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下课铃响过十分钟,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江渡趴在桌上,耳朵里塞着一只耳机,里面放着不知道什么歌。他闭着眼睛,看起来像睡着了,但每隔一会儿就会睁开一条缝,往旁边瞄一眼。
陆识安还在写作业。
他的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一张卷子写完,翻过去,下一张。台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层冷淡的皮肤照得有点透明。
江渡看了他一会儿,又把眼睛闭上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旁边传来收拾东西的声音。他睁开眼,看见陆识安正在往书包里装卷子。
“走了?”江渡问。
陆识安没回答,站起来,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到后门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
咚。咚咚。咚。
三短一长——天台。
江渡愣了一下,等他反应过来,陆识安已经出了门。
他飞快地把耳机扯下来,书包都顾不上收拾,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林其乐正好从厕所回来,看见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渡哥你干嘛去?”
“有事。”
“什么事?”
江渡已经跑远了。
林其乐站在原地,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天台的门虚掩着。
江渡推门进去的时候,陆识安已经站在老地方了。他靠着栏杆,背对着门,不知道在看什么。
夜风吹过来,带着九月特有的凉意。江渡把外套穿上,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叫我干嘛?”他问。
陆识安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底下,那双眼睛清清冷冷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补课。”他说。
江渡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就是随口答应一下,没当真,但话到嘴边,对上那双眼睛,又咽了回去。
“……现在?”
“不然呢?”
“在这儿?”
“不然呢?”
江渡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陆识安没再理他,走到杂物堆旁边,把那个纸箱搬开,从后面拿出两个折叠小板凳。他打开一个放在地上,自己坐下,又打开另一个,放在旁边。
然后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数学书、一个笔记本、两支笔,整整齐齐地摆在地上。
江渡看着这一幕,半天没动。
陆识安抬起头,看着他:“坐啊。”
江渡走过去,在那个小板凳上坐下。
小板凳太矮,他腿又长,坐下去膝盖快顶到胸口了。他别扭地扭了扭身子,看着陆识安,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滑稽。
年级第一,年级倒第一,半夜三更在天台上,对着两个破烂小板凳,准备补课。
说出去谁信?
“笑什么?”陆识安问。
江渡这才发现自己嘴角翘着。他收住笑,清了清嗓子:“没笑。”
陆识安看了他一眼,没戳穿他,把数学书翻到某一页,推到他面前。
“高一上学期,第二章,”他说,“一元二次不等式。你会吗?”
江渡低头看了一眼,书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例题,看得他眼晕。
“不会。”他老老实实地说。
陆识安点点头,好像早就料到了。他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白纸,拿起笔,开始在上面写字。
“一元二次不等式,就是这种形式,”他一边写一边说,“ax? bx c>0,或者0。
他看着那几个数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做不出来。”他说。
“你试都没试。”
“试了也是白试。”
“你没试怎么知道是白试?”
江渡被他问住了。
陆识安把笔递给他。
江渡看着那支笔,犹豫了一下,接过来。
他盯着那道题看了半天,手指捏着笔杆,捏得指节发白。
“x……”他开口,声音有点涩,“x等于什么……”
“先解方程。”陆识安说,“x?-3x 2=0,会解吗?”
江渡想了想,在纸上写下:(x-1)(x-2)=0。
他写得很慢,笔画歪歪扭扭的,但写对了。
陆识安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呢?”他问。
江渡看着那行字,脑子忽然清醒了一点。
“x=1,x=2。”他说。
陆识安点点头:“然后呢?不等式是大于零,解集是什么?”
江渡盯着那张纸,眉头拧起来。
大于零……两根是1和2……开口向上……
“x小于1,或者x大于2。”他说。
说完了,他自己都愣住了。
陆识安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对了。”他说。
江渡愣愣地看着那张纸,半天没回过神。
他做出来了?
他居然做出来了?
“你这不是会吗。”陆识安说。
江渡抬起头,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陆识安没再说话,又在纸上写了一道题,推到他面前。
“再做一道。”
江渡低下头,看着那道题,握着笔的手有点抖。
他开始写。
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但每一步都对。
解方程,找根,画数轴,判断正负,写出解集。
他写完了,抬起头,看着陆识安。
陆识安看了看他的答案,点了点头。
“对了。”
江渡的呼吸忽然变得很重。
他把笔放下,低下头,盯着那张纸,盯着自己写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我以前,”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每次做不出来,老师就说我不是这块料。后来我也觉得自己不是这块料,就不做了。”
陆识安没说话。
“我奶奶不识字,她不知道我学得怎么样,就知道让我好好学。我不想让她失望,就每天熬到半夜,对着书发呆。反正也看不懂,就坐着,坐到很晚,这样她就会觉得我在学。”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江渡低着头,盯着地上的蚂蚁,没再看陆识安。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些。
这些话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林其乐。但今天晚上,在这个天台上,对着这个只认识几天的人,他忽然就想说了。
可能是刚才那道题做出来了,脑子有点不清醒。
可能是月光太亮,照得人藏不住东西。
可能是这个人从第一次见面就没用那种看废物的眼神看过他。
他不知道。
他就知道说出来之后,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东西,好像松了一点。
旁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陆识安开口了。
“我爸妈是大学教授。”
江渡抬起头,看着他。
陆识安靠着栏杆,望着远处的夜空,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们从小就跟我说,你必须考第一,必须上最好的大学,必须比别人强。考了第二就是失败,就是对不起他们。”
他顿了顿。
“我其实不喜欢数学。我喜欢历史,想学考古。但他们说学考古没出息,挣不到钱,说出去丢人。他们说,你必须学金融,学计算机,学他们觉得有用的东西。”
江渡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月光底下,陆识安的侧脸还是那样白,但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紧紧的。
“我每天晚上睡不着,”他说,“脑子里全是这些东西。躺在床上,眼睛闭着,但脑子一直转,转得停不下来。”
江渡忽然想起第一天晚上,他问陆识安为什么来天台,陆识安说睡不着。
原来是这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那你那个毛衣,是给你奶奶织的?”
陆识安点点头。
“她跟我爸妈不一样,”他说,“她不识字,也不会讲什么大道理。她就知道问我吃饱了没有,穿暖了没有。去年冬天她腿疼得下不了床,还非要给我织毛衣,说商场买的没有她织的暖和。”
江渡听着,忽然想起自己奶奶。
那个佝偻着背、满手老茧、天天在垃圾堆里翻纸箱子的老人。
她也不识字,也不会讲大道理,就知道问他吃饱了没有,穿暖了没有。
“我奶奶也是。”他说。
陆识安转过头,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又同时移开目光。
夜风吹过,带起地上的那张纸,上面是江渡刚才做的那道题,歪歪扭扭的字迹,但每一步都对。
江渡伸手把纸按住,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再给我出几道。”
陆识安愣了一下。
江渡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在月光底下亮亮的。
“你不是说每天补一个小时吗,”他说,“这才过了二十分钟。”
陆识安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他没说话,低下头,又在本子上写了几道题,推过去。
江渡接过来,握着笔,开始一道一道地做。
陆识安在旁边看着,偶尔开口点拨一下,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地看着。
夜风里飘着淡淡的桂花香。
远处教学楼的灯又灭了几盏。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渡把最后一道题做完,放下笔,长出一口气。
“做完了。”他说。
陆识安拿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
“都对。”
江渡靠在墙上,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嘴角翘得老高。
“妈的,”他说,“原来我他妈也不是那么笨。”
陆识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也弯了一下。
江渡转过头,正好看见那一弯弧度。
月光底下,那张冷淡的脸忽然变得很柔和,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流动的水。
他愣了一下,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看什么?”陆识安问。
江渡回过神来,飞快地移开目光。
“没看什么。”他说,声音有点紧。
陆识安没追问,低下头,开始收拾东西。
江渡靠在墙上,看着他把笔记本、数学书、笔一样一样收进书包,忽然开口说:“明天还来吗?”
陆识安的手顿了顿。
“你想来吗?”他问。
江渡看着他,月光底下,那双眼睛清清冷冷的,但好像在等一个答案。
“想。”他说。
陆识安没说话,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
他走到江渡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江渡坐着小板凳,仰着头看他,忽然有点紧张。
陆识安看了他几秒,然后把右手伸到身侧,垂下去,在裤缝上轻轻敲了几下。
咚。咚咚。咚。
三短一长——天台。
江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也把手垂下去,敲了几下。
咚咚。咚。咚咚咚。
两短一长两短三长——知道了。
陆识安的嘴角动了动,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没回头。
“江渡。”
“嗯?”
“你不是废物。”
江渡愣住了。
陆识安推开门,下楼去了。
铁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江渡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半天没动。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但他胸口那块地方,忽然很热。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两个折叠小板凳,看着那张被风吹得翘起角的纸,看着自己写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笑了。
妈的。
他想。
原来被人看见的感觉,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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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读课,江渡踩着铃声进了教室。
他往座位上一坐,发现课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袋。
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两个包子,还冒着热气。
他扭头看陆识安。
陆识安正在大声朗读英语课文,表情一本正经,看都没看他。
江渡低下头,看着那两个包子,嘴角翘起来。
他把包子收好,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放在陆识安的课桌上。
然后他摊开英语课本,也开始大声朗读。
读得比平时响多了。
课桌底下,他垂着的那只手,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两下。
咚。咚。
谢谢。
旁边传来轻轻的敲击声。
咚。咚咚。咚。
不客气。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张年轻的脸上。
早读课的声音嗡嗡地响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的暗号。
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从今天开始,天台上的那个小时,是他们一天里最期待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