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第三个周五,江渡第一次见到陆识安的爸妈。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江渡正趴在桌上睡觉,忽然被一阵骚动吵醒。他抬起头,看见教室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讲究的中年女人,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
女人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陆识安身上。
“识安。”她喊了一声。
陆识安的笔停了。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很淡很淡,像一张被揉皱又抚平的纸。
江渡看着他,忽然觉得不对劲。
陆识安站起来,收拾好桌上的东西,往门口走。他经过江渡身边的时候,江渡伸手拉了他一下。
“没事。”陆识安说,声音很低,没看他。
然后他走出去了。
教室门关上,留下一屋子窃窃私语。
“那是陆识安爸妈?看着好厉害的样子……”
“我听说是大学教授,难怪陆识安学习那么好。”
“他妈妈那包是LV吧?真的假的?”
江渡盯着那扇门,心里忽然很烦。
他站起来,往后门走。
“渡哥你去哪儿?”林其乐喊他。
“厕所。”
他出了门,没往厕所走,直接拐向楼梯口。
楼下,陆识安跟着他爸妈往校门口走。三个人并排走着,但隔着一段距离,不像一家人,倒像三个陌生人。
江渡站在楼梯拐角的窗户边,看着那个背影。
陆识安的背挺得很直,走路的姿势跟平时一样,但江渡总觉得哪里不对。他看不见陆识安的表情,但他看见陆识安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头。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三个人走出校门,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开走了。
江渡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晚自习,陆识安没来。
江渡坐在座位上,盯着旁边空着的位置,一节课什么都没听进去。
他往课桌底下伸手,敲了几下。
咚。咚咚。咚。
没人回应。
他又敲了一遍。
还是没人。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站起来就往外走。
林其乐在后面喊他:“渡哥你去哪儿?待会儿老谢点名——”
江渡已经跑远了。
他翻墙出去,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往哪儿走。
他只知道陆识安家住哪个小区,是上次补课时陆识安随口说的。他从来没去过,也不知道具体是哪栋楼。
但他还是往那个方向跑了。
他跑到那个小区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保安把他拦下来,问他找谁。
“陆识安。”他说。
保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上的校服,打了个电话。
过了一会儿,保安放下电话,说:“进去吧,三栋一单元1202。”
江渡跑进去,找到三栋,坐电梯上了十二楼。
1202的门关着。
他站在门口,听见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很严厉。
他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敲门还是该等着。
忽然,门开了。
陆识安站在门口,看见他,愣住了。
“你……”陆识安张了张嘴。
江渡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陆识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但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青黑,嘴唇有点干,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
“你怎么来了?”陆识安问。
江渡张了张嘴,刚要说话,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识安,谁来了?”
陆识安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江渡。
“你等一下。”他说,然后把门关上了。
江渡站在门口,听着里面隐约的说话声。
过了几分钟,门又开了,陆识安走出来,把门带上。
“走吧。”他说。
他带着江渡走到楼梯间,在台阶上坐下。
楼道的灯是感应式的,隔一会儿就灭,陆识安就跺一下脚,让它重新亮起来。
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江渡开口:“你没事吧?”
陆识安没回答。
江渡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从来不是个会安慰人的人。以前打架的时候,队友受伤了他都只会说“死不了”。但现在看着陆识安这张脸,他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揪着,一下一下的。
“他们……”他开口,又停住。
陆识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们来跟我说,”他开口,声音平平的,像在念课文,“保送的事,让我别担心,他们会想办法。”
江渡愣了一下:“想办法?什么办法?”
陆识安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但很难看。
“我那个保送名额,不是被人盯上了吗。”他说,“他们说,他们认识人,可以帮我保住。”
江渡听着,没说话。
“条件是,”陆识安继续说,“我必须报考他们指定的专业,不能报历史,不能报考古,只能报金融或者计算机。”
楼道的灯灭了。
陆识安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
江渡看着他,忽然问:“你跟他们吵了?”
陆识安没说话。
但江渡看见他垂着的那只手,指节上有擦破皮的痕迹。
他一把抓过那只手,低头看了看。
“这是怎么回事?”
陆识安抽回手,没回答。
江渡盯着他,心里的火一点一点往上蹿。
“他们打你了?”
“没有。”
“那你手怎么回事?”
陆识安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自己砸的。”
江渡愣住了。
陆识安靠在后墙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
“吃饭的时候,他们说来说去,就那么几句话,”他说,声音很轻,“我就想,要是砸一下,他们会不会闭嘴。”
江渡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个平时冷淡疏离、什么都无所谓的好学生,那个在讲台上领奖时面不改色的年级第一,现在靠在这个破旧的楼梯间里,说自己砸墙想让父母闭嘴。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楼道的灯又灭了。
这次陆识安没动。
黑暗里,江渡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
他伸出手,在黑暗里找到陆识安的手,握住。
那只手很凉,指节上破皮的地方有点糙。
陆识安的手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灯没再亮起来。
黑暗里,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手握着,谁都没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识安开口了。
“你回去吧,”他说,“太晚了。”
江渡没动。
“我陪你。”他说。
陆识安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明天还要上课。”
“那你呢?”
“我没事。”
江渡没说话,但也没松手。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陆识安。”
“嗯?”
“你那个愿,许的什么?”
陆识安愣了一下。
江渡继续说:“你生日那天,许的愿。你不是说跟我有关吗?到底是什么?”
黑暗里,他感觉到陆识安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过了好几秒,陆识安开口了。
“你猜。”他说。
江渡笑了。
“我猜不出来,”他说,“你直接告诉我。”
陆识安没说话。
但江渡感觉到,那只被他握着的手,轻轻动了一下,手指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然后他听见陆识安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
“我许的愿是,”他说,“希望明年生日,你还在。”
江渡愣住了。
楼道的灯忽然亮了。
他看见陆识安的脸,就在咫尺之间。那张脸上没有平时的冷淡,没有伪装,只有一点疲惫,一点脆弱,和一点他不认识的东西。
江渡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最后他只能握紧那只手,用尽全身的力气。
“傻子,”他说,声音有点哑,“这还用许愿?”
陆识安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动。
“明年在,”江渡继续说,“后年在,大后年也在。以后每一年都在。”
陆识安没说话。
但江渡看见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很小的弧度,像是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缝,露出底下流动的水。
楼道的灯又灭了。
黑暗里,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谁都没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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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渡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陆识安的脸,陆识安的眼睛,陆识安说的那句话。
“希望明年生日,你还在。”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还是很快。
妈的。
他想。
我好像,栽了。
第二天是周六,没课。
江渡一大早就起来了,去食堂买了早饭,翻墙进了教学楼。
他坐在天台上,等着。
等了快一个小时,门终于响了。
陆识安走进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江渡举起手里的塑料袋,晃了晃:“早饭。”
陆识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吃着包子,看着远处的天。
十月的早晨有点凉,但太阳已经出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吃到一半,陆识安忽然开口:“昨晚的事,谢谢你。”
江渡没看他,嚼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谢什么。”
“谢谢你过来。”
江渡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以后有事,随时敲暗号。”
陆识安扭头看他。
江渡还是没看他,仰着头看着天,但耳朵尖红了。
陆识安的嘴角动了动。
他把手伸到两人之间的地上,轻轻敲了几下。
咚。咚咚。咚。咚咚咚。
两短一长两短三长——知道了。
江渡听见那几下敲击,嘴角翘起来。
他也把手伸下去。
咚。咚咚。咚。
三短一长——天台见。
阳光照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远处有鸟在叫,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们还有很多个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