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走到楼下,开门,上楼。
林栖跟在后面,脚步声在楼道里响着,一下一下的。
安静开门,开灯。
“进来吧。”
林栖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屋子。和昨天来一样,一张床占半数空间,折叠桌收在墙角。但比上次干净——床单换过了,浅蓝色的。
林栖换上鞋,把布袋放在床边,站在屋子中间,双手垂在身侧,有点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安静关上门,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看了看冰箱,然后回过头。
“我们好像还没吃饭。”
林栖愣了一下,像是才想起这件事。
“我也忘了。”她说。
安静打开冰箱,里面只有两个鸡蛋,半颗白菜,一包挂面。够煮两碗面,但她不想吃面,刷了一晚上的漆,身上一股味道,她想吃点热的,正经的饭菜。
“咱们出去吃吧。”安静说,“楼下有家小馆子,离家不远,这个点应该还开着。”
林栖点头。
两人又出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被脚步声踩亮。
小馆子不大,四五张桌子,这个点只有一桌客人,一个中年男人在喝啤酒,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老板在柜台后面看手机,看见她们进来,站起来招呼。
“吃点啥?”
安静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林栖坐在她的对面。安静把菜单推到林栖面前,林栖看了看,又推回来。
“你点吧,你眼光好。”
安静点了份鱼香肉丝,一份拍黄瓜,又加了一碟卤牛肉。
等菜的时候,两人都沉默了。小馆子里很安静,只有那桌客人嚼花生米的声音,和老板手机里短视频的背景音乐。头顶的灯管有点旧,光照在桌面上,白惨惨的。
安静看见林栖低着头,手指在桌沿边慢慢蹭着。
“累了?”安静问。
“还好。”林栖抬起头,“就是有点饿。”
安静笑了一下,林栖也笑了一下,很轻,像是不太习惯在这种地方笑。
很快,一盘盘的菜被端上桌。
“这鱼香肉丝比我做得好吃,哈哈。”安静半开玩笑道。
“才没有,不是这样的。”
几乎在安静刚说完话的瞬间,这句话就被说出。像是下意识地,或许林栖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这样说。
“嗯,谢谢。”
被这样一说,安静有些感动。一边吃饭,每吃两口,就会往林栖碗里夹一些肉和黄瓜。林栖没说话,但都吃了。
“明天刷面漆。”林栖说,“刷完还要等干。”
“嗯。”
“第二遍面漆要等第一遍干了再刷。”
“嗯。”
“所以后天可能还要刷。”
安静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是不是在想,要在我家住几天?”
林栖顿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住到漆味散完。”安静说,“别想那么多,就当……自己家,其实,我一直都觉得你很了不起,真的……”
安静说到这里,停了。
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声音很小:“有时候,下班后和你待在一起,很高兴,不像上班那样,你什么都会,我也能帮到你。”
她又停了一下。
“刚才我就在想,究竟是我在帮你,还是你在帮我呢,想不通,搞不懂,但我们都很开心,不是吗?”
说完,安静脸红了,林栖也脸红了。
两人低下头,继续吃饭。拍黄瓜剩一半,卤牛肉也剩了几片,安静去结账,林栖站在门口等她。
走出馆子,夜风凉凉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水泥地上,一个矮一点,一个高一点,并排着。
回到屋里,安静从柜子里拿出安小晓的枕头,拍了拍,放在床的左边。
“你睡里边吧。”安静说。
林栖看着那个枕头,没说话。
“小晓在家的时候睡这边。”安静解释了一句,“靠墙,不会掉下去。”
林栖把布袋放在床边,坐下来。床垫动了一下,她用手撑住床沿。
安静站在屋子中间,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你先洗漱还是我先?”安静问。
“你先吧。”林栖说。
安静拿了毛巾和牙刷,推开卧室通往卫生间的门,开灯。卫生间很小,洗手池,马桶,淋浴头挤在一起。她站在洗手池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有点红。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水很凉,但脸还是红的。
她刷了牙,洗了脸,在卫生间里站了一会儿,才推门回卧室。
推开门,林栖还坐在床边,没有换衣服,也没有躺下。她只是坐在那里,严肃,就像最开始面试那天。
安静忽然有点想笑。
“你不换衣服吗?”安静问。
林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T恤。
“……我没有睡衣。”她说。
安静看着她。她的耳朵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垂,在灯光下很明显。
安静没说话,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件自己的卫衣。白色的,洗过很多次,领口有点松,但布料很软。
她拿起卫衣,回头看了林栖一眼。
一米七出头的个子,五十公斤左右,有点瘦。
卫衣应该刚好。
“穿这个吧。”安静把卫衣递过去,“这个布料挺软,当睡衣没问题。”
林栖接过去,手指碰到安静的手指,又缩了一下。
“谢谢。”她说。
安静指了指另一扇门:“卫生间在那儿,你去换吧。”
林栖拿着卫衣走进卫生间。安静听到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水声。
安静站在床边,看着那张床。
一张床,两个枕头,待会儿会是两个人。
她躺下了,闭上眼睛。
过了几分钟,卫生间的门开了。林栖走进来,穿着安静的卫衣。那件卫衣在她身上刚好,不像安静穿的时候那么松垮,但也不紧。领口正合适,不会滑下来。
安静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遗憾。
说不上来遗憾什么。
“大小还行吗?”安静问。
“刚好。”林栖说。
安静点了点头。
林栖走到床边,站了一下,然后躺下了。床垫动了一下。
安静伸手,关了灯。
屋子里暗下来。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光,来自楼下的路灯,灰蒙蒙的。
安静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林栖也没有动,安静能听到她的呼吸,很轻,不太规律,像是有意控制着。
“晚安。”安静说。
“晚安。”林栖说。
安静闭上眼。
床很小,两个人躺着,中间那点距离好像越来越小了。一点一点,把两人往中间推。
安静感觉到林栖的手臂,隔着被子,碰到她的手臂。
但林栖没有缩回去。
两人就这样躺着,手挨着手,隔着两层布料,谁都没有说话。
安静听着林栖的呼吸,慢慢地,比刚才规律了。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只记得,睡着之前,她反复在想三件事。
明天下班后刷面漆。
林栖没有睡衣,穿的是她的卫衣。
她的旁边,睡着林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