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班。
“林栖,我们先去建材市场?”
“好。”
两人从公司走出来,安静拿出手机搜了一下,最近的建材市场要坐四路公交,她把路线给林栖看,林栖凑过来,两人脸离得很近。
四站路不远,但安静觉得今天的公交车和平时不同,每一站都像被人拽着,不肯往前走。她能感觉到林栖坐在旁边,呼吸很轻。安静盯着窗外,数着站牌,一站,两站,三站——
第四站到了。
两人下车,走进建材市场。
市场很大,到处都是摊位,卖漆的、卖瓷砖的、卖灯的一排一排的,望不到头。空气里有一股化学味道,混着木屑和胶水的气味。喇叭在循环播放“厂家直销,低价促销”,声音大到两个人说话都要靠得很近。
安静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站在入口处有点不知道往哪走,林栖也没动。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安静问
“没有。”
安静看了她一眼。林栖的表情很认真,像在观察一个陌生的世界。
“那我们一起找。”
安静说着拉着林栖的手沿着过道往里走。路过卖灯的摊位,安静停下来看了看。有LED吸顶灯,圆形的方形的,亮得晃眼。
老板迎上来:“美女,买灯啊?这款销量最好,三色变光——”
安静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又路过卖窗帘的,花花绿绿挂了一整面墙。安静看了看,又走了。
最后在一个卖漆的摊位前停下来。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正刷着手机,看见她们来了,抬头打量一下。
“刷墙啊?自己住还是租房?”
“自己住。”安静说。
“要什么颜色?色卡在这儿。”老板递过来一沓色卡,厚厚的一摞,每个颜色都有好几种深浅。
安静接过来,翻了几下,找到蓝色的那页。浅蓝、天蓝、湖蓝、靛蓝、灰蓝……她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然后把色卡递给林栖。
“你喜欢什么颜色啊?”
林栖接过去,低头看着那些蓝色方块。她的手指在色卡上慢慢划过,从浅蓝滑到天蓝,天蓝再滑到湖蓝,直到深蓝。看了一遍又一遍。但每次手指都会在湖蓝处停顿一下。
安静凑过去看——湖蓝,不深不浅,像秋天下午的天空。然后冲林栖点了点头,转头向老板道。
“老板,这个颜色,二十平房间要多少漆啊?”
老板看了看林栖手里那张色卡:“二十平?一桶够了,底漆要不要?先刷底漆再刷面漆,效果好,不容易掉。”
安静看了看林栖。
林栖摇了摇头:“不……”
“也来一点吧,底漆。再来一套工具——滚筒、刷子这些。”安静开口打断了林栖。
老板报了价,安静拿出手机扫码,林栖伸手拦住了。
“平时中午吃饭,你总喜欢抢着结账”安静说,“这次我来。”
林栖的手停在半空,顿了一下,收回去了。
安静付了钱,老板从后面搬出两桶漆,又拿了一个塑料袋,把工具放进去。漆桶挺沉的,安静弯腰提了一桶,林栖拎着另一桶,还有塑料袋。
安静走着前面,林栖走在后面。
走出建材市场的时候,林栖问了句“重不重。”
“还好。”安静回。
林栖看了眼安静的手,手指被漆桶的提手勒出一条红印。快步走到安静面前。
“等等,安静。我打个车吧。漆有点重”
“哦,好。”
安静知道,一桶漆没有安小晓的行李箱重。
车来了,两人上车,东西放在后备箱,安静坐里边,林栖紧挨着。
“林栖,你最喜欢的颜色是蓝色吗?”
林栖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就是觉得蓝色……安静”
“安静?”
“嗯。”林栖看着窗外,“像下午的天空,没什么云,很干净。看着看着,心里也就平静了些。”
安静没说话,也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着,往后退,拉成一条一条的光线。
她想起自己的名字。安静。父母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希望她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
但现在,她忽然觉得,“安静”不只是不说话。
是有人在你旁边,什么都不用说,也不会觉得尴尬。
就像现在。
到了家附近的巷子,两人下车,走进去,安静走在前边。
走到楼下,林栖停下来了,抬头看了看。
“怎么了?”安静问。
“没什么。”林栖低下头,跟上安静。
每天回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情景——一栋黑漆漆的楼,一扇没有光的窗户。
两人进屋后,把东西放下。安静把漆桶打开,用棍子搅了搅。蓝色的漆在桶里转着,很稠,有一股刺鼻的气味。
“要先贴美纹纸。”安静说,从袋子里拿出一卷美纹纸,“把边边角角贴起来,这样漆不会刷到不该刷的地方。”
林栖接过去,蹲下来,沿着踢脚线开始贴。
安静也蹲下来,贴另一面墙。两个人从墙角开始,一点一点往中间贴。安静贴得快,林栖贴得慢,每一条都要对得很齐,歪了一点就撕掉重贴。
安静没有催林栖。
贴完美纹纸,安静把底漆打开,倒进托盘里。底漆是白色的,很稀,闻起来味道却比面漆大。
“先刷底漆?”林栖问。
“嗯。老板说刷了底漆面漆更牢固,不容易掉。”
安静举起滚筒,从墙角开始,从上往下刷。底漆在墙面上铺开,透明的,看不太出来刷过没有,只能靠光线反光来判断。
林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拿起另一只滚筒。
“我来。”
两人各刷一面墙,背对着背。底漆比面漆好刷,稀,滚起来不费劲,但味道重。安静刷了几下就觉得嗓子有点不舒服,再看林栖,皱着眉,但没停。
刷完底漆,两人退后一步看,墙面湿漉漉的,反着光,像下过雨的水泥地。
“要等它干。”
“多久?”
“老板说两三个小时。”
安静看了看时间——快八点了。两三个小时,得等到十一点多。
“明天再来刷面漆。”安静说,“今天先贴美纹纸,刷底漆。明天面漆刷两遍,应该没问题。”
林栖点头。
两人开始收拾工具。安静把滚筒泡进水桶里,林栖把剩下的底漆盖好,搬到墙角。
安静站起来,环顾了一下屋子。贴了美纹纸的边角整整齐齐的,底漆刷过的墙面发着微光。
比来的时候好一点。
但漆味很重,窗户开着也散不掉。安静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到最大。风灌进来,带着漆味和外面潮湿的空气。
她转过身,看着林栖。
林栖站在屋子中间,也在看那面只刷了底漆的墙。她的T恤上沾了几滴白色的底漆,袖口也蹭到了,头发散下来几缕,贴在额角。
“林栖。”
“嗯。”
“今晚你还住这里?”
林栖没说话。
她的嘴唇有一点点干,眼神带着些许疲惫感。这屋子,漆味太重了,住这里指定睡不好。
“去我那边吧。”安静说。
“就……挤一挤,等几天……漆味散了再回来。”
安静红着脸说。
林栖低下头,手指抓着衣角轻轻磨蹭。
“不用……”
“漆味对肺不好。”安静打断她。
林栖没说话。
周围空气好像被抽干似的,一时间,两人只觉得呼吸困难。
过一会儿,林栖抬起头,下定决心。
“好。”她说。
很轻,很轻……像一封等了很久的信,终于到了。
“那走吧。带几件换洗衣服。”
林栖转过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安静看了一眼——里面的衣服很少,几件T恤叠的整整齐齐,两条裤子,一件外套。下面空荡荡的,连一个收纳盒都没有。
林栖拿了两件T恤,一条裤子,叠好,放进一个布袋里。她又拿了牙刷和毛巾,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不太确定的事。
安静只是在门口看着。
林栖把布袋拎在手里,走到门口,换了鞋。她回头看了一眼屋子——底漆刷过的墙面在灯光下泛着微光,不算亮,也并不暗。然后关灯。
“走吧。”
“嗯。”
两人下楼,走出巷子。
林栖跟在后面,慢慢地,安静放慢了脚步,等林栖跟上来。
两个人并排走着。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并在一起,再也分不清谁是谁。
安静再一次想起第一次去超市,林栖跟在后边。但那时她不确定,不确定身后是否真的有人,也不确定是不是林栖。
现在,林栖走在她旁边,肩膀离她很近,近到能听见她的呼吸。
她看得见,也摸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