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第二周的周三,江渡迟到了。
他翻墙进来的时候早读课已经上了一半,校服外套上沾着墙头的灰,头发乱糟糟的,嘴角还有一块没来得及擦干净的牙膏沫。他从后门溜进去,猫着腰往座位上挪,刚坐下,就听见旁边的陆识安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第三次。”
江渡扭头看他。
陆识安盯着手里的英语课本,嘴皮子都没动一下:“这周第三次迟到。”
江渡乐了,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学着他的样子盯着前面的黑板,小声说:“你帮我记着呢?”
“课桌底下,”陆识安说,“我画正字。”
江渡愣了一下,低头往课桌底下看。陆识安的左手垂在下面,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两下。
咚。咚。
江渡看懂了。
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两下代表“是”,三下代表“否”,长短组合代表具体的人和事。这几天他们已经用这套暗号传了七八次纸条、提醒了四次老师来了、互相骂了不知道多少句脏话。
他把手伸下去,敲了三下。
咚。咚咚。咚。
三短一长一短——意思是“滚”。
陆识安的嘴角动了动,没理他。
讲台上,英语老师正在讲虚拟语气,粉笔在黑板上戳出一个个白色的单词。江渡听了一会儿就困了,眼皮开始打架。他往桌上一趴,准备睡个回笼觉,刚闭上眼睛,课桌底下被人踢了一脚。
他睁开眼,扭头看陆识安。
陆识安目视前方,表情严肃,左手垂在下面,敲了两下。
咚。咚。
江渡没动。
陆识安又敲了两下,这次重了点。
江渡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从桌上爬起来,摊开笔记本,拿起笔,做出认真听课的样子。他余光扫了一眼陆识安,那人还是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好像刚才踹他的人不是他似的。
“操。”江渡小声骂了一句,用嘴型说。
陆识安没看他,但左手垂下去,敲了一下。
咚。
一短——意思是“收到”。
江渡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自己刚写的那行字——“虚拟语气,表示与现在事实相反”,笔迹歪歪扭扭的,跟陆识安那一手工整的衡水体放在一起,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与现在事实相反。
他想,他和陆识安坐在一起这事儿,本身就是与事实相反。
下课后,林其乐跑过来,趴在江渡的课桌上,一脸八卦地看看江渡,又看看陆识安。
“渡哥,你们俩这几天处得咋样?”他压低声音问,“没打起来吧?”
江渡瞥了他一眼:“你盼着我们打起来?”
“不是不是,”林其乐赶紧摆手,“我就是担心你。陆识安那种人,看着就不好惹,万一他告老师……”
“他不会。”江渡说。
林其乐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江渡没回答,往后一仰,椅子翘起来,两条腿搁上课桌,闭目养神。
林其乐还想再问,旁边的陆识安忽然开口了。
“林其乐。”
林其乐浑身一僵,转头看他。
陆识安没抬头,手里的笔没停,语气平平淡淡的:“你作业写完了吗?”
林其乐眨眨眼:“啊?还、还没……”
“那还不去写?”
林其乐愣了两秒,忽然反应过来,脸色涨得通红,转身就跑。
江渡睁开一只眼,看着林其乐落荒而逃的背影,嗤笑一声:“你吓他干嘛?”
陆识安说:“他话太多。”
江渡把腿放下来,凑过去一点,压低声音说:“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冷?”
陆识安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还是淡淡的,但江渡总觉得跟之前有点不一样。具体哪儿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你管我对谁冷。”陆识安说。
江渡撇撇嘴,往后一靠,不再说话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江渡没去食堂。
他趴在课桌上睡觉,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闻见一股香味。他睁开眼,发现桌上多了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个饭盒。
他扭头看旁边,陆识安的位置空着。
他坐起来,打开饭盒看了一眼——青椒肉丝盖饭,还冒着热气。
“哟,渡哥吃上了?”林其乐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凑过来看,“谁给你带的?”
江渡没说话,低头吃饭。
林其乐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我知道了!是陆识安对不对?他刚才去食堂了,我看见他排队来着!我靠,他给你带饭?你们俩什么关系?”
江渡差点被饭呛着。
他咳了两声,瞪了林其乐一眼:“吃你的饭去。”
林其乐嘿嘿笑着跑了。
江渡低下头,继续吃饭。
青椒肉丝有点咸,但他一口一口全吃完了。
吃完饭,他把饭盒洗干净,放回陆识安的桌上。想了想,又撕了张纸条,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压在饭盒下面。
下午第一节课,陆识安回来坐下,看见那张纸条,拿起来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谢谢。虽然没我妈做的好吃。”
陆识安没说话,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过了一会儿,江渡的课桌底下被人踢了一脚。
他把手伸下去,感受到几下敲击。
咚。咚咚。咚。咚咚。
两短一长两短两长——意思是“知足吧你”。
江渡笑了。
他扭头看陆识安,陆识安正在听课,表情严肃,目视前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层冷淡的皮囊照得薄薄的,透出底下一点不一样的颜色。
江渡收回目光,盯着黑板,嘴角翘着,半天没放下来。
下午第三节是体育课。
江渡是体育生,本来该去田径队训练,但今天田径场被高一新生占了开运动会,他就跟着班里一起活动。体育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男生们一窝蜂涌向篮球场。
“渡哥!来打一场!”有人喊他。
江渡摆摆手:“你们打。”
他走到场边的树荫底下,往地上一坐,眯着眼看场上的热闹。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发现人群里有个熟悉的身影。
陆识安站在三分线外,正在运球。
他的动作很标准,但有点生疏,像是很久没打了。球在他手里拍了几下,他跳起来投篮,球划出一道弧线,砸在篮筐上弹开了。
旁边有人笑他:“陆大学神,你这水平不行啊!”
陆识安没理,捡起球,又投了一个。
这次进了。
江渡坐在树荫底下看着,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他站起来,走过去。
“让让。”他说。
那几个打球的男生看见他,赶紧往边上让。江渡走到陆识安面前,伸出一只手。
陆识安看着他,把球递过去。
江渡接过球,往后退了两步,站在三分线外。他运了两下球,忽然加速冲向篮下,三步上篮,球稳稳落进篮筐。
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那几个男生看呆了,有人吹了声口哨。
江渡捡起球,走回来,把球递给陆识安。
“手型不对。”他说。
陆识安看着他。
“你投篮的时候手腕要往下压,”江渡说,“这样球才能有弧线。你刚才那样,球是平的,当然容易砸筐。”
陆识安没说话,接过球,按照他说的试了一次。
球进了。
他又试了一次,又进了。
第三次的时候,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还是进了。
江渡在旁边看着,嘴角慢慢翘起来。
“还行,”他说,“教一遍就会。”
陆识安拍着球,看了他一眼。
阳光底下,他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眼镜片上有点反光,看不清眼睛。
“你教得好。”他说。
江渡愣了一下。
这是陆识安第一次夸他。
虽然只有四个字,但听着好像比什么表扬都受用。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忽然有点空白。最后他“嗯”了一声,转身往场边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几声轻轻的敲击。
咚。咚咚。咚。
他低头一看,是陆识安用篮球在地上敲的。
三短一长——谢谢。
江渡站住了。
他回过头,看着那个站在三分线外的身影。陆识安正在运球,准备投篮,好像刚才那几下敲击只是随手的动作,跟他没关系似的。
江渡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朝陆识安扔过去。
陆识安伸手接住,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向江渡。
江渡已经转过身往树荫底下走了,背对着他,一只手举起来挥了挥。
陆识安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颗奶糖,嘴角动了动。
他把糖收进口袋,继续投篮。
晚自习后,江渡又上了天台。
他知道陆识安可能也会来,但他还是去了。
他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的夜景,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多到他有点反应不过来。
那个冷冰冰的好学生,那个在课桌底下跟他敲暗号的人,那个给他带饭的人,那个站在三分线外投了一个又一个篮的人……
他们是同一个人吗?
门响了。
江渡没回头,但他知道是谁来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他身边停下来。
“来了?”江渡说。
“嗯。”
江渡转过头,看着陆识安。
月光底下,陆识安的脸还是那样白,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睛。
“你今天,”江渡说,“干嘛给我带饭?”
陆识安沉默了一下,说:“你中午没去食堂。”
“你管我去不去?”
“你饿着肚子下午没法听课。”
江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听课?”他说,“你什么时候见我听过课?”
陆识安看着他,没说话。
江渡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转过头去,望着远处的灯火。
过了一会儿,陆识安忽然开口:“你奶奶身体怎么样?”
江渡愣住了。
他扭头看着陆识安,半天才说:“你怎么知道……”
“上次你说的,”陆识安说,“你奶奶以前织毛衣,你从小穿到大的。”
江渡沉默了一会儿,说:“还行,就是腿脚不太好。年纪大了,没办法。”
陆识安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夜风吹过来,带着九月特有的凉意。
过了一会儿,陆识安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江渡。
江渡低头一看,愣住了。
是个暖水袋。
那种老式的,橡胶的,灌热水的。
“给你奶奶。”陆识安说。
江渡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底下,陆识安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眼睛里有种不一样的光。
“我奶奶也用这个,”他说,“她说晚上睡觉放在脚边,腿就不疼了。”
江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接过暖水袋,低头看了半天,然后抬起头,看着陆识安。
“你……”他说,声音有点哑,“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陆识安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他说。
江渡愣住了。
陆识安移开目光,望向远处的夜空。
“就是,”他说,声音低低的,“看你一个人,挺累的。”
江渡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看着陆识安的侧脸,看着月光落在他睫毛上的影子,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涩压下去,哑着嗓子说:“你也挺累的。”
陆识安转头看他。
江渡看着他,笑了笑。
“睡不着的人,”他说,“哪个不累?”
陆识安没说话。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又同时移开目光。
夜风吹过,带起陆识安的衣角。
江渡看着那飘动的衣角,忽然说:“你那件粉红色的毛衣,是给谁织的?”
陆识安愣了一下,然后说:“给我奶奶。”
江渡点点头,没再问了。
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点。
“说好了不在这儿抽的,”他说,“叼着过过瘾。”
陆识安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
“傻不傻。”他说。
江渡笑了。
他叼着那根没点的烟,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的灯火,忽然觉得今晚的月亮挺圆的。
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扭头一看,陆识安从那个杂物堆后面抱出那个纸箱,拿出那件织了一半的粉红色毛衣,坐在旁边继续织起来。
江渡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给我织两针。”他说。
陆识安看了他一眼,把毛衣递过去。
江渡接过来,低着头织了几排,递还给他。
陆识安接过来看了看,说:“还是那么烂。”
“你行你来。”
“本来就是我来。”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斗着嘴,手里的活儿没停。
远处教学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夜风里飘着淡淡的桂花香,不知道从哪儿传来的。
江渡低着头织毛衣,忽然听见陆识安说:“明天开始,我帮你补课。”
他愣住了,抬起头看着陆识安。
陆识安没看他,低着头继续织毛衣,语气平平淡淡的:“你英语还行,数学太烂。从高一的内容开始补,每天晚上一个小时。”
江渡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为什么?”
陆识安的手停了停。
过了几秒,他说:“你考不上大学,你奶奶怎么办?”
江渡愣住了。
陆识安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底下,那双眼睛清清冷冷的,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很认真,很认真。
“我帮你,”他说,“你也帮我。”
江渡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低下头,继续织毛衣。
“行。”他说,声音闷闷的。
陆识安没说话,继续织毛衣。
过了一会儿,江渡忽然说:“暗号。”
陆识安抬头看他。
江渡没看他,低着头,嘴角翘着。
“以后要找我补课,”他说,“敲暗号。”
陆识安的嘴角动了动。
他把手伸到两人之间的地上,轻轻敲了几下。
咚。咚咚。咚。咚咚咚。
两短一长两短三长——意思是“知道了”。
江渡笑了。
夜风里,两个人并排坐着,一个织毛衣,一个在旁边看着,谁都没说话。
但课桌底下那套暗号,好像已经长进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