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江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宿舍里就他一个人,其他人都回家了。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
他又翻了个身,把手机扔一边。
脑子里全是昨晚的事。
陆识安的脸,陆识安的眼睛,陆识安说的那句话。
还有那只手,凉凉的,指节上有伤,被他握着的时候慢慢暖起来。
他想着想着,忽然坐起来,抓了抓头发。
“操。”他骂了一声。
他站起来,在宿舍里走了两圈,又坐下。
手机响了。
他一把抓起来,看见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心跳漏了一拍。
陆识安。
他接通,放在耳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陆识安的声音:“你在哪儿?”
“宿舍。”
“下午有空吗?”
江渡愣了一下:“有。怎么了?”
“陪我出去一趟。”
江渡挂了电话,用了三分钟换好衣服洗了把脸,冲出宿舍的时候才想起来没问去哪儿。
他们在校门口碰头。
陆识安换掉了校服,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头发没像平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有几缕垂在额前。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看见江渡跑过来,把奶茶递过去。
“给我的?”江渡接过来,有点意外。
“买多了。”
江渡低头看了一眼,是他爱喝的珍珠奶茶,三分糖,去冰。
他喝了一口,嘴角翘起来。
“去哪儿?”他问。
陆识安说:“超市。”
“超市?”
陆识安没解释,转身往前走。江渡跟上去,两个人并排走着,隔着一拳的距离。
十月的下午,阳光暖洋洋的,街上人不多。江渡喝着奶茶,余光一直往旁边瞟。
陆识安走在旁边,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层冷淡的皮肤照得有点透明。他今天没戴眼镜,换了隐形,眼睛显得比平时亮一些。
江渡看着看着,差点撞上路灯杆。
“看路。”陆识安说。
江渡回过神来,耳朵有点热,嘴上却不饶人:“我看着呢。”
陆识安没戳穿他。
到了超市,陆识安推了一辆购物车,径直往生鲜区走。
江渡跟在后头,看着他往车里放了一袋土豆、一盒鸡翅、一把青菜,忍不住问:“你会做饭?”
陆识安看了他一眼:“不会。”
“那买这些干嘛?”
陆识安没回答,又拿了一盒鸡蛋。
江渡看着购物车里的东西,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要学做饭?”
陆识安嗯了一声。
江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啊,”他说,“那你会做吗?”
“不会。”
“那谁做?”
陆识安看着他,没说话。
江渡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什么意思?”
陆识安推着车往前走,语气平平淡淡的:“你奶奶做饭应该很好吃。”
江渡站在原地,看着他往前走的背影,半天才反应过来。
“陆识安!”他追上去,“你是让我做?”
陆识安没理他,又往车里放了一袋米。
江渡看着那袋米,又看看陆识安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想起昨晚在楼梯间,陆识安靠在后墙上,说他爸妈来逼他选专业。
他又想起陆识安说,他爸妈从来不记得他生日。
他忽然明白了。
今天周六,陆识安不想回家。
他想找个地方待着。
而他能想到的地方,是江渡那里。
江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陆识安手里抢过购物车。
“鸡翅要做可乐鸡翅,”他说,“再买瓶可乐。”
陆识安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两个人又在超市里转了一圈,买了可乐、葱姜蒜、还有一袋江渡爱吃的薯片。
结账的时候,陆识安掏出钱包,被江渡拦住了。
“我请。”
陆识安看着他。
江渡没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递给收银员。
“我奶奶说了,”他说,“带朋友回家吃饭,不能让朋友花钱。”
陆识安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江渡家在一个老小区里,六层的老楼,没有电梯。
他们爬到五楼的时候,江渡停下来喘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陆识安。
陆识安脸不红气不喘,站在那儿等着他。
“你体力怎么这么好?”江渡嘀咕。
陆识安说:“每天早上跑三公里。”
江渡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每天早上都在睡觉。
五楼到了,江渡掏出钥匙,开了门。
“奶奶,我回来了。”他喊了一声。
屋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回来啦?吃饭了没有?”
江渡走进去,陆识安跟在后面。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陆识安,愣了一下。
“奶奶,这是我同学,”江渡说,“陆识安。”
陆识安微微弯了弯腰:“奶奶好。”
江奶奶看了看陆识安,又看了看江渡,脸上笑开了花。
“好好好,快进来坐,别站着。”她擦着手从厨房里出来,“小渡啊,你也不早说,我好多做两个菜。”
“奶奶您别忙了,”陆识安说,“今天我做饭。”
江奶奶愣住了。
江渡也愣住了。
他扭头看着陆识安,用眼神问:你不是不会吗?
陆识安没看他,把手里的购物袋放在桌上,开始往外拿东西。
江奶奶看着那一堆食材,又看看陆识安,再看看江渡,脸上的笑更深了。
“好好好,”她说,“你们做,你们做。我就在旁边看着。”
厨房很小,两个人进去就转不开身了。
江渡系上围裙,把鸡翅倒进水里解冻。陆识安站在旁边,看着他切葱姜蒜。
“你先看一遍,”江渡说,“下次自己做。”
陆识安嗯了一声,眼睛盯着他手里的刀。
江渡切菜的动作很熟练,刀起刀落,葱段整整齐齐。他一边切一边说:“我奶奶腿不好,以前都是我奶奶做,后来她做不了了,就我做。”
陆识安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锅里倒油,放姜蒜爆香,鸡翅下锅,煎到两面金黄,倒可乐,盖锅盖。
江渡做完这些,回头一看,陆识安还在盯着锅看。
“看什么呢?”
陆识安说:“记步骤。”
江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记这个干嘛?”
陆识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江渡忽然想起一件事。
陆识安说过,他爸妈不让他做饭,说浪费时间,有那功夫不如多刷两道题。
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住了。
他看着陆识安的侧脸,看着那双盯着锅看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以后常来。”他说。
陆识安扭头看他。
江渡没看他,盯着锅,嘴里说着:“反正我一个人做也是做,两个人做也是做。你来,还能帮我打下手。”
陆识安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好。”他说。
饭做好了,三菜一汤端上桌。
江奶奶坐在主位上,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一个劲儿给陆识安夹菜。
“小安啊,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谢谢奶奶。”
“学习累不累啊?小渡有没有欺负你?”
“奶奶!”江渡在旁边喊。
陆识安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没有,他对我挺好的。”
江渡愣住了。
江奶奶笑得更开心了。
吃完饭,江渡洗碗,陆识安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帮忙。
“你坐着去。”江渡说。
陆识安没动。
江渡扭头看他,发现他在盯着碗架上的一个东西看。
那是一个暖水袋。
老式的,橡胶的,跟他之前送给江渡的那个一模一样。
“那个,”陆识安说,“能用吗?”
江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点了点头:“能用,我奶奶每天晚上都用。”
陆识安没说话。
江渡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天台上,陆识安把暖水袋递给他,说“给你奶奶”。
他低下头,继续洗碗。
水哗哗地流着,厨房里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陆识安说:“你奶奶真好。”
江渡的手顿了顿。
他没回头,继续洗碗。
“你奶奶也挺好的。”他说。
陆识安沉默了一下。
“她走了,”他说,“我初一那年。”
江渡停住了。
他回头看着陆识安。
陆识安站在厨房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所以那个毛衣,”江渡说,“你没织完。”
陆识安嗯了一声。
江渡转回去,继续洗碗。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他现在特别想走过去,抱一下那个人。
但他没动,只是低着头,一个一个把碗洗干净。
晚上,他们一起回学校。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江渡站住,看着陆识安。
“今天,”他说,“开心吗?”
陆识安看着他,月光底下,那双眼睛清清冷冷的,但里面有光。
“开心。”他说。
江渡笑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递给陆识安。
陆识安接过来,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今天怎么了?”他问,“又不是我生日。”
江渡没回答,转身往学校里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背对着陆识安,把手伸到身后,敲了几下。
咚。咚咚。咚。咚咚咚。
两短一长两短三长——知道了。
陆识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几下敲击,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知道江渡是什么意思。
知道了什么?
知道了以后可以常来。
知道了有人等着他。
知道了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地方,是他可以去的。
他把那颗奶糖收进口袋,也把手伸出去,敲了几下。
咚。咚咚。咚。
三短一长——谢谢。
月光底下,两个少年,一个往里走,一个站在门口。
隔着几十步的距离,用只有彼此能懂的语言,说着最笨拙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