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听到张衾的步步为艰和疯狂试探,只觉得这个坦白相当突然的林逸潼眼睛都瞪大了点,看看叶长宁又看看元楠楠。
元楠楠竟然比她淡定,没什么反应,连头都没抬的低头打字。
她挑了点眉心问:“你听见她说什么了吗?”
全场最淡定的元楠楠把屏幕按黑,点下头:“嗯。”
“那你?”
“这很好猜。”元楠楠笑了一下。
从林逸潼看见安宓就开始摇人,到叶长宁到了就鬼鬼祟祟偷偷摸摸的,再到她们刚刚一来二去的对话,不难猜出叶长宁和安宓曾经有过一段。
脚尖在桌底碰了一下元楠楠的鞋,林逸潼缓慢地笑:“真聪明。”
电话另一边的张衾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呆滞的啊了一声:“你,我……”
过了一小会儿,她深吸一口气,有一种无所畏惧的理直气壮:“那我就更不能告诉你她的情况了,我肯定不可能帮着我朋友前任啊。”
开什么玩笑?!虽然叶长宁是她学生,但是她已经毕业了!她肯定站在安宓这一边啊!
虽然她们最近联系不多,但是上学的时候安宓可是帮她答到,一起直博做项目的好伙伴啊!
帮她前任和背刺她有什么区别?!她张衾不是这样的人!
“我对她没恶意,我只是……”叶长宁顿住,自己质问自己——只是什么?想复合?她以什么身份去过问安宓的事情?前任?有资格吗?
年少时那种有心追寻,却无名无分的情景再次出现了。
也不对,当时她们是关系良好的师生,现在是分手四年的前任,关系更差了。
那边张衾也是这个想法——只是什么?想复合?
但她没敢问,她开始思考——安宓想复合吗?想吧,不然回来干嘛呢?干看呐,安宓之前也没谈过别的,看不出来会干嘛啊,说到底安宓竟然真的谈恋爱了,还爱到分手忘不掉,天呐,谁让安宓爱成这样?叶长宁?
好魔幻,之前没有实锤她一直都不敢细想,现在求锤得锤了——她的学生和朋友在一起了,哦不是,在一起过。
天呐,这个世界好魔幻。
她又开始思考叶长宁——成绩好,长得好,家庭好,每年年级第一奖学金获得者,满绩点。
可是安宓也都有啊,而且安宓还是她那届最优秀的博士呢,老乔现在都还念着她呢。
“我……我只是想关心一下她,以学生的身份。”叶长宁最后还是只能拿出学生的身份。
曾经她最想脱掉的身份,成为了她现在唯一能接触安宓的身份。就像她最初也是靠着学生的身份一步步接近安宓,让她喜欢自己。
“你真的不会伤害她?”张衾想起安宓离开前的样子,她都没见过那样的安宓,坐在桌子上发呆,一份简单的文档一个小时都做不完。
“我不会。”叶长宁从来没想过伤害她。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张衾叹了口气:“我不会跟你说她的近况,但我可以给你她的号码,你们好好谈行吗?别让她那么难受了。”
最后一句话是卖惨,她自作多情的卖惨。
谈恋爱那会儿安宓眼看着越来越鲜活,结果没多久就分手,状态更差了,她当时还以为是遇到渣女了,毕竟最开始了解到的就是姬恋直。
她还在办公室帮她怒骂了好几句,结果安宓极为罕见的打断别人的话,她垂着眉眼说:“她很好,是我的问题。”
当时张衾就想找大师来除鬼,恋爱脑是病真得治,看看把安宓都整成啥样了?!
“谢谢张老师。”叶长宁道了谢,那边也挂了电话,过了一分钟发来一条纯数字的信息。
叶长宁刚要点下去,就看向对面一直看着她的林逸潼和低着头敲字的元楠楠,迟疑了一下说:“你们在这儿干嘛?”
“咖啡厅不喝咖啡,浮潜吗?”林逸潼理所当然。
叶长宁没好气道:“那怎么就你在喝?不给人家学妹点,破产了?”
她现在需要平复一下心情再打,把脑子里混乱的思绪整理一下,不然火气冲到安宓就不好了。
“她喝完了,我这是第二杯。”林逸潼在心里想着叶长宁几天会复合——四天?五天?啧,应该不出一周,她忍不了那么久,保不准安宓一说复合她马上就同意。
“喝喝喝,一天到晚就知道喝,喝成水牛吧你!”
这一声吼下来,被这个樱桃炸弹陆陆续续炸了四年的林逸潼哪里还不懂,呵笑一声:“拿我发泄火气,你有本事找安宓发啊。”
叶长宁才不管她,拿着冰美式,一边拨打电话一边往外走。
电话那边等了几秒才接通,没人出声,叶长宁轻轻呼出一口气,尽可能用平稳的声音开口:“喂?”
背后的林逸潼还在说话:“你要脸吗?对着我吼对着安宓喂?”
叶长宁不管她,因为对面已经传来了声音,安宓的声音从那端传过来,被电子机械加工的音色有些失真。
她轻声问:“怎么了吗?”
叶长宁吞咽一下才开口:“你在哪儿?”
安宓答非所问:“有什么事吗?”
叶长宁感觉心里的火气又在翻涌,尽可能保持平和的又问了一遍:“你在哪儿?”
“可以电……”
“安宓。”叶长宁打断她。
她发现了,安宓就需要主动一点,不要问,直接做,就和每一次情潮一样,问了她会犹豫,现在可能还会推脱,但是只要强势一点,安宓就没办法。
或者说是对她没办法?刚刚和那个男人对峙时冷漠的态度对叶长宁一点都拿不出来。
当初竟然还说什么要分手,真是会撒谎。
叶长宁已经无法相信当初安宓说的那些话,以她对安宓的了解——如果那个男人拿她们师生关系威胁安宓,安宓一定会妥协。
“我问你,你在哪儿?”叶长宁坐上车,把美式放在中控凹槽。
对面没声音,只有很浅淡的呼吸声,但每一声都像在给她心里的火加燃料,撒谎之后是沉默,就这么讨厌她?
“你很讨厌我吗?”叶长宁把这个词放在安宓对自己的情感里面,就忍不住心尖发酸。
这个问题对面倒是回答的很快:“没有。”
“那为什么不见我?”系安全带踩制动,点火挂档,叶长宁顺畅的一套完成。
她想说别让她生气,但她又不想在安宓面前展露出自己被怒火侵占大脑的样子,那太不可爱。
时隔四年,她还是希望自己在安宓心中的形象能够是纯洁可爱的,于是换了一个说法:“别让我伤心好吗?”
安宓那边好像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小了很多,但很清晰:“我在江大教学楼。”
“哪一栋?”
“3。”
她们当时上高数课的那栋。
叶长宁笑了,带着一点冷意和苦涩,问:“5楼?”
“嗯。”
在电话里要问的事情已经问好,但叶长宁不想挂断电话,于是继续找话题问道:“你回来做什么?”
又沉默了。
又传来很熟悉的呼吸声,平缓的、清浅的,是曾经抱在一起时经常听到的声音。
她自己都惊讶竟然还记得,她都记不得电影什么故事了,但她竟然记得安宓那时候看她的眼神,宠溺又温柔,还带着窗外阳光的气息,让人沉溺。
把心里泛起的酸涩压下去,叶长宁把行驶速度拉到交通法所允许的最快:“不想和我说话吗?”
“没有。”这次又很快。
一下很快一下很慢,安宓不是最讨厌这样吗?怎么现在要这么对待她?真的一点都不喜欢了?
真想直接问出口,但又害怕得到的是沉默。
她又换了一个说法问出口:“你讨厌我吗?”
“没有。”安宓的声音听上去很累,很无奈。
‘那你喜欢我吗?’
牙齿咬住下唇,唇肉凹陷下去泛一点白,叶长宁把话咽下去,又带着点怒意问:“你昨晚和张衾睡的?”
“嗯?”安宓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张衾昨天醉后说过这种话,“没有。”
那只是醉酒后的口无遮拦,张衾后来清醒了,她把人送回家,就近找了个酒店入住,现在行李也还在那。
隔着电话什么也没有用,要见到本人,抓着本人才能知道真相,叶长宁知道安宓心虚的时候会有什么表情,她了解安宓的肢体。
不想再把自己的问题通过电话问出口,于是她问:“你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比如四年前的事情,比如问我的近况,比如你还喜欢我吗?’
只有她还在在意安宓的感情?安宓就不在意她的感情?是不怀疑,还是,不在乎?
安宓不知道该问什么,她蹲在阶梯上,看着平台墙壁上镂空的墙面,今天周日,学生都没课,这栋教学楼只有她一个人。
她找张衾帮忙进的校门,刚刚她给自己发消息,问可不可以把她的号码发给叶长宁,安宓回了个好,还有谢谢。
张衾大概猜到知道她们的事儿了,就是不知道猜了多少。
夕阳的光线透过空洞映射到地面,现在这个时间点差不多就是第四节课下课的时间。
她没什么可说的,想说的话里面太多不该说的,只能挑拣出一句:“你过得好吗?”
这是一句久别重逢的人都有资格问的话语,不会出错的话语。
又是这句话。
叶长宁又笑了,笑得视野都有些模糊,她眨两下眼让自己视野清晰好开车,用问句回答:“你打算问几遍?”
“……”
叶长宁深呼吸一声,压抑住要溢出的眼泪:“别冷暴力我,好吗?”
安宓总是能轻而易举让她委屈,少看她一眼她都委屈,更别说现在还在躲她。
总是有很多人说安宓聪明,从成绩上来看她也确实很聪明,但她本人一直认为自己很笨。
因为她总是找不到好办法解决自己的问题,每次和在乎的人都没办法好好的,她总是在这些关系里做错选择,搞得大家都不开心。
安宓叹出一口气,无言以对的忏悔道:“对不起。”
谁也没有在说话,电话也没有挂断,两个人耳边都是汽车轰鸣声和呼吸声。
把车停在路边,刷脸进校,直奔3栋教学楼,叶长宁一层楼一层楼的爬,像上课快要迟到时一样一步三阶,终于在五层的平台边看见蹲着的安宓。
阳光晃得人眼睛疼,叶长宁眨下眼睛,深呼吸之后问:“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安宓抓着扶手站直,腿有些麻,腿软晃了一下,摇摇头说:“没多久。”
其实在去咖啡厅之前就在,除去出去那会儿,已经待了一下午了,从第一节课打铃之前开始。
“腿都麻了,没多久?”叶长宁喉咙有些发痛,“你……”
是不是真的不喜欢我了?谎话一个接一个,毕竟约定只有在爱的时候才起作用。
安宓垂下眼,不敢和她对视。
她不知道叶长宁要聊什么,想骂她出气吗?还是想打她?如果是这样就都还好,别把自己憋难受就好。
但叶长宁看上去没有那种想法,她不太猜得准叶长宁的心思。
叶长宁现在不太想和安宓讲话,她觉得直接问现在的安宓一定问不出答案,还不如自己找。
她伸出手,不容置喙的强势语气:“手机给我。”
安宓顺从的把手机给她,轻声问:“你要做什么?”
手机密码和以前一样,叶长宁打开之后点开相册,就靠在木质扶手上,背对着安宓,两个人都看得清楚。
从她点进相册,安宓就伸手想拿回来,但是叶长宁的手落下,拉开距离,转头看她。
她站在平台,安宓站在台阶上,又是上目线,但这次没有刻意睁大眼睛,也没有撒娇的语气,而是平稳听不出喜怒的沉声:“要瞒着我吗?”
短短一句话,加上她发红的眼眶,安宓就收回了手。
四年了,她脾气沉稳好多,不会大笑大哭,可以很沉稳的和前任道好、同桌吃饭,真的长大了很多。
也陌生了很多。
名为落寞的情绪出现在心里,安宓没去看手机,从侧面看她,小心翼翼的用目光看真实的叶长宁,贪心的想知道还有没有什么变化。
照片从最近第一张开始翻,叶长宁看得很慢,因为图片上有字的批注。
最近的一张是这个楼梯间的夕阳,还没有批注。
第二张是拼接的图片,是昨天的KTV门牌号和大门口的招牌,黄色的系统字体——她和同学玩得很开心,过得好就好,不过好像忘记带眼药水了,按之前的做法放在了点歌台,希望她眼睛别再泛痛。(不知道习惯还是不是把白圈丢掉,现在还用这款眼药水吗?)
“你……”安宓从侧面看着她发红的眼角,迟疑的问道,“哭过?”
想到安宓这一次回来对自己说了好多谎话,还有眼前的这张照片,叶长宁的脾气上来,故意说谎话气她:“对啊,哭得很惨,你想听吗?”
她这两天根本就没哭,只是脑子在不停的转,转了两天也没什么作用。
她还是想故技重施,甚至是变本加厉的绑住安宓,毕竟现在没有什么师生关系的阻隔了,不用像几年前一样步步为营的接近。
只是她现在想干的事情有点违法,全靠多年法治教育的良好道德在压制自己。
安宓皱着眉。她听过,四年前看着她跑出旧小区,回到卧室之后哭的声音,她听见了。
所以才不敢说话,不想求原谅,打算任打任骂给她出气。
第三张也是拼接图片,是昨天晚饭的包厢号和饭店的招牌,依旧是黄色的系统字体——她没吃多少,可能是我坐在旁边倒她胃口了。我问她过得还好吗,她说:“还行。”(希望能是很好。)
越看眼眶越红,叶长宁不断深呼吸来平复自己的心情。
“对不起,我不是变态。”安宓指尖扣着扶手,觉得这个解释好苍白,这照片和批注已经是可以拿去警局当证据的程度了。
不太想删掉这些回忆,她现在记忆力不好,没有照片做备份她很怕自己忘记。
可叶长宁看上去真的很生气,所以她有些犹疑的说:“我可以删……”
叶长宁转头,红着眼睛狠狠瞪她,然后恶狠狠的转回头,语气里带着很明显的怒气:“你别说话!”
她在闹脾气。
对安宓,对自己,最对那个没抓到狠狠打一顿的男人。
刚刚在咖啡厅进去就应该直接坐到安宓身边,然后摊牌,把当事人都堵在那里。
要是打起来了,还有个学过格斗的林逸潼,绝对打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