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第二个周四,江渡发现陆识安不对劲。
那天从早读课开始,陆识安就一直低着头写卷子,比平时更沉默。课间林其乐过来借笔记,他头都没抬,直接把笔记本往后一递,把人打发走了。
中午吃饭,他没去食堂,趴在桌上睡觉。江渡出去买了两个包子回来,放在他桌上,他也没动。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陆识安请假了,说是去医务室。
江渡站在篮球场上,运着球,目光一直往教学楼那边飘。林其乐喊了他三遍“渡哥该你发球了”,他才回过神来。
“渡哥,你想什么呢?”林其乐凑过来,一脸八卦,“心不在焉的。”
江渡没理他,把球扔给队友,走到场边拿起水瓶喝水。
他的目光越过瓶口,落在四楼那扇窗户上。
那是他们班的教室。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他站了一会儿,把水瓶放下,忽然说:“不打了。”
“啊?”林其乐愣住了,“这才打了一半……”
“你们打。”
江渡已经往场外走了。
他一路小跑回教学楼,上楼的时候一步跨两级台阶。推开教室门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陆识安一个人。
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江渡放轻脚步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侧过头,看着陆识安的侧脸。那人趴着,露出一小截苍白的耳朵,眼镜摘下来放在一边,睫毛垂着,呼吸很轻很轻。
江渡看了他一会儿,没忍心叫醒他。
他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轻轻披在陆识安身上。
然后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云,听着陆识安的呼吸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旁边忽然传来一声闷闷的:“几点了?”
江渡低头一看,陆识安醒了,正抬起脸看他。
那张脸有点苍白,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黑,看起来像是没睡好。
“四点半。”江渡说,“还有一节课,你要不要继续睡?”
陆识安摇了摇头,坐起来,发现身上披着江渡的外套。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件外套,没说话。
江渡把外套拿回来,往自己身上穿,嘴里说着:“你今天怎么回事?一整天都不对劲。”
陆识安没回答,拿起眼镜戴上,又把桌上的卷子收拾好。
江渡穿好外套,看着他,又问了一遍:“怎么了?”
陆识安的手顿了顿。
“没什么。”他说。
江渡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把手伸到课桌底下,敲了几下。
咚。咚咚。咚。咚咚。
两短一长两短——什么意思?
陆识安没动。
江渡又敲了一遍。
咚。咚咚。咚。咚咚。
陆识安沉默了几秒,终于把手垂下去。
咚。咚咚咚。咚。
两短三长一短——不想说。
江渡看着那几下敲击,忽然有点烦躁。
他从来不是个会安慰人的人。林其乐每次跟他诉苦,他都是“嗯”“哦”“知道了”三连打发。但现在看着陆识安那张苍白的脸,他心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不上不下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憋出一句:“那你晚上还去天台吗?”
陆识安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还是清清冷冷的,但里面有一点别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什么别的东西。
“你想去吗?”陆识安问。
“我问的是你。”
陆识安看了他几秒,嘴角动了动。
“去。”他说。
晚自习后,江渡第一个冲出教室。
他跑到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两瓶水、一袋面包,想了想,又拿了一板巧克力。付钱的时候,老板看了他一眼:“晚上加餐啊?”
江渡没理他,把钱拍在桌上,抱着东西跑了。
他翻墙进教学楼的时候,手里那袋东西差点甩出去。他稳住身形,三步并作两步爬上楼,推开天台的门。
陆识安已经在了。
他坐在老地方,两个小板凳摆好了,数学书摊开了,旁边还放着一个塑料袋。
江渡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怀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
“给你的。”他说。
陆识安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袋子——两瓶水,一袋面包,一板巧克力。
他又看了看自己带来的那个塑料袋——两个饭盒,还冒着热气。
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你……”江渡开口,“你带饭了?”
“你买这些干嘛?”陆识安问。
两个人又同时沉默了。
江渡看着那两个饭盒,忽然问:“你今天没吃晚饭?”
陆识安没说话。
“中午也没吃?”
陆识安还是没说话。
江渡的眉头拧起来,一把抓过那个饭盒,打开。
青椒肉丝盖饭,还冒着热气。
他把饭盒往陆识安手里一塞,语气有点冲:“吃。”
陆识安低头看着那个饭盒,没动。
“叫你吃就吃,”江渡说,“饿了一天,你想死啊?”
陆识安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底下,那双眼睛清清冷冷的,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跑出去买的?”他问。
“废话,不然天上掉的?”
陆识安看了他几秒,低下头,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江渡在旁边看着,心里那块堵着的东西终于松了一点。
等陆识安吃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说吧,今天怎么回事。”
陆识安的筷子停了停。
“今天,”他说,声音有点低,“是我生日。”
江渡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说:“你生日?那你……那你咋不早说?”
陆识安没回答,把筷子放下,看着远处的夜景。
“我爸妈忘了。”他说。
江渡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他们每年都忘,”陆识安继续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小时候还会打电话回来问,后来就不问了。反正也不重要。”
江渡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月光底下,那张脸还是那样白,但嘴角抿着,下巴绷得紧紧的,像是在用力压着什么东西。
江渡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你等我一下。”
他站起来,往门口跑。
“江渡?”陆识安在后面喊他。
江渡已经推门出去了。
他跑下楼,跑过操场,跑到校门口那家还没关门的小卖部。老板正准备收摊,看见他又来了,愣了一下:“又来了?这次要什么?”
“有蛋糕吗?”江渡问。
“蛋糕?”老板笑了,“小伙子,这都几点了,我上哪儿给你找蛋糕去?”
江渡急得原地转了一圈,忽然看见柜台旁边摆着的东西。
那是一个小面包,上面撒着糖霜,圆圆的,像个小蛋糕。
“这个!”他说,“这个多少钱?”
老板看了一眼:“那个?两块钱。”
江渡掏出十块钱拍在桌上:“不用找了。”
他抓起那个小面包,又看见旁边有卖蜡烛的,一把抓了两根,转身就跑。
等他跑回天台的时候,陆识安还坐在原地,面前的饭盒已经空了。
江渡气喘吁吁地跑过去,蹲下来,把那个小面包放在陆识安面前,又在上面插了两根蜡烛。
“没买到真的蛋糕,”他说,喘着气,“就这个,你将就一下。”
陆识安低头看着那个小面包,看着上面歪歪扭扭插着的两根蜡烛,愣住了。
“我没打火机,”江渡继续说,“你等会儿,我去借……”
他站起来,又要跑。
陆识安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江渡愣住了,低头看着他。
月光底下,陆识安仰着脸看他,那双眼睛不再是清清冷冷的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水烧开之前的动静。
“不用了。”陆识安说,声音有点哑。
江渡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陆识安抓着他手腕的手很用力,指节都发白了。
过了好几秒,那只手才慢慢松开。
江渡重新蹲下来,看着那个小面包,看着那两根蜡烛,忽然说:“那你许个愿吧。”
陆识安看着他。
“没有火,但你可以先许愿,”江渡说,“等回头再补上。”
陆识安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那个小面包。
他闭上眼睛,过了几秒,又睁开。
“许完了。”他说。
“许的什么?”
陆识安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说出来就不灵了。”
江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在陆识安旁边坐下,往后一靠,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行,不说就不说。”他说,“反正不管许的什么,肯定能实现。”
陆识安看着他,没说话。
夜风吹过来,带着十月特有的凉意。
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放着那个插着两根蜡烛的小面包,旁边是两个空饭盒和一袋零食。
过了一会儿,陆识安忽然开口:“谢谢。”
江渡扭头看他。
陆识安没看他,低着头,盯着那个小面包。
“今天,”他说,“你是第一个跟我说生日快乐的。”
江渡的心又抽了一下。
他看着陆识安的侧脸,看着月光落在他睫毛上的影子,忽然很想做点什么。
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放在陆识安手心里。
“生日快乐。”他说。
陆识安低头看着那颗奶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奶糖收进口袋,从地上拿起那个插着两根蜡烛的小面包,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递给江渡。
“一起吃。”他说。
江渡接过来,咬了一口。
糖霜甜甜的,面包软软的。
他嚼着面包,忽然想起什么,把手伸到两人之间的地上,轻轻敲了几下。
咚。咚咚。咚。咚咚咚。
两短一长两短三长——知道了。
陆识安看了他一眼,把手垂下去。
咚。咚咚。咚。
三短一长——谢谢。
月光底下,两个少年并排坐着,分吃着一个两块钱的小面包。
远处教学楼的灯一盏一盏灭着。
夜风里飘着淡淡的桂花香。
陆识安吃着面包,忽然说:“其实我今天许的愿,跟你有关。”
江渡愣了一下,扭头看他。
陆识安没看他,低着头,继续吃面包,耳朵尖却红了。
江渡看着那点红色,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什么愿?”他问。
陆识安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在地上轻轻敲了几下。
咚。咚咚。咚。咚咚。
两短一长两短——你猜。
江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嘴角翘得老高。
“行,”他说,“我慢慢猜。”
夜风里,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但课桌底下那套暗号,好像又多了一层意思。
是秘密,也是约定。
是谢谢,也是不用谢。
是生日快乐,也是——
遇见你,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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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读课,江渡踩着铃声进了教室。
他往座位上一坐,发现课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袋。
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小盒子。
他扭头看陆识安。
陆识安正在大声朗读英语课文,表情一本正经,看都没看他。
江渡打开那个盒子,里面是一支钢笔。
黑色的笔身,银色的笔尖,沉甸甸的,一看就不便宜。
他愣住了,低头看着那支笔,半天没动。
课桌底下,有人轻轻敲了几下。
咚。咚咚。咚。咚咚咚。
两短一长两短三长——回礼。
江渡的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把那支笔收好,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放在陆识安的课桌上。
然后他摊开英语课本,也开始大声朗读。
读得比平时更响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读着课文,嘴角翘着。
一个盯着书本,耳朵红着。
课桌底下,两只手同时伸出来,轻轻敲了几下。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
谢谢。
不客气。
生日快乐。
遇见你,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