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班后,两人一起回家。
走到楼下的时候,安静开口:“一起上去吧,我做饭,吃完饭再回去也不迟,我们离得应该挺近的。”
“好”林栖说。
两个人上楼,开门,开灯,换鞋。
“你先坐坐吧,我去做菜。”安静对林栖笑了笑。
“好,我等你。”
安静走进厨房,把手机扣在灶台上,开始炒菜。
肉丝下锅,刺啦一声,油星溅到手背上,她嘶了一声,没管。然后放木耳,大葱,辣椒,最后是料酒和蚝油。锅铲翻炒几下,颜色变得鲜亮,闻着很香。
她尝了一口。
酸了一点。
她又加了一勺糖,再尝。这下合适了。
她把鱼香肉丝装进盘子里,又炒了一个青菜,做了一个紫菜蛋花汤。
做完这些后,她回头看了看林栖,林栖坐在床上,坐得很板正,就像幼儿园的小孩子一样,正等着老师发糖呢。
看见这幅情景,安静转过头,捂着嘴笑。等到笑得差不多了,安静将菜端上折叠桌,准备开饭。
“开饭啦。”
“嗯,好。”
安静盛好饭后,递给林栖,然后又将鱼香肉丝推到林栖面前,林栖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怎么样?”安静赶忙问。
“比昨天好吃。”林栖说。
安静笑了。
“我刚做的时候尝过了,酸了一点,又加了一勺糖。”
林栖看着她:“嗯,很好吃。”
“那我下次再给你做。”安静望着林栖说。
“好。”说完,林栖也笑了。
两人吃着吃着,窗外有人放音乐:“都说冰糖葫芦酸,但酸里却透着甜。”
安静看了看林栖,又低下了头。
“林栖。”
“嗯?”
“昨天洗碗的时候,你说的'是我',是什么意思啊?”
林栖的筷子顿了一下。
安静没看她,盯着碗里的米饭。
过了几秒,林栖才开口。
“就是……你做的很好,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
安静抬起头,看着她。
林栖低下头,没看她,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
“我有时候不知道怎么……”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词,有点磕磕巴巴的,和工作的时候判若两人。“……该怎么,别人对我好。”
安静放下筷子,明白了林栖的意思。
“你不用去想怎么办,就像我不会去想怎么不对你好。”
说完,安静的脸红了,林栖也脸红了。两人别过脸,不看彼此。
过了一两分钟,安静开口。
“我们快吃吧,菜快凉了。”
林栖低下头,把碗里的饭吃完。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收碗。还是安静洗,林栖擦。厨房很小,两个人转身的时候会碰到肩。第一次碰到的时候,安静往旁边让了让。第二次碰到的时候,谁都没让。
碗洗完了。安静擦干手,走出厨房。林栖站在窗户边,看着外面。
安静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楼下有人遛狗,一只金毛,绕着主人转圈。小孩子在骑小自行车,歪歪扭扭地往前冲,后面跟在一个大人,喊着“慢点慢点”。
“这边比我家那边热闹。”林栖开口。
安静转头看她,林栖的侧脸被夕阳照着,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微微颤着。
“你那边……”安静顿了一下,“是什么样子的?”
林栖没回应。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
“很安静。”
安静等着。
“比这边安静很多。”林栖说,“晚上没什么声音。”
“你一个人住那里,不害怕吗?”
林栖想了想。
“习惯了。”
安静只是看着她。
林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比起不在乎,更像是“只能这样”的认命。
"林栖。"
“嗯。”
“今晚……我想去你那边看看。”
林栖转过头,看着她。
“现在去,行吗?”
林栖沉默了几秒。
“现在?”
“嗯,天还没黑,看得清。”
林栖又沉默了一会儿。
“……好。”
安静转过身,去拿外套。林栖站在窗户边,没动。
安静走到门口换鞋,拿起桌上的钥匙。
“走吧。”
两个人下楼。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缝隙照过来,在地上画出一一块一块的光。
走过巷口,安静往右拐。
“你知道路?”
“我上次来过。”安静说,“白天,但我只知道在这附近。”
林栖走上前,安静跟着,巷子越来越窄,两边的墙越来越高。阳光照不进来,空气里弥漫着湿气,混着青苔和旧砖的气息。
安静走得不快。她看着两边的老房子,看着墙上爬满的藤蔓,看着头顶拉得乱七八糟得电线。
“你住这里多久了?”安静问。
“两年。”
“两年都没搬过?”
“没。”
安静没再问。
走到那栋楼下,安静抬头看了看,没说话。
林栖走在前面,上楼,楼道很窄,墙皮掉了大片,楼梯的水泥磨得发亮。安静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里回响。
林栖掏出钥匙开门。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潮湿味道涌出来。
“进来吧。”林栖说。
安静走进去。
屋子很小,和安静家差不多大,但更旧。
地面是水泥的,没有铺瓷砖。墙面下半截刷着绿色的墙漆,上半截是白的,或者说是黄的。
窗户不大,偶尔也会有阳光照进来,落在水泥地上,灰蒙蒙的,没有那种温暖的感觉。
安静站在屋子中间,不知道该看哪里。
她看见了那张床——床单是浅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只有一个,摆在正中间。
房间里还有个冰箱,老式的,单门。
林栖站在安静身后,没有说话,低着头,时不时抬头看看安静,
安静能感觉到她的紧张——那种从身体里渗出来的、想解释又不知道怎么解释的紧张。
“有点乱。”过了一会儿,林栖才开口,
其实不乱的,东西很少,少到不像一个人住了很久的地方,少到随时可以搬走。
安静走到窗户边,伸手摸了摸窗台,一层灰。
她又转过头看看林栖。
林栖站在屋子中间,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她穿着那件旧T恤,领口有点松了,露出一小截洁白的皮肤。
她没看安静,看着地板。
安静走过去,在林栖面前停下。
“林栖。”
林栖抬起头。
“你一个人住这里,”安静说,“不难受吗?”
林栖愣了一下。
“就是……”安静比划了一下,“墙有点破,窗户关不严,灯也是昏暗的,住在这里,不难受吗?”
林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
安静也看着林栖,她眼里有一种东西,安静说不上来,不是难过,不是委屈,是一种更深的,埋在底下的东西——她已经不觉得这里“难受”了,因为住到更好的地方她也不会好过哪怕半分。
安静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拧了一下,就好像面前有一把锁,你试了好久,好久,终于在最后,找到了那把对的钥匙,锁却生锈了,钥匙卡在里面,打不开锁,也拔不出来。
“林栖。”
“嗯。”
“这间屋子,一个月多少钱?”
林栖报了一个数,安静算了算自己的房租,比她贵不了多少。
“你有没有想过……”安静顿了一下,“把它弄好一点?”
林栖看着她。
“弄好一点?”
“就是……”安静比划了一下,“刷刷墙,换个亮一点的灯泡,买个窗帘,也不用花很多钱。”
林栖没说话。
安静以为她不愿意。
“我就是说说。”安静补了一句,“不喜欢也没关系的。”
“不是不喜欢。”林栖说。
她停了一下。
“是不知道从哪儿开始。”
接着,她望着那面墙。
“我搬进来的时候,就是这样。”林栖说,“住了两年,还是这样。”
安静忽然明白。
她不是不想弄好,是不会。
没有人教过她怎么把一个地方变成“家”。
安静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墙皮,一碰就掉了。粉末落在手指上,灰白色的。
她转过身。
“那我来帮你。”
林栖愣了一下。
“我们一起弄。”安静说,“刷墙,换灯泡,买窗帘。我也不会,但我可以学。”
林栖看着她,只问出一句:“为什么?”
安静被问住了,沉默后,反问了一句“我们算是好朋友吗?”
接着又说:“我不想你这样。”
“好。”林栖眼眶红了,嘴角扬了扬,眼角却没有丝毫变化。
“明天,下班后,我们去买漆。”安静说,“你喜欢什么颜色?”
“……蓝色。”她说。
“好。”
安静笑了。
“那就蓝色。”
两人坐在床边,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丝丝秋天的凉意。
过了一会儿,安静站起来。
“我走了,明早一起去上班吧。”
林栖也站起来,送她到门口。
安静换了鞋,拿起手电筒——她来的时候就揣在兜里了。
林栖看见手电筒,轻颤了一下。
“你……”
“我有点怕黑。”安静说,“这边没有路灯。”
林栖没说话。
安静拉开门,走出去,然后回头:“快休息吧,我没事的,明早我来接你。明天见。”
“明天见。”
安静走下楼梯。楼梯很暗,她打开手电筒,光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回到家,林栖发来消息。
“明天真的来吗?”
“真的,蓝色。”
林栖回了一个字:“好。晚安。”
“晚安。”
安静回完这边,又发消息给安小晓。
“小晓,你知道墙面漆怎么选吗?”
安小晓秒回:“?你要干嘛?”
“刷墙。”
“你租的房子刷什么墙???房东能同意吗???”
“不是我的房子。”
沉默了三秒。
安小晓发来一张图:一只猫瞪大了眼睛,配文“有情况”。
安静没回。
又发来一条消息:“林栖姐的房子?”
“嗯。”
安小晓又沉默了五秒。
然后发来一段语言,安静点开,里面是安小晓压低音量但压不住兴奋的声音。
“姐!!!你是不是要搬过去跟她住啊???”
安静回:“不是,就帮帮忙改造一下。”
“帮忙改造,你俩确定关系了吗?什么关系啊就帮人改造屋子。”
安静没回。
“行吧行吧,我不问了。你们好好过日子吧!”
安静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
什么关系?她注意到了,刚才林栖眼眶红了,也笑了。笑得很苦。如果她回答的不是“好朋友”,是不是会有什么变化,她不敢多想。
她看着天边的半月。月亮在走,很慢。她也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