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晚上,江渡被林其乐拉着去网吧。
“渡哥,就两小时,两小时!”林其乐拽着他的胳膊,“我新发现一个游戏,可好玩了,你陪我试试!”
江渡想拒绝,但林其乐已经把他拖到校门口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的方向,四楼那扇窗户亮着灯。
陆识安在教室。
周六待了一天,周日还待着?
他想起陆识安说过,他爸妈周末一般不在家,回去了也是一个人。
“渡哥?渡哥!”林其乐在他眼前挥手,“你想什么呢?”
江渡收回目光,跟着他往网吧走。
算了,让他一个人静静也好。
网吧里烟雾缭绕,键盘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林其乐开了两台机,拉着江渡坐下,兴冲冲地打开游戏。
江渡心不在焉地看着屏幕,手放在鼠标上,半天没动。
脑子里全是陆识安。
他现在在干嘛?
还在写卷子吗?
吃饭了没有?
“渡哥,你倒是动啊!”林其乐在旁边喊,“敌人打过来了!”
江渡回过神来,随便按了几下键盘,角色死了。
他往后一靠,盯着天花板发呆。
林其乐扭头看他,一脸狐疑:“渡哥,你今天不对劲啊。从刚才就一直走神。”
“没有。”
“有!”林其乐凑过来,“你是不是在想什么人?”
江渡没说话。
林其乐的眼睛亮了:“是不是陆识安?”
江渡愣了一下,然后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瞎说什么?”
林其乐捂着后脑勺,嘿嘿笑:“渡哥,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们俩天天眉来眼去的,当别人是瞎子啊?”
江渡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眉来眼去?
他和陆识安?
林其乐继续说:“不过说真的,陆识安那人挺怪的。以前吧,他就一个人坐着,谁也不搭理。现在居然跟你玩到一块儿去了。渡哥,你是不是给他下蛊了?”
江渡没理他,站起来往外走。
“渡哥你去哪儿?”
“回去。”
“游戏才玩了一半!”
“你自己玩。”
江渡出了网吧,一路跑回学校。
他翻墙进去,跑到教学楼底下,抬头一看——
四楼的灯灭了。
他愣住了。
人呢?
他跑到四楼,教室门锁着,里面黑漆漆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又跑到天台,推开门——
陆识安坐在老地方,听见门响,回过头来。
月光底下,他看见江渡气喘吁吁的样子,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江渡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喘着气说:“你不是在教室吗?灯怎么灭了?”
陆识安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你专门跑回来的?”
江渡没回答,但耳朵红了。
陆识安没戳穿他,转回去看着远处的夜景。
“教室太闷,”他说,“上来透透气。”
江渡哦了一声,靠在墙上,也看着远处。
夜风凉凉的,带着十一月前夜的冷意。
过了一会儿,陆识安忽然开口:“你今天去哪儿了?”
“网吧。”江渡说,“林其乐拉我去的。”
陆识安没说话。
江渡扭头看他,发现他看着远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抿着。
“怎么了?”江渡问。
陆识安说:“没事。”
江渡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找我了?”
陆识安没回答。
江渡把手伸到两人之间的地上,敲了几下。
咚。咚咚。咚。咚咚?
两短一长两短一长——是不是?
陆识安沉默了一下,把手伸下去。
咚。
一短——是。
江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找我干嘛?”
陆识安没说话。
江渡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又问了一遍:“找我干嘛?”
陆识安低着头,看着地上的月光,声音很轻:“吃饭。”
江渡愣住了。
“我以为你会在食堂,”陆识安说,“就去食堂找了。没有。又去了操场,也没有。后来问林其乐,他说你去网吧了。”
江渡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识安继续说:“然后我就回来了。”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江渡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想起陆识安说过,周末他爸妈不在家,回去了也是一个人。
他想起周六那天,陆识安跟他回家吃饭,他奶奶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他想起陆识安站在厨房门口,说“你奶奶真好”。
今天周日。
陆识安一个人在食堂吃饭,一个人回教室写卷子,写完了出来透透气。
然后他去找江渡,想跟他一起吃饭。
没找到。
江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最后他只憋出一句:“你吃饭了吗?”
陆识安看了他一眼。
“吃了。”
“吃的什么?”
“食堂。”
江渡沉默了一下,忽然站起来。
“你干嘛?”陆识安抬头看他。
江渡说:“等我一下。”
他跑下楼,跑到校门口,那家小卖部还开着。
老板看见他,笑了:“又是你?今天又要什么?”
江渡说:“有方便面吗?”
“有。”
“来两桶。”
他端着两桶泡面跑回天台的时候,陆识安还坐在原地。
江渡把泡面放下,又从口袋里掏出两根火腿肠,掰开,每个桶里放一根。
然后他去杂物堆后面找出一个保温杯,里面还有中午打的热水,倒进去,盖上盖子。
“等三分钟。”他说。
陆识安低头看着那两桶泡面,看着上面那根火腿肠,半天没动。
江渡在他旁边坐下,靠在墙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本来应该请你吃好的,”他说,“但这个点儿,只有这个了。”
陆识安没说话。
江渡扭头看他,发现他在盯着那桶泡面,眼睛里有光在动。
“陆识安?”他喊了一声。
陆识安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底下,那双眼睛不再是清清冷冷的了,里面有别的东西,很亮,又很软。
“谢谢。”他说。
江渡愣了一下,然后移开目光。
“谢什么,”他说,“泡面而已。”
三分钟到了。
两个人打开盖子,热气冒出来,香味飘散在夜风里。
他们并排坐着,一人抱着一桶泡面,呼噜呼噜地吃。
吃到一半,陆识安忽然说:“这个比我妈做的饭好吃。”
江渡差点呛着。
他咳了两声,扭头看着陆识安。
陆识安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你妈做饭很难吃?”江渡问。
陆识安想了想,说:“她不怎么做饭。一般都是叫外卖,或者出去吃。”
江渡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吃面。
他想起自己家那个小小的厨房,想起他奶奶做的红烧肉,想起周六那天陆识安吃第一口菜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他忽然有点心疼。
不是那种可怜的心疼,是另一种。
说不清楚。
吃完面,江渡把两个空桶收起来,塞进塑料袋里。
陆识安坐在旁边,看着他做这些,忽然说:“以后周末,我能常去你家吗?”
江渡的手顿了顿。
他回头看着陆识安。
陆识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但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光。
不是请求。
是试探。
是害怕被拒绝。
江渡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废话。”
陆识安愣了一下。
江渡转回去,继续收拾东西,嘴里说着:“我奶奶上次还念叨,说那个戴眼镜的同学怎么不来了。她说你太瘦了,要给你多做几顿好的。”
陆识安没说话。
但江渡听见他在身后轻轻笑了一声。
很轻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他回过头,看见陆识安低着头,嘴角弯着,月光落在他的睫毛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色。
江渡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飞快地转回去,继续收拾东西,耳朵红透了。
两个人从天台上下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宿舍楼快锁门了,他们一路跑过去,在最后一分钟冲进去。
江渡站在楼梯口,看着陆识安往另一边走。
走出几步,陆识安忽然停下,回过头来。
隔着半个走廊,他看着江渡,把手伸到身侧,轻轻敲了几下。
咚。咚咚。咚。咚咚咚。
两短一长两短三长——知道了。
江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也把手伸出去。
咚。咚咚。咚。
三短一长——晚安。
陆识安的嘴角弯了弯,转身走了。
江渡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半天没动。
他想起刚才在月光底下,陆识安低着头笑的样子。
他想起那句“以后周末,我能常去你家吗”。
他想起那桶泡面上插着的火腿肠。
他想起陆识安说“这个比我妈做的饭好吃”。
他站在走廊里,心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里面敲暗号。
妈的。
他想。
我完了。
---
周一早读课,江渡踩着铃声进了教室。
他往座位上一坐,发现课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杯。
他打开一看,里面是热豆浆,还冒着热气。
他扭头看陆识安。
陆识安正在大声朗读英语课文,表情一本正经,看都没看他。
江渡低下头,看着那杯豆浆,嘴角翘得老高。
他喝了一口,甜的,温度刚好。
课桌底下,有人轻轻敲了几下。
咚。咚咚。咚。咚咚咚。
两短一长两短三长——回礼。
江渡笑了。
他把手伸下去。
咚。咚咚。咚。
三短一长——收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读着课文,嘴角翘着。
一个喝着豆浆,眼睛弯着。
没有人知道他们昨晚在天台上吃了两桶泡面。
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但那杯豆浆的温度,从手心里一直暖到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