摇摇晃晃的,那些粉色的便利贴被吹掉了几张,其中一张在操场上空飘了两下,字朝上地落在跑道上:
“方铭徽同志,到了大学,你绝对能成为跑步健将!奥利给!!”
谭枝站在领奖台旁边,手里拿着相机,拍了几张照片。她拍完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把相机放下来,手指在机身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颁奖结束后,各班开始退场。看台上的人潮往出口涌。
有人把充气棒踩爆了,砰的一声响,周围几个人笑成一团。方铭徽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操场,忽然有点舍不得。
“怎么说呢,”他跟齐浩轩说,“虽然只放三天假很坑,虽然八百米跑得我想死,虽然这个运动会开得跟闹着玩似的——但是好像也还行?”
毕竟是最后一次运动会了。
齐浩轩看了他一眼,毫不留情地捏爆了方铭徽难得的忧郁:“你八百米跑了多少?”
方铭徽的脸瞬间垮了:“你能不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个话题是过不去了吗?怎么来个人就问!”
两个人拌着嘴往教学楼走。贺烬走在后面,手里拿着那瓶没喝完的水。他的步伐比平时慢,像是故意落在后面。
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投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
他走上看台台阶的时候,经过最后一排。那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是那里原来坐了一个人。
他看了那个位置一眼,继续往上走。
晚自习取消了。运动会结束后直接放学,所有人都玩得够疯,也累得够呛,杨林难得大方了一回,说今天不布置作业,想回宿舍休息的回宿舍,想回家的回家,好好休息,明天正常上课。
方铭徽第一个冲出教室,一边跑一边喊“终于结束了”,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两秒,被风吹散了。
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地走了,但贺烬没有走。他坐在座位上,把今天收到的几封信拿出来,一封一封地整理。
贺烬把信叠在一起,从书包里抽出一个深灰色的文件夹,拉开拉链,把它们放进去。
文件夹里已经有很多封信了。从高一到现在,一年半的时间,攒了厚厚一沓。浅蓝的、粉的、白的、淡紫的,信封的颜色各不相同,封口的方式也各有各的心思。
他把它们按照收到的日期排列,新的放在最上面,旧的压在底下。
文件夹的夹层里还有一张折成四折的A4纸,上面用工整的字迹抄着一首短诗,没有署名,没有日期,纸张已经微微泛黄,是高一开学第一周被人放在桌角的,他一直留着。
方铭徽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宿舍跑回来了,他推开教室后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整个人踉跄了两步,扶住门框才站稳。
“烬哥!我就知道你还在!”他喘着气跑过来,一眼就看见了桌上那个深灰色的文件夹,顿时眼睛亮了。“又在整理情书?”
贺烬把拉链拉上,没说话。
“我看看我看看,今天收了多少?”
方铭徽凑过来,被贺烬轻轻挡开“别看了。”
“小气。”方铭徽撇了撇嘴,但没有真的去抢。他趴在贺烬旁边的桌子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那个文件夹。
“烬哥,你说你这三年收的情书,加起来能不能盖一栋楼?”
贺烬把文件夹放进书包里,略微无语:“盖不了。”
“能!肯定能!”方铭徽掰着手指头算,“高一到现在,就算一周平均两封,一个月八封,一年八十封,三年两百多封。你要是从高一算到高三毕业——这不是盖楼是什么?”
贺烬被他这套计算方法逗笑了,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没反驳。
方铭徽见他笑了,胆子大了起来,压低声音问:“烬哥,我问你个事,你别生气啊。”
“嗯。”
“那些信你都看了吗?”
贺烬的手指在书包带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扣上扣子。“看了。”
“都看了?”
“嗯。”
方铭徽沉默了一瞬,眼睛睁大了点,似乎没想到他这么耐心,“那……你就没有遇到过喜欢的?”
贺烬把书包背好,站起来。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拍了拍方铭徽的肩膀:“走了,去吃饭。”
方铭徽被他推着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他。贺烬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温和、平静,什么都看不出来。
方铭徽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乖乖跟着走了。
教室里的日光灯还亮着,白色的光照在空荡荡的桌椅上。
高三四班的总分排在年级第二,比第一名少了一分。
方铭徽说得对,贺烬要是再快一厘米就赢了。
六点,天已经灰了,教学楼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远处操场上收器材的工人偶尔喊一嗓子。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整栋教学楼照得半明半暗。
贺烬从食堂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盒牛奶,还特意温过的那种。
食堂一楼最里面那个窗口的阿姨认识他,或者说,学校里一大半教职工都认识这位“开阳门面”。
今天运动会结束得晚,他去吃饭的时候食堂已经没什么人了,而且下午已经放假了,很多人直接回家吃饭。
食堂里人少,阿姨看了看他的脸,说了句“你是不是又瘦了”,然后从保温箱里拿了一盒牛奶递给他“这个给你,不要钱,全脂的,补补。”
贺烬笑着说谢谢,还是付了钱,没有白拿。
阿姨在后面喊“说了不要钱”,他摆了摆手,走远了。
他拿着那盒牛奶走上教学楼台阶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整栋楼只有四楼的灯还亮着。他抬头看了一眼——不是四班,是走廊尽头那盏长明的日光灯,一年四季不关,和教室里的灯没关系。
四班的教室是黑的。
贺烬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去了。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他走到四班门口的时候,教室里的灯确实是关着的,但他还是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有一个人趴在桌上。
没有灯,只有走廊里的日光灯从门口照进去,在地面上切出一块长方形的光斑,那个人趴在离光斑很远的地方,游离于光明之外。
贺烬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走进去。
他没有开灯,没有出声。他走到自己的座位边,把书包放下来,然后看了一眼旁边那个人。
那个人趴在桌上,面朝墙壁,校服外套裹在身上,拉链拉到最顶端,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露出来的那半张脸很白,眼尾那颗小痣就像纯白瓷器上的墨点。
桌子角放着那本熟悉的书。
贺烬看了一眼那本书,又看了一眼那个人。
他把那盒牛奶放在宋熠淮的桌角,动作轻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然后他退后一步,站在那里,想了想,又往前走了半步,把那盒牛奶往里面推了一点,推到桌角最中间的位置,确保宋熠淮抬起头就能看见。
做完这些,他拿起书包,转身走出教室。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声吞没。
宋熠淮没有睡着。
他没有睡着过,从下午从看台上逃回教室开始,他就一直趴在这里,像什么腐烂到根里的东西。
他知道贺烬来了,但他没有动。
他不想动,不想抬头,不想看见那个人。
宋熠淮的手搭在桌沿上,指尖垂下来,离那盒牛奶只有一指的距离。
教室里的日光灯已经关了许久了,只有走廊里的灯光从门口照进来。
牛奶盒顶积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在微弱的光线里泛着细碎的光。
时间缓慢流淌着,夜色如潮水般涌来,漫过窗台,漫过桌椅——
吞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