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妍抱着账册,往后院疾冲。
青砖地在脚下飞速后退,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身后已经传来兵刃相撞的脆响、侍卫的低喝与闷哼,时初以一人一剑,硬生生拖住了东宫死士。
她不敢回头。
她知道,自己每快一步,时初便多一分生机;账册早一刻送到,这桩惊天血案便早一日昭雪。
后院墙角果然有一道隐蔽的小侧门,是张府早年为避祸修的密口。清妍推开门,外面是一条狭窄的后巷,雨水积下的水洼映出她急促的身影。她将账册贴身藏好,提气快步奔出。
可刚冲出数丈,巷口忽然人影一闪。
两名黑衣死士横刀拦住去路,面罩遮脸,目露凶光。
“把东西留下,留你全尸。”
清妍缓缓停步,手悄悄按在医箱内侧暗藏的短匕上。她虽懂些防身术,可面对训练有素的死士,几乎毫无胜算。但她怀里的不是普通物件,是两条人命、一桩大案、是时初用性命为她换来的机会。
她不退反进,猛地侧身,避开迎面一刀,短匕直刺对方手腕。
一击得手,却也暴露了破绽。另一人刀风已至身后。
清妍闭眼一瞬,却听见一声金属相撞的巨响。
“放肆!”
一声低喝震彻小巷。
大理寺的援兵赶到了。
时初早料到此行凶险,出发前便暗中留了人手在外接应。侍卫们一拥而上,瞬间将两名死士制服。
清妍松了口气,浑身冷汗浸透衣衫。
“清妍姑娘,快!我们护送你入宫!”
她点头,不敢耽搁,一行人迅速绕开正街,从僻静巷道直奔皇宫。
——
与此同时,张府庭院内。
时初剑穗染血,衣袖划破,气息微喘,却依旧立在原地,半步未退。
东宫护卫死伤数人,一时竟无法突破。
为首统领面色阴鸷:“时少卿,何必为一本旧账搭上性命?交出账册,东宫保你一世荣华。”
“国法在前,荣华何用?”时初剑尖微垂,冷声道,“杀人灭口,私截军粮,私蓄死士,哪一条不是死罪?”
统领冷笑:“嘴硬。等账册毁了,你便是构陷储君的乱臣贼子。”
他挥手,死士再次合围。
刀光再起,杀气更盛。
时初深吸一口气,握剑之手稳如磐石。
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盼清妍能顺利将账册送入宫中。
——
宫门在望。
清妍跳下马车,不顾形象地狂奔,一路高呼“有重大案情启奏陛下”,禁军见是大理寺服饰,又有侍卫护送,不敢阻拦。
紫宸殿外,她“噗通”跪倒在地,高声道:
“大理寺协办仵作清妍,有东宫涉重案实证,求见陛下!”
殿内沉默片刻,内侍快步传出口谕:
“宣。”
清妍起身,紧紧护着怀中账册,一步步踏入象征皇权的大殿。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身上,也照在那本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账册上。
她知道,从她掀开这本册子的一刻起,长安的天,就要变了。
紫宸殿内香烟袅袅,鎏金龙椅端坐其上,天子垂眸翻阅奏折,周身自带的威严压得整座大殿悄无声息,连内侍宫人都屏息垂首,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清妍捧着账册,快步走入殿中,双膝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身姿挺直,毫无半分怯色,声音清亮而沉稳,穿透殿内的静谧:“臣女清妍,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抬起头来。”天子声音低沉,带着历经世事的沉稳,目光落在阶下女子身上,见她虽是布衣仵作装扮,却眼神澄澈,气度从容,眸色微缓,“你说有东宫重案实证,是何案情,细细奏来。”
清妍依言抬头,双手将油布包裹的账册高高举起,一字一句,清晰禀奏,没有半分遮掩:“回陛下,三日前崇仁坊户部员外郎张谦之子张承安,死于家中密室,臣女与大理寺少卿时初奉命查案,一路追查,牵出三年前西北军粮失窃旧案,更牵扯出东宫私截军粮、私养死士、连环灭口的惊天秘辛!”
此言一出,殿内内侍脸色骤变,大气都不敢出,天子握着奏折的手骤然收紧,眸色瞬间沉冷,周身气压陡降:“你可知污蔑储君,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臣女不敢妄言!”清妍声音坚定,毫无惧色,“死者张承安无意间发现其父私藏的军粮往来账册,遭人密室灭口,负责布置密室的工部匠人随即被灭口,臣女查验两具尸体,致命伤如出一辙,现场搜出东宫死士专属的矾石粉、西北战马鬃毛,昨夜更是有东宫死士潜入张府,欲杀张老夫郎灭口,被时少卿当场擒获,死士身藏刻有‘东’字的青铜令牌,证据确凿!”
她顿了顿,将账册再度奉上,语气愈发郑重:“此账册,是张老夫郎私藏的副本,上面详细记录了三年来西北军粮被截的数目、流向、经手人,每一笔都有据可查,皆是东宫私取军粮,变卖钱财用以豢养死士、结党营私的铁证!时少卿此刻仍在张府,以一人之力阻拦东宫死士,为臣女送账册入宫争取时间,恳请陛下明察,为枉死之人伸冤,肃清朝纲!”
内侍快步上前,接过账册,呈到天子面前。
天子缓缓展开账册,指尖划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脸色越来越沉,眸底翻涌着怒意。一笔笔军粮往来,一个个经手人名,清晰明了,铁证如山,由不得半分质疑。
三年前西北军粮损耗一案,他并非没有疑虑,只是念及储君体面,加之无实证,便草草结案,没想到竟藏着这般龌龊勾当,更在京城之内连环杀人,无法无天!
“好,好一个东宫!”天子怒极反笑,将账册重重拍在龙案上,声响震彻大殿,“朕念及父子情分,百般纵容,竟让他如此胆大妄为,视国法如无物,视人命如草芥!”
他猛地抬眸,看向殿外,高声下令:“传朕旨意,命御林军即刻奔赴张府,护卫时少卿安全,将所有东宫死士悉数拿下,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另,传东宫入宫,朕要亲自问话!”
“遵旨!”
殿外侍卫领旨,立刻快步离去,马蹄声急促,划破长安的晨雾,直奔张府而去。
天子看向依旧跪地的清妍,语气缓和了几分,带着赞许:“你一介女流,不惧权贵,冒死送证,忠勇可嘉。待此案了结,朕必有嘉奖。你且先起身,在偏殿等候,待御林军传回消息。”
“谢陛下。”清妍叩首谢恩,缓缓起身,心中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下一角。
她知道,账册已达,陛下已然震怒,时初的安全,终于有了保障。那些枉死的灵魂,很快便能沉冤得雪。
而此刻的张府庭院内,已是血光四溅。
时初白衣染血,长剑卷刃,手臂被刀刃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浸透衣袖,顺着指尖滴落,在地面晕开点点红梅。他周身气息不稳,却依旧横剑挡在庭院中央,身后的大理寺侍卫死伤过半,而东宫死士依旧源源不断,步步紧逼。
为首统领看着狼狈却依旧不肯退后半步的时初,冷笑出声:“时少卿,负隅顽抗毫无意义,那女仵作根本不可能把账册送入宫中,你今日,必死在此!”
时初抬眸,眼底满是血丝,却依旧目光锐利,声音冷硬如铁:“我信清妍,我信国法,我信天道昭昭,你们这些乱臣贼子,终究难逃一死!”
他握紧长剑,欲再次冲上前,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阻拦。
就在此时,府门外忽然传来震天的马蹄声,伴随着御林军威严的高喝:“陛下有旨,御林军驾到,捉拿东宫死士,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为首统领脸色骤变,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御林军身着金甲,手持长枪,气势汹汹闯入府中,瞬间将东宫死士团团围住,刀枪相向,杀气凛然。
“放下兵刃,束手就擒!”
时初看着赶来的御林军,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手中长剑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掉落在地,身子微微一晃,险些倒地。
连日查案的疲惫,加上这场死战的耗损,终于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时少卿!”御林军统领快步上前,扶住他,“陛下有旨,命属下护卫您的安全,死士交由我等处理。”
时初靠在廊柱上,看着东宫死士被悉数擒获,挣扎无用,终于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
他赢了。
清妍没有辜负他的托付,真相,终于要大白于天下了。
晨雾彻底散去,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张府的庭院里,照亮了满地狼藉,也驱散了笼罩长安多日的阴霾。
紫宸殿的震怒,张府的死战,清妍的奔途,终究换来了正义降临的曙光。
只是时初与清妍都清楚,这桩牵扯东宫的大案,远未结束,接下来的朝堂对峙,才是真正的硬仗。可他们不再畏惧,手握铁证,并肩而立,便无惧任何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