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二周,陆识安病了。
周一早读课,江渡踩着铃声进教室,发现旁边的座位空着。
他愣了一下,坐下来,往课桌底下伸手,敲了几下。
咚。咚咚。咚。
没人回应。
他又敲了一遍。
还是没人。
他心里忽然有点慌。
下课铃一响,他站起来就往外走。
“渡哥你去哪儿?”林其乐在后面喊。
“厕所。”
他跑出教室,没往厕所走,直接跑向老师办公室。
谢志明正在喝茶,看见他进来,挑了挑眉。
“江渡?稀客啊,找我什么事?”
江渡站在门口,有点不自在,但还是开口问:“谢老师,陆识安今天怎么没来?”
谢志明看了他一眼,放下茶杯。
“病了,请假一天。”
江渡的心揪了一下。
“什么病?”
“发烧,”谢志明说,“三十八度五,昨晚发的。”
江渡站在原地,眉头拧起来。
谢志明看着他,忽然笑了。
“怎么,担心他?”
江渡没说话。
谢志明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他一个人住,家里没人照顾。你要是真担心,放学可以去看看。”
江渡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谢谢老师。”
他转身就跑。
谢志明看着那个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下午最后一节课,江渡根本没听进去。
他盯着黑板,脑子里全是陆识安。
三十八度五,一个人在家,没人照顾。
他想起陆识安说过,他爸妈周末都不在家。
那平时呢?
平时他生病了怎么办?
谁给他倒水?
谁给他做饭?
谁给他量体温?
下课铃一响,他第一个冲出教室。
他跑回宿舍,翻出自己那件最厚的棉袄,又去超市买了一袋苹果、一盒感冒药、一包红糖。
老板看着他买东西,笑着问:“又给同学带?”
江渡没理他,付了钱就跑。
他跑到陆识安家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按了门禁,等了一会儿,没人接。
他又按了一遍。
还是没人。
他心里更慌了。
他退后几步,往楼上看。十二楼的窗户亮着灯,有人在家。
他又按了一遍门禁,这次一直按着不松手。
过了很久,对讲机里终于传出一个声音,哑哑的,有气无力:“谁?”
江渡听见那个声音,心揪得更紧了。
“是我,”他说,“江渡。”
对讲机里沉默了一下。
然后门开了。
江渡冲进去,电梯都没等,直接跑楼梯。
十二楼,他一口气跑上去,气都没喘匀,就开始敲门。
门开了。
陆识安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皮。他看见江渡,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江渡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一步跨进去,把门带上,伸手去摸陆识安的额头。
烫得吓人。
“你吃药了吗?”他问。
陆识安摇了摇头。
“吃饭了吗?”
又摇了摇头。
江渡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把陆识安往屋里推,“进去躺着。”
陆识安被他推进卧室,躺在床上,眼睛还看着他。
江渡在屋里转了一圈,找到热水壶,烧上水,又找到体温计,甩了甩,递给陆识安。
“量一下。”
陆识安接过来,夹在腋下,还是看着他。
江渡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目光,在床边坐下。
“看什么?”他问。
陆识安没回答,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怎么来了?”
江渡没看他,盯着地上的拖鞋,说:“你没来上课。”
陆识安愣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就来了。”
陆识安没说话。
江渡感觉到他的目光还落在自己身上,耳朵有点热。
体温计响了。
江渡拿过来一看——三十九度二。
他的脸色变了。
“这么高?你昨晚不是才三十八度五?”
陆识安躺着,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你问谢老师了?”
江渡没回答,站起来,去倒水。
他把热水倒进杯子里,又拿出那盒感冒药,看了半天说明书,抠出两粒,端着走回床边。
“起来,吃药。”
陆识安坐起来,接过药,就着水咽下去。
他喝完水,又把杯子递还给江渡,眼睛还是看着他。
江渡接过杯子,放回床头柜上,又去翻自己带来的那个袋子。
“我给你买了苹果,”他说,“还有红糖。你饿不饿?我给你冲杯红糖水?”
陆识安看着他忙来忙去的身影,忽然开口:“江渡。”
江渡回头看他。
陆识安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眼睛却亮亮的,看着他。
“你坐下。”他说。
江渡愣了一下,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陆识安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谢谢。”
江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最后他只憋出一句:“谢什么。”
陆识安的嘴角动了动。
他往里面挪了挪,让出一半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这儿,”他说,“离近点,说话不费劲。”
江渡看着他,看着那半张空出来的床,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没动。
陆识安就那么看着他,眼睛亮亮的,等着。
过了几秒,江渡站起来,脱了外套,在床边躺下。
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点距离。
天花板是白色的,灯是暖黄色的,窗帘拉着,屋里很安静。
江渡盯着天花板,心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里面敲暗号。
旁边传来陆识安的声音,哑哑的,但很轻。
“你今天没上课?”
“上了。”
“逃课来的?”
“放学来的。”
陆识安沉默了一下。
“那你怎么进来的?”
“跑进来的。”
陆识安笑了。
很轻很轻的笑声,像羽毛飘过。
江渡扭头看他。
陆识安躺着,看着天花板,嘴角还翘着,脸上烧得红红的,但那个笑容比什么时候都好看。
江渡看着看着,心跳又快了。
他转回去,盯着天花板,不敢再看。
过了一会儿,陆识安又开口了。
“我小时候生病,”他说,声音轻轻的,“我奶奶就这样陪着我。躺着,不说话,就躺着。”
江渡听着,没说话。
“后来她走了,”陆识安继续说,“我就一个人了。”
江渡的心揪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陆识安扭头看他。
江渡盯着天花板,没看他,但耳朵红透了。
“现在有我。”他说。
屋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感觉到,旁边伸过来一只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很烫,烧还没退,但握得很紧。
江渡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躺着,让那只手握着。
过了很久,陆识安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睡着了。
江渡这才转过头,看着他。
睡着的陆识安,脸上没有平时的冷淡,没有伪装,只有一点疲惫,一点脆弱。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梦。
江渡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心疼,不是喜欢,是另一种东西。
说不清楚。
就是想把这个人护在身后,不让任何人伤害他。
他轻轻动了动手指,反握住那只手。
然后他闭上眼睛,也睡着了。
江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床上,旁边是陆识安。
陆识安还在睡,但眉头舒展了,呼吸平稳了很多。
他轻轻抽出手,坐起来,去摸陆识安的额头。
没那么烫了。
他松了口气,下床,去厨房。
他煮了一锅粥,切了一个苹果,又冲了一杯红糖水。
做完这些,他端着托盘走回卧室,发现陆识安醒了,正靠在床头看他。
“醒了?”江渡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饿不饿?喝点粥。”
陆识安看着那碗粥,又看看他,嘴角动了动。
“你做的?”
“废话,不然天上掉的?”
陆识安笑了。
他端起碗,慢慢喝着粥。
江渡在旁边坐着,看着他喝。
喝到一半,陆识安忽然开口:“你晚上不回去?”
江渡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几点了?”他问。
陆识安看了一眼手机:“快八点。”
江渡沉默了。
宿舍九点锁门,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但他看着陆识安那张还有点苍白的脸,看着那碗还没喝完的粥,忽然不想走了。
“不回去了。”他说。
陆识安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着江渡。
江渡没看他,盯着地板,耳朵红了。
“你还在发烧,”他说,“万一晚上又烧起来,没人照顾。”
陆识安看着他,没说话。
但江渡看见他的眼睛亮了。
喝完粥,江渡把碗收了,又给陆识安量了一次体温。
三十八度二,降下来一点。
他把药拿出来,又让陆识安吃了一次。
陆识安吃完药,靠在床头,看着他忙来忙去。
“你这样,”他说,“好像我妈。”
江渡的动作顿了顿。
他扭头看着陆识安,想说什么,但陆识安先开口了。
“不是那种妈,”他说,“是我小时候想象中的那种。”
江渡愣了一下。
陆识安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
“会给我煮粥,会给我喂药,会陪着我。”
江渡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躺下,”他说,“睡觉。”
陆识安躺下来,看着他。
江渡也躺下来,在他旁边。
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点距离,但比下午近了一点。
灯关了,屋里黑黑的。
过了一会儿,黑暗里传来陆识安的声音。
“江渡。”
“嗯?”
“你今天为什么来?”
江渡沉默了一下。
“你猜。”他说。
陆识安笑了。
黑暗里,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还是有点热,但比下午好多了。
江渡握着那只手,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听见陆识安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
“我许的愿,好像实现了。”
江渡愣了一下。
“什么愿?”
陆识安没回答。
但握着他的那只手,紧了紧。
江渡懂了。
他握着那只手,也紧了紧。
黑暗里,两个少年并排躺着,手握着,谁都没再说话。
但什么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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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江渡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进屋里了。
他睁开眼,发现陆识安正看着他。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睛里的自己。
江渡愣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
陆识安先移开目光,坐起来。
“早。”他说。
江渡也坐起来,看着他的侧脸。
“还烧吗?”
陆识安摸了摸额头,摇了摇头。
“不烧了。”
江渡松了口气。
他下床,去厨房,又煮了一锅粥。
两个人吃着早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
吃到一半,陆识安忽然说:“以后我生病,你都来吗?”
江渡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着陆识安。
陆识安看着他,眼睛亮亮的,等着答案。
江渡看了他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喝粥。
“废话。”他说。
陆识安笑了。
阳光底下,那个笑容比什么都好看。
江渡没抬头,但嘴角翘得老高。
小宝这里我要解锁一下为什么江渡明明知道路识安不在还要敲暗号,因为对江渡来说,暗号已经变成了他和陆识安之间的连接方式——想找他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敲暗号。哪怕知道人不在,他还是会敲。这就像我们明知道对方睡着了,还是会发一条“晚安”一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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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