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是被一阵细微的动静弄醒的。
周围很安静,但床垫在轻轻颤抖。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光,天刚蒙蒙亮。她侧过头——林栖背对着她,蜷着身子,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一米七高一点的个子,缩起来却很小。
安静躺了一会儿,觉得不对。林栖的呼吸太重了,不像是睡得沉,更像是鼻腔被堵住了,只能张嘴呼吸的费力。床垫又在颤,抖得更厉害了。
安静坐起来,伸手探了探林栖的额头。
烫的。
“林栖。”安静轻声叫她。
林栖没反应。
安静又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林栖动了动,慢慢转过身来。她的脸红得不正确,嘴唇干的起皮,眼睛半睁着,眼神像是没对上焦,雾蒙蒙的,像隔了一层水汽。
“你发烧了。”安静说。
林栖眨了眨眼,像是在辨认她是谁。过了几秒,嘴唇动了动:“……几点了?”
“还早。你烧得很高,今天得请假。”
安静把手背贴在她的额头上,停了几秒。烫得厉害。她又摸了摸林栖的手心,也是烫的。
“昨天刷漆着凉了。”安静说,“窗户开太大,风一直吹。”
林栖没说话,眼睛又闭上了。眉头皱着,呼吸又重又急。
安静下床,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端回来。她扶着林栖的头,把杯子凑到林栖嘴边。林栖喝了两口,水从嘴角溢出来一些,安静用拇指帮她擦掉。
"再喝一点。"
林栖摇摇头,又躺下了。
安静站在床边看着她。林栖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额角有汗。鬓角的碎发贴在皮肤上。那件白色卫衣的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小块。
她转身去卫生间拧了一条湿毛巾,回来敷在林栖额头上。林栖哆嗦了一下,没睁眼。
安静看了一眼手机——六点二十。
她先给主管发了请假消息,又帮林栖的手机也请了假。然后换上外套,拿上钥匙。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林栖还躺着,毛巾滑下来一半。
安静轻轻带上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没看见林栖的眼睛睁开了。
林栖听见门响,意识从混沌里浮上来一点点。
她走了。
这个念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但冒出来了,就再也抑制不住了。天还没亮,门响了,人走了,就剩她了。
她撑着坐起来,脑袋重得像灌了铅。额头上的毛巾掉下来,她没去捡。她看着那扇关着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她掀开被子,下了床。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她扶住床沿,站了几秒。眼前的东西都在晃,墙壁在呼吸,地板也在起伏。她摸到衣柜,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让脚带着她走,走下楼梯,走出楼道,然后,走进熟悉的老巷子里。
清晨的光线灰蒙蒙的。街上没有人,早餐店刚开门,白色的蒸汽从门里涌出来,糊在玻璃上。
这条路她走了两年。闭着眼睛也能走,哪里有个坑,哪里有一块凸起的砖,她都知道。但现在她看不清,脚下的路,两边的墙,头顶的电线都好像活了一样。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拐过一个弯,又一个弯。
她看见那栋楼。暗沉的,墙皮掉了的楼,三楼的窗户开着。
她走到楼下,停下来,抬头看了看。然后她的膝盖软了,顺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膝盖蜷着,低着头,再也走不动了。
她就那样坐着,不知道坐了多久。
也许几分钟,也许很久。
然后她又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上楼。楼道很暗。
她走到自己家门前,门没锁——昨晚走的时候就没锁。她推开门,走进去。
屋子里很暗,漆味还在,比昨天淡了。底漆刷过的墙面在昏暗中发出哑光,灰白灰白的。
她拉上窗帘,走到床边,躺下了。那件白色卫衣还穿在身上,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大片。她的脸更红了,嘴唇虚白。
她闭上眼睛。
双手抱在胸前,抱的很紧。
安静从药店出来后,就一直在往家的方向跑。
走到楼下,她抬头看了一眼,灯还亮着。
她加快脚步上楼。
推开门,床上没有人。
毛巾掉在地上,被子掀开一半,那件白色卫衣不见了,林栖的鞋也不见了。
“林栖?”
没人应。
她把袋子放下,快步走到卫生间——空的。厨房——空的。
她站在屋子中间,心跳突然快了起来。然后她拿起手机给林栖发消息——“你去哪了?”没有回复。打电话,床上传来电话铃声。
安静转身跑下楼。
跑进那条巷子,清晨的光线灰蒙蒙的。安静跑得很快,手电筒在兜里晃来晃去,她没空掏。
拐过一个弯,又拐过一个弯。
她看见那栋楼。楼下没有人。
安静上楼,楼道很暗,很窄。她跑着,跑到门前,然后推门,门没锁。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里还是那股漆味,混着一股闷了很久的热气。
林栖躺在床上。
她蜷着身子,眼睛闭着,眉头皱得很紧。
安静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比起床更烫了。
“林栖。”安静叫她,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
林栖没反应。她的呼吸又重又急,像在梦里被什么东西追着跑。只能双手抱住自己。
安静又推了推她的肩膀,力气比平时大了一些。
“林栖!”
林栖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眼睛没对上焦,雾蒙蒙的,她看着安静,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
“……你怎么来了?”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跑回来干什么?”安静说,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恼,“烧成这样还乱跑。说都不说一声就走了,你知道我多着急吗?”
林栖没回答,她闭上眼睛,眉头又皱起来。安静看见她的脸上还有泪痕。
安静看着她,那团火慢慢熄了。她伸出手,把林栖额头上的碎发拨开。
“走,跟我回去。”
林栖没动。撑着坐起来,坐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安静扶住她的肩。
“我背你。”
林栖摇摇头,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下来。
安静握住林栖的手,烫的,手心全是汗。
安静没说话,她把林栖的一只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腰。林栖比她高,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歪在她的身上,安静要用力撑着才能站稳。
两人一步一步往外走。楼道很窄,安静侧着身子,怕林栖撞到墙。
走到楼下的时候,林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梦话。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安静的心停了半拍。然后把林栖的手臂往自己肩上又拉了一点,搂着她腰的手也收得更紧了一些。
走着走着,搂着林栖腰的那只手颤了一下,是泪。
回到安静家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安静把林栖扶到床边,让她躺下来。林栖躺下的时候,手还拉着安静的袖口,没有松开。
安静坐在床沿,低头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干干净净的。攥着她袖口的样子,像小孩拉住大人的衣角。
安静没有把手抽出来。
“你先躺着,我去倒水。”安静说。
林栖的手指慢慢松开。
安静去倒了一杯温水,端回来。她把退热贴撕开,贴在林栖额头上。然后把体温计递给她,林栖接过去,塞进衣服里。
五分钟后,安静拿起体温计来看,四十度。
她的手指抖了一下。
“快,先吃药吧。然后我们去医院,怎么到四十度了啊。”安静的声音在抖。她把退烧药和温水递过去,手不稳,水杯晃了几下。
安静扶林栖坐起来,接过药片,她的手在抖,药片差点掉了。安静伸手托住她的手,帮她把药片送到嘴边。林栖含住药片,喝了一口水,咽下去。
“再喝点水。”安静说
林栖又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溢出来。安静用拇指帮她擦掉,手指在她嘴角停了一瞬——烫的,连呼出的气都是烫的。
安静把水杯放在床头,转身去衣柜里拿了一件自己的外套,给林栖穿上。林栖烧得浑身发软,胳膊伸进袖子里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晃,安静扶着她,一颗一颗扣上扣子。
“走,我们去医院。”
林栖摇摇头,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微:“……不用……”
“四十度了还不去!”安静的声音突然拔高,然后立刻压了下去。她深吸一口气,把林栖从床上扶起来。
林栖站不稳,整个人靠在安静身上。安静搂着她的腰,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把她带下楼。
出了巷子,安静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看见林栖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这是——”
“发烧,四十度。去最近的医院。”安静的声音很急。
司机没再问,踩了油门。
林栖靠在安静肩上,眼睛闭着,呼吸又重又急。安静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抖,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团滚烫的热。她伸出手,握住林栖的手,烫的,手心,全是汗。
“快到了。”安静说着,也许是说给林栖听的,也许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