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最后一个周五,七中高二年级篮球赛开打。
七班第一场对阵三班。三班是体育班,首发五个人四个是校队的,往场上一站,平均身高一米八五往上。
“渡哥,”林其乐凑到江渡身边,小声说,“要不咱们弃权吧?”
江渡正在系鞋带,头都没抬:“弃什么权?”
“三班啊!那可是三班!去年冠军!”
“冠军怎么了?”江渡把鞋带系好,站起来,“冠军就不能输了?”
林其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江渡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咽了回去。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瓶水,江渡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目光往观众席上扫。
七班的看台在篮球场东侧,稀稀拉拉坐了几十个人。这种首轮淘汰赛,没几个人愿意来看——反正七班也赢不了,看了也是浪费时间。
江渡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停住了。
看台最角落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白衬衫,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着头看。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那层冷淡的皮肤照得有点透明。
江渡愣了一下,然后嘴角翘起来。
“渡哥,看什么呢?”林其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不是陆识安吗?他怎么来了?”
江渡没理他,把水瓶往他手里一塞,大步往球场走。
哨声响了。
比赛开始。
三班的中锋跳球赢了,球落到他们控卫手里。那人运球过半场,看见江渡站在三分线外等着,笑了一声。
“江渡,”他说,“你们班凑够五个人了没?”
江渡没说话。
那人继续说:“我劝你们早点认输,省得待会儿输得太难看。”
江渡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废话真多。”
那人脸色一变,运球往右突破。江渡横移一步,卡住他的路线,手一伸,啪的一声,球被他拍掉了。
他弯腰把球捞起来,转身往前场冲。
三班的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到了篮下,三步上篮,球稳稳落进篮筐。
两分。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七班的看台爆发出一阵欢呼。
江渡捡起球,扔给裁判,往回跑的时候往那个角落看了一眼。
陆识安还坐在那里,低着头看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江渡看见他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他嘴角翘起来,跑回后场防守。
上半场打完,七班落后八分。
这个比分已经比所有人预想的好太多了。林其乐累得直喘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冲江渡竖大拇指:“渡哥,你太猛了,一个人干他们三个。”
江渡没理他,拿起水瓶喝水,目光又往那个角落飘。
陆识安还在。
书还拿在手里,但没在看了,正抬着头往这边看。
隔着半个球场,两个人的目光撞上了。
江渡愣了一下,然后举起手里的水瓶,朝他晃了晃。
陆识安没动,也没表情,但江渡看见他的嘴角动了动。
这就够了。
下半场开始的时候,江渡忽然觉得身上有使不完的劲。
三班的人发现不对劲了。
这个七班的刺头,上半场已经够难缠了,下半场怎么好像更猛了?抢篮板跟不要命似的,突破起来谁也拦不住,好几次被撞得摔地上,爬起来接着打。
第三节打完,七班只落后两分了。
第四节最后三十秒,七班还落后一分,球权在三班手里。
三班控卫运着球,压时间。他们只要耗完这三十秒,就赢了。
江渡盯着他,眼神跟狼似的。
那人被他看得有点发毛,运球的节奏乱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
江渡闪电般伸出手,把球捅掉,整个人扑出去,在地上把球抱住。
“渡哥!”林其乐在喊。
江渡爬起来,运球往前冲。时间只剩八秒。
三班两个人扑过来包夹,他从人缝里钻过去,冲到三分线外,跳起来,出手。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全场安静。
然后——
唰。
三分命中。
哨声响了。
七班赢了。
林其乐第一个冲过来,把江渡抱住,又喊又叫。七班的人全涌上来,把他围在中间,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扯他的衣服,有人喊着“渡哥牛逼”。
江渡被挤在人群里,喘着气,嘴角翘着。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往那个角落看。
陆识安站起来了。
他把书收进书包,转身往外走。
走到出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欢呼的人群,隔着九月的夕阳,隔着满场的喧嚣,两个人的目光再次撞上。
陆识安的右手垂在身侧,轻轻敲了两下。
咚。咚。
江渡看见了。
他想回应,但手被人拽着,动不了。
陆识安转身走了。
江渡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出口,嘴角的笑更深了。
晚上七点,江渡洗完澡,翻墙进了教学楼。
天台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看见陆识安已经坐在老地方了。
两个小板凳摆在地上,中间放着那本数学书,旁边是一袋包子和两瓶水。
江渡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看见了吧?”他问。
陆识安没看他,把书翻开,语气平平淡淡的:“看见什么?”
“最后那个三分。”
“没看见。”
江渡愣了一下。
陆识安低着头,把书翻到某一页,推到他面前:“今天讲三角函数。”
江渡看着他,没动。
“你看了。”他说。
陆识安没理他。
“我看见你了,”江渡继续说,“最后那个球进了之后,你站起来了。”
陆识安的手顿了顿。
“然后你往这边看了一眼,”江渡凑近一点,“还敲了两下。”
陆识安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底下,那双眼睛清清冷冷的,但里面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
“你话真多。”他说。
江渡笑了,往后一靠,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我今天帅不帅?”他问。
陆识安没说话。
江渡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转过头看他。
陆识安低着头,正在本子上写字,表情一本正经,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但江渡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
月光底下,那点红色藏都藏不住。
江渡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
“你耳朵红了。”他说。
陆识安的手一抖,笔在纸上划了一道。
他把笔放下,抬起头,瞪着江渡。
那张冷淡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不是生气,也不是尴尬,是一种江渡从来没见过的样子。
“你再笑。”陆识安说。
江渡收住笑,但嘴角还翘着。
“不笑了,”他说,“不笑了。”
陆识安看了他几秒,低下头,继续写字。
耳朵还是红的。
江渡靠在墙上,看着他那点红色,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他伸手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谢了。”
陆识安没理他。
江渡嚼着包子,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陆识安的课本上。
陆识安低头一看,是一颗大白兔奶糖。
他抬起头,看着江渡。
江渡正仰着头看星星,嘴里嚼着包子,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
陆识安看了他几秒,把那颗奶糖收进口袋。
夜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远处教学楼的灯一盏一盏灭着。
两个人并排坐着,一个写题,一个吃包子,谁都没说话。
但课桌底下,两只手同时伸出来,在地上轻轻敲了几下。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
三短一长,两短一长两短三长。
谢谢。
不客气。
月光照着天台,照着两个少年的侧脸,照着地上那袋包子和那本数学书。
九月的风还带着夏天的余温。
而他们还有很多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