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六号的早晨,方铭徽顶着两个黑眼圈走进教室。
他昨晚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想出了十七种道歉方案,又全部推翻了。
毕竟宋熠淮同学的性格奇特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还没有人对他道歉过。
方某正在开辟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
他在脑子里把所有方案过了八百遍,最后决定——见机行事,听天由命。
齐浩轩走进教室的时候看见方铭徽趴在桌上,面前摊着昨天那场物理考试的卷子,用铅笔在上面画圈圈。
“你很无聊?”齐浩轩坐下来,把书包放好。
“我在思考人生。”方铭徽的声音闷闷的。
“思考怎么道歉?”
方铭徽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一点,用一只眼睛看着齐浩轩:“你说,如果一个人差点被你用纸团砸死,而且这个人是公认的…呃,不好惹,你跟他说对不起,他会说什么?”
齐浩轩:“‘没关系’?”
“万一他说‘滚’呢?”
“那你就滚。”
方铭徽N度生无可恋。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嘈杂声一层一层地堆上来。
他充耳不闻,目光一直往最后一排瞟。
宋熠淮还没来,只有贺烬坐在那里,面前摊着英语卷子。
方铭徽看了贺烬好几眼,但是贺烬没抬头。
方某放弃询问。
贺烬自己都搞不定宋熠淮,估计也提不出什么建议了。
宋熠淮在早读课开始前五分钟走进教室。
他坐到座位上,把书包塞进抽屉里,动作和平时一样。
方铭徽深吸一口气,用尽毕生勇气和力气从座位上站起来。
他迈开步子往最后一排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圆眼直直地盯着最后一排那个趴在桌上的后脑勺。
他在宋熠淮旁边立正、站定,就差一句“报告”了。
宋熠淮安安静静地趴着当尸体,没动。
方铭徽张了张嘴,准备好的十几种方案在这一刻全部清零,大脑一片空白。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脱口而出的是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傻的话:“昨天那个……纸团……我不是故意砸你的。”
说完,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宋熠淮还是没动。
方铭徽咽了口唾沫:“我本来是要砸贺烬的……不不不我不是说我想扔给贺烬问他物理题的…然后手滑了……”
他到底在说什么?!!
“总之就是……对不起!”
方铭徽说完这三个字,站在原地等死。他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准备——被骂“滚”,被冷眼,被当空气,甚至想好在那本厚得像砖头的《百年孤独》砸过来时逃跑的路径了。
宋熠淮慢慢从臂弯里抬起头,露出半张脸。灰色的眼睛看了方铭徽一眼。
方铭徽是那种属于邻家小弟弟的长相,圆脸、大眼,委屈巴巴地低着脑袋的样子像个小学生,莫名有点可爱。
……足够让女生们成为他妈妈粉的程度。
宋熠淮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嘴唇动了一下,吐出两个字。
“没事。”
他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轻,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一样,带着一种微微的沙哑,却难掩饰声线的优越好听。
方铭徽愣在原地。
他在脑子里把所有的预案都翻了一遍,但没有一个预案里包含了这两个字。他甚至没有预设过“没事”这个选项。
在他看来,最有可能的结果是宋熠淮根本不理他,其次是被骂“滚”,再次是被那本厚书砸。
但“没事”?不是说宋熠淮对谁都冷冰冰的吗?不是说有人找他表白他都让人“滚”吗?
方铭徽思考人生,方铭徽怀疑人生。
方铭徽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觉得很蠢的惊讶:
“……就这?”
宋熠淮没有理他。
方铭徽见他沉默,连忙摆手:“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当我没来过——你继续睡——”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退了两步转身就走,走得飞快,差点撞上贺烬的板凳。
贺烬握着笔,笔尖抵在完形填空的第二十空上,一直没动。
从方铭徽站起来的那一刻起,他的笔就没动过。他没有抬头,没有看那边,但他听见了每一个字。方铭徽说的每一个字,宋熠淮说的每一个字。
“没事。”
贺烬的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下,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他用笔尖把那个墨点描了一遍。
“我讨厌你”“离我远点”“你是不是有病”——这些都是宋熠淮对他说过的话,不留余地,不给任何可以转圜的空间。
他给他带早餐,帮他处理伤口,尝试给他讲题,就换回来这个。
但方铭徽得到的是“没事”。
方铭徽砸了他的头,打扰了他睡觉,在他面前语无伦次地解释了一堆没人听得懂的话,可是宋熠淮对他说“没事”。
贺烬把笔放下了。他把双手插进口袋里,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一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翅膀扑棱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着实恼人。
方铭徽回到座位上坐下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飘的。
齐浩轩看了他一眼:“怎么样?”
方铭徽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大难不死。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劫后余生的亢奋状态。
“他说没事。”方铭徽的声音有点抖。
面瘫的齐浩轩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跟我说没事。”方铭徽重复了一遍,好像自己也不太相信,“他居然没有让我滚。”
齐浩轩看了他两秒,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做题。“他原谅你了,你还想怎样?像听他说滚”
方铭徽噎了一下。
是啊,他来道歉,人家原谅了,但他就是觉得什么地方不太对——不是说宋熠淮这个人很难搞的吗?
他想了半天,得出一个结论:“可能我长得比较面善吧。”
佛渡有缘人。
齐浩轩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早读课开始了。英语课代表站在讲台上带读,全班跟着念课文,声音参差不齐。
方铭徽的声音最大,大得整个教室里都回响着他标准的中式英语。
最后一排,贺烬靠在椅背上,手还插在口袋里。
他没有跟着念课文。
他盯着窗外的那棵梧桐树,看那些黄叶在风里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没事。”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
宋熠淮说的。
他对别人说“没事”。
他的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像个发牢骚的小学生。
——那他为什么只对自己说“滚”?
就算是高一那个表白的女生,也是表白打扰了他才喜提一“滚”的。
可他做错了什么?
烬纳闷:怎会如此?天理在何处?!!
淮内心os:
这个叫方铭徽的话多,烦人,赶紧打发走得了
烬浅浅微笑:如此双标……请问你礼貌吗?
作者:这是你洗衣粉儿,受着。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章 双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