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在咖啡厅的谈话已经被人发现,安宓只觉得叶长宁现在真的很生气,自己应该要离开江城,离她远一点才行。
第四张是一张操场上学生拍毕业照的图片,批注——恭喜你毕业,接下来的人生也希望你过得好。
第五张拼接的是江城机场和海城飞江城的机票,黄字批注——希望她过得好,如果还是很生气,怎么打我骂我都可以,如果完全不在意……那很好。希望她过得好。
叶长宁的视野模糊的不行,她抬手擦了一下。
气哭了?安宓担心又害怕,想说话,但是刚刚叶长宁让她别说话,于是她掏出另一部手机。
相册后面还有褪黑素和酸枣仁之类的安神物品,叶长宁看不下去,退出去,往下翻,随机点了一张去年的图片。
一连几张药物的图片,批注了每天的用量,叶长宁看的眉头直皱,本来就吃的少,还吃这么多药,把药当饭吃呢?
她正生气,手机弹出弹窗,刚想看看是谁还给安宓发消息,点进去发现是一句[要不别看了?]
她侧过脸,果不其然看见安宓皱着眉担忧的看着自己,手里抱着一部黑色的手机。
“我要看。”叶长宁扁了嘴,赌气一样。
说完又去翻安宓的微信,这个手机有两个微信,她点开原有的那个,置顶有两个。
一个文件传输助手一个自己,但是这个微信号里所有的消息都没有回复,是个僵尸号。
鼻头发酸,视野又变得模糊,叶长宁转一下眼珠把眼泪憋回去,她不想在没把事情说清楚之前哭。
不想靠闹脾气来让安宓妥协,过了四年,她至少用成熟一点的方式。
手机屏幕在两人中间,四年前发的一条条消息就躺在上面,没有红点。
安宓的手握紧了楼梯的木质扶手,垂下眼睫不敢看她。
“什么意思?”
“为什么置顶?为什么不回?”
“为什么照片里那么多我?”
叶长宁的话语步步紧逼,把两个人都逼到悬崖边。
“为什么不和我直接说?”
为什么光问她过得好不好,一点都不说自己过得不好,瘦成纸片人,睡不着觉,腰上还有伤。
那么多药吃了多少?腰伤住院缝了几针?怎么受这么多委屈都不和自己说?以前不是会在累的时候找自己索取拥抱吗?
怎么过成这样。
叶长宁深吸一口气,忍住眼泪,声音却被鼻音黏住:“你怎么过成这样?”
“对不起。”安宓没别的能说的,好像她的靠近总是让叶长宁痛苦,或许她应该找个别的地方,彻底消失在她的生活里。
就像前四年,她可以过着很好的校园生活,也可以过着很好的社会生活,自己不该像个鬼魂一样阴魂不散。
她后退了一步,在台阶上有些站不住了,想要缩成一团。
从重逢开始她就一直在道歉,不好意思、抱歉、对不起,每次见面她都很颓丧,像是被吸干了精力,提不起精神。
叶长宁视野有些模糊,尽量保持着平稳的声音问:“你做错了什么?”
安宓张着嘴吸了口气,低着头一条条的罗列罪状:“我知错犯错,勾引你偏航,践踏你的真心,无视你的付出,让你拥有了很痛苦的经历,对不起。”
她把所有的问题都压在自己身上,把单薄的背脊越压越低,像是等待那根脆弱的脊柱发出断裂的声响,好像这样就可以彻底逃避,完成赎罪。
叶长宁看着她低下头,黑发遮住她一整张脸,蜷着身子,单薄的衬衫被后背的脊柱撑起形状,一个看上去很挤压内脏的姿势。
她深吸一口气,一句话也还是被分成三段才出口:“你这样,你这样,腰不疼吗?”
蜷缩着的身子怔愣片刻,安宓落在腰腹的手下意识摸了摸——为什么叶长宁会知道这个事?为什么会暴露,她的走路姿势,还是下意识摸索的习惯,为什么?
她的大脑有些昏沉,呼吸急促起来,极力压抑着摇摇头。
叶长宁却听见了,急促、断续、压抑,和那通电话一样,她当时以为是普通的呼吸,是不愿对话的沉默。
她拧着眉往前几步,呼吸也急促了几分,颤着声音问:“你,你当初,打电话的时候,哭了?”
那些碎裂的片段在汇拢,快要拼凑成画面,杂乱的毛线球里,终于有一根要挣脱出去。
安宓的身子肉眼可见的顿住,接着快速摇了两下头:“没有。”
叶长宁视野彻底模糊,她用鼻子呼气,终于说出这句话:“你说过不对我说谎的。”
她好委屈,一直很委屈。
没办法再待下去了,叶长宁真的要因为她哭了,安宓撑着身子起身,低着头要转身离开:“抱歉,我还有事。”
她说谎的技术太拙劣,一眼就被看穿,反而还欲盖弥彰的成为查明真相的线索。
“你有什么事?”叶长宁抓住她的手腕,像握着一个骨架子,薄薄的皮肉之下,脉搏急速跳动,一下接一下震颤她的心脏。
“你说,你有什么事?”
“我……”
“你真的要对我说谎吗?”叶长宁打断她的话,她不想听谎话,更不想听拙劣的借口。
她又开始用以前的招数,那种用柔软的话语去让安宓心软的招数,不准她说谎不准她走,死死抓着她的手不放。
她只对安宓用过这招,因为这一招只对安宓起作用。
家人会告诉她要坚强,会给她讲道理,只有安宓,会毫无底线的纵容她。
手腕被捏的有些痛,安宓又一次道歉:“对不起,我不该来的,我会离开江城。”
“你又要去哪里?你为什么总是要离开我?”叶长宁不理解,为什么又要离开她?明明安宓还喜欢她,很喜欢她,为了她毕业回江城。
既然喜欢为什么要分开?
“我总是,让你很痛苦。”安宓压抑着说。
脑海被叶长宁哭泣的样子占满,那些曾经快乐的回忆被阻隔在外,这是一个新的应激反应,月夜下的刀刃和叶长宁的哭泣,反复交替出现,把她的思维能力破坏得彻底。
她没办法给任何人带去正面情绪。
四年前叶长宁在出租房哭,守着紧闭的门一整天,回家了躺在床上哭,哭的眼睛都红肿,嗓子都干哑,现在又红着眼眶要落泪。
心理治疗的作用好像在此刻统统消失,她又开始觉得自己应该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就像从没来过一样。
“我不是因为你的靠近痛苦,”叶长宁的眼泪终于滚下来,断线珍珠一样不停掉,“四年前我因为你的离开痛苦,现在我因为你过得不好痛苦。”
“如果你现在离开,我只会更痛苦,我会大哭,会嚎叫,会发疯。”她用四年前的真实当做现在的谎言,试图欺骗安宓,试图换安宓一个心软的转身。
尖锐的耳鸣刺破耳膜,和心跳声一起攻击安宓,她有些承受不住,急促地深呼吸,好似一尾因为上岸而濒死的鱼。
许久不见的病理症状好像再次出现,她支撑不住身体,瘦弱的手无力的顺着扶手落下,又把自己蜷缩起来。
她一点都不像一颗球,没有充了气还这么瘦瘪瘪的球。
叶长宁握着手腕的手一直不松开,她看见了安宓手腕皮肤泛起的红色,可她还是不愿意放开。
过去四年的忽视都是假装,叶长宁根本无时无刻都在想她。
害怕在家里空无一人所以搬到寝室,害怕睁眼看见空旷的身边所以习惯眼罩。
她没办法再一次和她分开,昨晚她已经克制了自己,第二次见面,她没办法再放手。
上次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才会让她跑掉,这一次面对面,她不可能再让她离开。
叶长宁经常在“应该去做”和“我想去做”之间做抉择。
6年前,她应该在安老师的教导下认真学习,可她想和安宓更进一步,她不想去做那个应该做的老师和学生,所以她选择了“我想去做”。
她和安宓牵手、拥抱,一步步走近安宓。
4年前,她应该好好上大学,至少不应该在就读期间和老师恋爱,可她想和安宓在一起,她不想等到毕业,所以她选择“我想去做”。
她和安宓表白、接吻、发生关系,她让安宓一步步接纳她、离不开她。
甚至在部分人面前,把两人塑造出绑定的形象,用一个美好的命运词汇绑住两个人。
唯一一次选择了“应该去做”,是那通电话。
她选择尊重安宓的选择,让她走向她要的幸福。
当时叶长宁觉得,如果安宓幸福,那她痛苦也没什么,所以她让自己放下。
可是结果呢?
安宓没有幸福,她过得很差,她把自己养成皮包骨、养到医院,被人伤害竟然还为了别人不反击。
凭什么?
凭什么她下定决心那么痛苦才做下的决定,得到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她不会放她走了。
安宓蹲在原地,说不出话,也没有哭泣,只是喘息。
她很想说对不起,和无数次病症凸显时一样陷入那个对不起的循环,但手上的疼痛警示着她,叶长宁在,不可以说。
至少在叶长宁面前不可以,那么狼狈的样子,至少不能在叶长宁面前展露。
只有叶长宁,这是她最后的尊严。
叶长宁的眼泪已经止住,她不再哭了,如果连眼泪也不能让安宓自愿留下,那她只能动用一些强制性的手段。
她很想尊重安宓的意愿的,但是没办法,她不按自己想的做,那她只能自己来。
“起来。”
未曾听过的冰冷声音加重了安宓的恐惧,止不住的开始默念对不起。
她咬紧牙关,颤抖着摇摇头,把那些对不起全部吞在心里,让它们回荡在大脑,撞得心脏发疼、大脑发麻也不给出口。
叶长宁深吸一口气,也不再给她说话的机会,总是说一些有的没的,就是不说爱她想见她。
明明还记得自己的喜好,记得自己用的眼药水,记得自己的习惯;明明就很想她,坐在她背后一直看着她,还问她过得好不好;明明就放不下自己还专门来江城,看她拍毕业照,但就是不说一句想她。
无用的眼泪就不用再流,她本来也不是爱哭的人。
她现在满腔的怒火和委屈,抓着安宓让她起身,她没力气站起来就直接抱走,不管安宓让她放她下去的言语。
何况安宓也只是说,实际行为没怎么挣扎。
她就是不说。
她一直不说。
她为什么不说?
叶长宁心里的情绪越发高涨,占据高位,她再一次选择“我想去做”。
她抱着安宓从教学楼走出校门,从主驾驶位进去,把她放在副驾驶,关紧车门,扣上安全带时和安宓对视,一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流露出冰冷和狠厉。
那双露出陌生眼神的熟悉眼睛让安宓刚张开的嘴又闭上,听着叶长宁大力把门关上,启动车子。
从学校开车到叶长宁家只要七分钟,叶长宁把速度拉到极限,擦着限速开,外面熟悉的景色跟飞一样从窗框里闪过,五分钟就到了目的地。
她伸手去帮安宓解安全带,准备原样抱她进去,安宓出声打断了她:“我,我可以自己来。”
这句话让怒火中的叶长宁又想起她照片里那些药物,自己来自己来,安宓一直以来什么都可以做的很好,所以大家都很放心。
四年前她以为安宓有自己的打算,离开她是为了更好的未来,张衾也这么以为。
但她现在算是明白了,安宓看上去很全能,什么都可以自己完成,但一旦没人看着她就虐待自己。
不提醒就不吃晚饭,不注意自己经期,她根本不会照顾自己。
心底的火焰被加了一把助燃剂,叶长宁又冷又凶的看一眼安宓,不言不语解掉安全带,原样抱着安宓进了屋。
换鞋、走路,没让安宓自己动一下,完全主导着安宓的躯体。
直到把安宓放在卧室床上,她才带着怒气地开口:“把你住的房子退了。”
坐在柔软的床榻上,安宓不太明白现在的状况,叶长宁生气为什么把自己带回家?要关起来打很久吗?因为自己那些谎话吗?
安宓暗暗反思自己,但她实在不知道说什么,说实话,就只能说很想她,希望她过的好。
可她查过,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希望前任和死了没两样,说这种话更是会被判定为挑衅。
叶长宁看她不说话,更气了。
她知道自己不占理,像法外狂徒,刚刚那一系列动作像拐卖的,路上好多人都看着她们。
一路上安宓十分得有二十分的安静,一直捂着脸藏在她怀里,她差点为了这动作再绕一圈。
期间安宓还试图捂住她的脸,但是可能是看叶长宁那表情太凶,手伸到一半就缩回去了,连她的脸都没摸到!
叶长宁继续气冲冲的说:“你把你的房子退了,你一定要租就租我的!我家随便你挑着住。”
更莫名其妙了,生气为什么还要让她待在家里?不应该让她滚得远远的吗?
安宓不明所以的小声试探问:“你怎么了?”
怎么了?她竟然还问她怎么了?!
叶长宁深呼吸一个来回,把那些听起来可以被抓进局子的话咽下去,她几乎是在吼:“你以后住我家!”
“为什么?”安宓真的不理解,为什么要这样?她说谎是她不对她可以道歉,她拧着眉头想安抚她,“对不起,我不该骗你,你可以打我,我不会还手的。”
她本来就做好了承受叶长宁的怒火的准备,只是没想到她的怒火表现形式是把安宓带回家里。
安宓疯狂检索自己的知识库,也找不到这是什么表现形式,她只能想到囚禁起来打。
叶长宁气的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步,胸腔剧烈起伏:“你……你……你一定要这么气我吗?”
安宓眉头拧起来,思索着试探说:“那你想让我怎么做?”
她不理解生气和让她住在这里的联系是什么,所以再问了一句。
叶长宁深呼吸一口气,再度委屈起来:“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刚刚让自己要成熟解决问题的想法已经被她抛之脑后,她已经习惯了在安宓面前用示弱来进攻。
“我在听。”安宓赶紧回答。
“我刚刚说了!你!住!我!家!”叶长宁又生气又委屈,“你根本没在听我说话!”
安宓不明所以,但这状况她只能先应下:“我听,我听,我住进来,你你别难受。”
“那你选一个房间住。”叶长宁双手叉腰拦在她面前,说让她选房间。
“客……”安宓试探着用手指指着外面,看着叶长宁更加生气的脸色,急忙改口,小声说,“住这间?”说着指指身下的床。
叶长宁脸色好多了,啪叽一下坐在她身边,把手机拿出来翻找一番,递给她:“你联系搬家公司搬家。”
“我自己搬就好。”安宓东西不多,没必要叫搬家公司。
而且说到底她也还没找房子,她本来打算先住两天酒店再找,明天下午两点的退房时间。
自己自己自己,她连我们都不说!搬家都不让她插手了!!
“不行!”叶长宁怒火又往上涌,“我怕你出去就不回来了。”
安宓以为她在嘲讽她四年前突然离开的事情,低垂下头:“好,但真的不用搬家公司,我住的酒店,行李就两个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