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一周,七中秋季运动会。
江渡报了三个项目:一百米、四百米接力、跳高。
林其乐看着报名表,眼睛都直了:“渡哥,你这是要累死自己?”
江渡没理他,正在系跑鞋的鞋带。
“一百米和四百米在同一天,”林其乐继续念叨,“中间还夹着跳高,你腿不要了?”
江渡系好鞋带,站起来,跳了两下,试了试松紧。
“死不了。”他说。
林其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江渡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咽了回去。
操场上的广播在响,通知参加一百米预赛的选手到检录处检录。江渡站起来,往那边走,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看台。
七班的看台在教学楼对面,朝阳的方向。这会儿已经坐了不少人,有人举着班牌,有人拿着矿泉水,有人拿着加油的小旗子。
江渡的目光扫过人群,停在一个角落。
陆识安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本书,低着头在看。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那层冷淡的皮肤照得有点透明。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的卫衣,帽子后面露出一小截后颈,白得晃眼。
江渡看了一会儿,嘴角翘起来。
“渡哥?”林其乐在旁边喊他,“看什么呢?”
江渡收回目光,往检录处走。
“没什么。”
一百米预赛在九点半。
江渡分在第三组,第二道。他站在起跑线后面,弯腰压腿,活动脚踝,眼睛却一直往看台那边飘。
陆识安还在那儿,书合上了,放在膝盖上,正往这边看。
隔着半个操场,两个人的目光撞上了。
江渡愣了一下,然后举起手,朝他挥了挥。
陆识安没动,也没表情,但江渡看见他的嘴角动了动。
发令枪响了。
江渡冲出去的时候,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想着跑快点,再快一点。
风声从耳边刮过,看台上的呐喊声像潮水一样涌来。他盯着前面的终点线,腿像装了弹簧一样,一步比一步快。
冲线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他停下来,弯着腰喘气,回头看了一眼计时板。
第一名,小组第一。
他直起腰,往看台上看。
陆识安还坐在那儿,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瓶水,正低头拧瓶盖。
江渡笑了。
他往看台那边走,走到一半,被人拦住了。
“江渡!”体育老师拿着计时板走过来,“可以啊,十一秒二,进决赛了。”
江渡嗯了一声,目光还在往看台上飘。
体育老师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看看他,笑了。
“看什么呢?”
江渡收回目光:“没什么。”
“行了,歇一会儿吧,下午还有决赛。”体育老师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江渡站在原地,又往看台上看了一眼。
陆识安不见了。
他愣了一下,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没找到那个白色的身影。
心里忽然有点空。
他转身往休息区走,走出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江渡。”
他回过头。
陆识安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拿着一瓶水,递过来。
阳光底下,他眯着眼睛,脸上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表情,但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你怎么下来了?”江渡接过水,有点意外。
陆识安没回答,反问:“跑得不错?”
江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组第一,”他说,“进决赛了。”
陆识安点点头,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那儿,谁都没动。
周围人来人往,有人跑步经过,有人搬着器材路过,有人举着班牌喊着口号。他们俩就那么站着,隔着一臂的距离,像两棵并排的树。
过了一会儿,陆识安开口:“下午决赛?”
“嗯。”
“跳高呢?”
“明天。”
陆识安点点头,又沉默了。
江渡看着他,忽然问:“你下来就为了给我送水?”
陆识安没回答。
但江渡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
他笑了,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大口。
水是凉的,但心里是热的。
下午三点,一百米决赛。
江渡站在起跑线上,深吸一口气。
第三道,左边是体育班的短跑特长生,右边是去年校运会的冠军。他夹在中间,像个误入狼群的小兽。
看台上的呐喊声震耳欲聋。他听不清谁在喊什么,但能听见七班的方向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他往那边看了一眼。
陆识安坐在最前排,手里没拿书,就那么坐着,看着这边。
两个人的目光撞上。
江渡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听不见说什么,但他知道。
三短一长。
天台见。
他笑了。
发令枪响了。
他冲出去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一点。
再快一点。
耳边是风声,是呐喊声,是自己的心跳声。
他盯着前面的终点线,腿像要烧起来一样,每一步都用尽全力。
冲线的时候,他整个人往前扑出去,差点摔倒。
他稳住身形,回头看了一眼计时板。
第二名。
十秒九,第二名。
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汗滴从额头上落下来,砸在地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有人跑过来扶他,他没看清是谁,就听见有人说:“渡哥,牛逼啊!第二名!体育班的都被你干下去了!”
他直起腰,往看台上看。
陆识安站在看台最前面,手里拿着一瓶水,正往这边看。
江渡朝他挥了挥手。
陆识安没动,但江渡看见他的嘴角翘起来了。
颁奖的时候,江渡站在领奖台上,胸口挂着银牌,手里拿着鲜花。
阳光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眯起眼睛。他往看台上看,看见陆识安站在人群里,正拿着手机对着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着那个方向比了个耶。
旁边的人都在笑,说渡哥今天心情真好。
江渡没理他们,就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个人把手机放下,看着他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晚上,江渡洗完澡,翻墙上了天台。
门推开,陆识安已经在了。
他坐在老地方,两个小板凳摆着,中间放着一个塑料袋。
江渡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来了?”陆识安问。
“嗯。”
陆识安把塑料袋推过来。
江渡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蛋糕。
不是那种小面包了,是真正的蛋糕,圆圆的,上面有一层奶油,还写着字。
他低头看了看,上面写着:亚军也是冠军。
他愣住了。
“你买的?”他问。
陆识安没回答,从袋子里拿出两根蜡烛,插在蛋糕上。
“今天没买到小面包,”他说,“就这个,你将就一下。”
江渡看着那个蛋糕,看着那两根蜡烛,看着上面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喉咙忽然有点堵。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下午。”陆识安说,“颁奖的时候。”
江渡想起下午,他站在领奖台上,看见陆识安拿着手机对着他。
原来不是拍照,是在记他什么时候下来。
“蜡烛呢?”
“超市。”
“打火机呢?”
陆识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递给他。
江渡接过来,看着那个打火机,忽然笑了。
“你还真准备了。”
陆识安没说话。
江渡把蜡烛点上,两团小火苗在夜风里跳动。
他看着那两团火,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陆识安在旁边说:“许愿。”
江渡扭头看他。
陆识安看着蛋糕,没看他,语气平平淡淡的:“过生日才许愿,拿了奖也可以许愿。”
江渡愣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看着那两团火。
他闭上眼睛。
过了几秒,他睁开眼,吹灭蜡烛。
“许的什么?”陆识安问。
江渡看着他,嘴角翘起来。
“说出来就不灵了。”
陆识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江渡看着他的笑容,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陆识安第一次在他面前这样笑——不是嘴角动一下,不是弯一下,是真正地笑了,眼睛都弯起来了。
月光底下,那个笑容比什么都好看。
江渡看呆了。
陆识安收了笑,问他:“看什么?”
江渡回过神来,移开目光,耳朵红了。
“没看什么,”他说,“吃蛋糕。”
两个人分着吃了那个蛋糕。
奶油甜甜的,蛋糕软软的,上面那行字被他们一人一半分着吃了。
吃到一半,陆识安忽然说:“你今天跑得真好。”
江渡愣了一下,扭头看他。
陆识安没看他,低着头吃蛋糕,但耳朵尖红了。
“第二名,”他说,“很厉害。”
江渡看着他,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化开了。
“你来看我,”他说,“更厉害。”
陆识安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着江渡。
月光底下,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谁都没说话。
夜风吹过来,带着十一月前夜的凉意,但谁都不觉得冷。
过了很久,陆识安开口:“明天跳高,我还来。”
江渡笑了。
“好。”他说。
第二天下午,跳高比赛。
江渡站在起跑线上,看着前面的横杆。
一米七,一米七五,一米八,他都过了。
现在是一米八五。
他深吸一口气,助跑,起跳,过杆。
人落在垫子上的时候,他听见看台上爆发出一阵欢呼。
他爬起来,往那边看。
陆识安站在最前排,手里拿着一瓶水,正看着他。
江渡朝他挥了挥手。
陆识安没动,但江渡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
三短一长。
天台见。
江渡笑了。
跳高比赛结束,他拿了第一名。
颁奖的时候,他站在领奖台上,胸口挂着金牌,手里拿着鲜花。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往看台上看。
陆识安站在人群里,拿着手机对着他。
江渡对着那个方向,把手伸到身侧,轻轻敲了几下。
咚。咚咚。咚。
三短一长——谢谢。
陆识安收起手机,把手伸到身侧。
咚。咚咚。咚。咚咚咚。
两短一长两短三长——知道了。
隔着半个操场,隔着满场的人群,两个人用只有彼此能懂的语言,说着最笨拙的温柔。
晚上,天台上。
陆识安把蛋糕放在两个小板凳中间,点上蜡烛。
“今天不是冠军吗,”他说,“也有蛋糕。”
江渡看着那个蛋糕,上面写着:冠军。
他笑了。
“你怎么天天买蛋糕?”
陆识安没回答,把蜡烛往他面前推了推。
“许愿。”
江渡看着那两团小火苗,闭上眼睛。
这次他许了很久。
睁开眼的时候,陆识安正看着他。
“许的什么?”陆识安问。
江渡看着他,月光底下,那双眼睛清清冷冷的,但里面有光。
“说出来就不灵了。”他说。
陆识安没再问。
两个人吹灭蜡烛,分着吃了蛋糕。
吃完,江渡靠在墙上,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陆识安。”他喊了一声。
“嗯?”
“我今天许的愿,跟你有关。”
陆识安扭头看他。
江渡没看他,看着星星,嘴角翘着。
“你猜是什么?”
陆识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伸到两人之间的地上,敲了几下。
咚。咚咚。咚。咚咚。
两短一长两短——你猜?
江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也把手伸下去。
咚。咚咚。咚。咚咚咚。
两短一长两短三长——知道了。
夜风吹过来,带着十一月特有的凉意。
两个少年并排坐着,中间放着吃剩的蛋糕盒,头顶是满天的星星。
谁都没说话。
但什么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