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额头抵着安静的肩膀,滚烫的,像一台过载的机器。
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安静付了钱,扶着林栖下车。林栖的腿发软,整个人挂在安静身上,安静几乎是拖着她走进急诊大厅的。
挂号、量体温、分诊。护士看见温度计上的数字,皱了一下眉:“怎么烧这么高才来?”安静张了张嘴,想说“已经吃了退烧药”,但喉咙发紧,什么都没说出来。
急诊走廊的灯光很白,没有温度,照得人心里发慌。安静扶着林栖在候诊椅上坐下,林栖靠着她的肩膀,眼睛闭着,嘴唇干裂起皮,脸色白得像纸。
安静紧紧握着她的手。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安静没有抬头,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林栖身上,直到那脚步声停在面前。
“安静?”
安静抬起头。
一个女人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穿着灰色卫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安静认出来了——公司的周怡。平时不太说话,但和谁都能聊两句。安静跟她不熟,只知道她最近请了假,说家里有人住院。
“你……林经理?”周怡看见了靠在安静肩上的林栖,表情像见了鬼一样。
安静点了点头。
周怡的目光在安静和林栖之间来回转了两圈。然后她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按了几下——像是在回消息。但安静看见她把手机举起来了一点,镜头朝着她们这个方向,停留了两三秒。
安静的心咯噔一下。
“我姑妈在这住院,我来看看。”周怡收起手机,笑着说,“你们忙,我先走了。”
她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安静看见她又掏出手机,低头按着什么。走廊尽头,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门关上了。
安静盯着那扇关上的电梯看了几秒。她感觉到林栖的手指动了一下。
“追上去……”她的声音还很虚弱。
“没事,同事,来看亲戚的,没事的。”安静安慰她。
“她拍照了,她、她、咳咳咳咳……”林栖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说了……你不会好过……”
说着说着,林栖哭了出来,就像小孩子求着父母买东西,父母却死活不同意那样,安静头一次见她这样。
“求你了,我求求你!追上去……”林栖呜咽道。说着说着猛地一下起身,安静也跟着起身,然后林栖一个踉跄摔进安静怀里。
她什么也做不了,只是哭着,一直不停地哭。
“她们……会说,你是关系户……然后,老板,可能会辞退你……”
安静察觉到林栖越来越急,呼吸越来越急促,扶着林栖那只手捏了捏她的肩。
然后温柔地开口:“你烧糊涂啦,刚才只是护士来看了看你,然后回了句消息,说马上就到我们了。没事啊,没事,我在的……”
她没有说完。
护士叫了林栖的名字。
“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去缴费拿药,很快回来。”安静对林栖说,然后扶着她坐下。
很快,安静回来了,她扶着林栖走进急诊留观室。蓝色的隔帘拉开,小小的空间只有一张床、一把椅子、一盏床头灯。安静把林栖扶到床上躺下,护士来扎针、输液,调好滴速,走了。
留观室很安静。隔壁床隔着一道帘子,偶尔传来咳嗽声。头顶的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光像面粉那样白,照在林栖脸上,照不出血色,她额头还贴着退热贴,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的管子连着头顶的药瓶。
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很慢。
林栖没有睡着。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睫毛偶尔颤一下。安静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感觉她的手指在自己手心里微微蜷着,没有用力,也没有松开。
过了很久,林栖开口了。
“她拍下来了。”
声音很轻,听不出任何情绪。
安静握着她的手,没有接话。
药瓶里的液体还在滴,一滴,又一滴,在透明的管子里缓缓往下坠。安静盯着那根管子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把林栖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凉的,退烧了。渐渐的她松开了林栖的手,林栖的手也从滚烫变成了温热。
“她没有拍。”安静说,声音闷在自己的手心里。
林栖什么也没说。
安静抬起头,看着林栖。林栖的眼睛半睁着,盯着天花板,睫毛没有颤,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退热贴的边缘翘起来一小块,安静伸手按了按,把它贴回去。
“她没有拍。”安静又说了一遍,“你看错了。”
林栖慢慢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还是雾蒙蒙的——她累了,累得不想再争了。
“……嗯。”林栖闭上眼睛。
安静知道她没有相信。但林栖不再说了,不再求她追上去,不再求她走。她只是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了两下,然后不动了。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手指从蜷着变成了松开的。
安静坐在床沿上,看着林栖睡着。后腰硌着床边的护栏,硌得生疼,她没动。
另一边,周怡站在住院部楼下,掏出手机,打开和王涛的对话框。她把刚才那张照片发了出去——“你看看这是谁。”
对面秒回:“???林栖和安静???”
“嗯哼。”
“她们什么关系?”
周怡想了想,打了一行字:“谁知道呢。反正不是普通同事。”
她又加了一句:“林栖病了,安静请假来照顾。你说,经理病了,小职员请假,正常吗?”
“你不是总觉得林栖打压你吗?她们什么关系重要吗?一个办公室,破例录取。嘴在你身上,不是吗?”她接着发。
对面发来一个“嘿嘿”的表情,附上一句‘少不了你好处‘’。
周怡把手机收进口袋,走进阴暗处。
留观室内,安静还坐在床沿边。她听见隔壁床的帘子被拉开,有人走出去,脚步声越来越远。走廊里有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板,咕噜咕噜的,然后也远了。
安静低下头,看着林栖的脸。睡着了,眉头还皱着,但比刚才松了一点。手背上的针眼周围有一小块青紫,护士扎针的时候找了一下血管。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块青紫。林栖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醒。
安静站起来,把椅子往前拖了拖,重新坐下来。她没再握林栖的手,怕弄醒她。她静静坐着,看着药瓶里的液体一点一点减少。
不知道过了多久,护士来了,拔了针,量了体温,三十七度八。
“可以回去了,明天如果还高烧,记得来。”护士说完,拉上隔帘走了。
安静站起来,弯腰把林栖的鞋拿过来,帮她穿上。林栖醒了,撑着坐起来。安静扶着她下床,林栖站了一下,比来时稳了些。
“我自己走吧。”林栖说。
安静看了她一眼,松开了手。林栖走了两步,步子很慢,但没有晃。安静跟在她的身后,隔了半步的距离。
走出急诊大厅,阳光扑面而来。
安静眯了一下眼睛。已经是中午了,太阳挂在正头顶,明晃晃的,照得地面反光。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十二点四十。
“打车回去吧。”安静说。
林栖点了点头。
安静叫了车,两个人站在门口等。温煦的阳光照在她们身上,和早上冰凉的风完全不同。安静侧过头,看见林栖的脸色还有点白,但比早上好了很多,嘴唇也不那么干了。
车来了。安静拉开车门,林栖弯腰坐进去,安静坐在旁边。
车子开动,拐出医院,汇入主路的车流。窗外是中午的城市,阳光把一切都照得明晃晃的,树是绿的,天是蓝的,路边的小店门口有人排队买午饭。一切都很正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栖靠在座椅上,头微微偏向窗户那边。安静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的侧脸——鼻梁的线条,睫毛的弧度,还有耳后一小块没有被阳光照到的皮肤。
“回去想吃什么?”安静问。
“粥吧。”林栖开口,声音有气无力的,但比上午好。
“好。”
又是沉默。
车子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在楼下停住。安静付了钱,下车,林栖也跟着下车。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
安静开门,开灯。屋子里还是早上离开的样子,毛巾还搭在床尾,水杯还放在床头。窗帘拉着,光线透进来一些,把房间染成灰蓝色。
林栖换了鞋,走到床边坐下来。她没有躺下,只是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
安静去厨房把粥煮上,稠稠的。然后她回到卧室,在林栖旁边坐下来。
“还难受吗?”
“不难受了。”林栖说。
安静看了她一眼。林栖的脸还有点白,手背上输液贴还没撕掉,说话的声音还是哑的。但她的眼神清明了,不再是早上那种雾蒙蒙的样子。
“骗人。”安静说。
安静站起身,去厨房把粥盛出来,端到床头。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又把勺子摆好。
“先喝粥,喝完再吃药。”
林栖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热的,米煮得稠稠的,没放什么东西,就是白粥。她喝了几口,停下来,看着碗里冒起来的热气。
“安静。”
“嗯。”
“早上……我没说什么胡话吧?”
“那时我……脑袋不太清醒。”说完补上一句。
“嗯,没当真。”安静说。
一阵微风吹进屋子,可'我以为你不要我了'这几个字,怎么也吹不散。
“安静,你喜欢男生还是女生?”
林栖突然发问,脸色没有任何表情。
安静没接话,想了一会儿。
“我喜欢我喜欢的人,其他的,我不知道。”
“嗯。”林栖嗯了一声,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