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还带着夏天的余威,明晃晃地照着第七中学的操场。
江渡靠在教学楼后面的围墙上,校服外套系在腰间,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狗尾巴草。他眯着眼看对面篮球场上挥汗如雨的人群,脸上写满了“生人勿近”四个大字。
“渡哥!渡哥!”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从拐角冲过来,跑得满头大汗,“你怎么还在这儿?老谢发飙了!说你开学第一天就逃课,让你滚去办公室!”
江渡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知道了。”
“知道了你倒是动啊!”
“抽完这根。”
“你那根是草!”林其乐急得直跺脚,“渡哥,算我求你了,这学期咱能不能消停点?高二了,分班了,新班主任是谢志明,那可是从附中挖来的魔鬼,听说他上一届把全班从倒数第一带到正数第二……”
江渡把狗尾巴草吐掉,站起身来。
他个子高,一米八八的个头往那儿一站,林其乐瞬间矮了半截。他拍了拍林其乐的肩膀,语气敷衍:“行,走。”
林其乐松了口气,跟在后面絮絮叨叨:“渡哥,咱可说好了,待会儿老谢骂你你就听着,别顶嘴,千万别顶嘴。你上学期那个处分还没消呢,再闹事真要被开除了……”
江渡没吭声。
他走过篮球场的时候,场上有个人喊他:“江渡!打一场?”
江渡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去。喊他的是体育班的几个熟人,正朝他招手。他刚要开口,教学楼三楼的一扇窗户突然被人推开。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江渡。”
江渡抬头。
三楼的窗边站着一个男生,穿着整齐的校服,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细框眼镜。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白得几乎透明。
他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江渡,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谢老师让你现在过来。”他说。
江渡挑了挑眉,嗤笑一声:“知道了,好学生。”
那男生没再说话,把窗户关上了。
林其乐在旁边小声嘀咕:“那是谁啊?长得挺好看,说话怎么冷冰冰的……”
“陆识安。”江渡说。
“卧槽,他就是陆识安?”林其乐瞪大眼睛,“年级第一那个?传说中考了十二次第一,从来没掉下来过?我靠,原来长这样……”
江渡没理他,径直往教学楼走。
陆识安。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从高一入学第一天起,这个名字就贴在红榜的最顶端,贴在校门口的荣誉墙,贴在每一次月考表彰大会的主席台上。老师们念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骄傲,仿佛念大声了会把这块瓷娃娃震碎。
江渡对这种人有天生的排斥感。
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真的。
高二级部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三楼东头。
江渡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站了一排人——都是这学期被分到七班的“重点关注对象”。他一眼扫过去,有抽烟被抓的,有打架留校察看的,有上学期期末考试交白卷的,都是老熟人。
“哟,渡哥来了!”有人朝他挤眉弄眼。
江渡没理,往墙边一靠,等着挨训。
谢志明坐在办公桌后面,三十出头,寸头,戴黑框眼镜,桌上放着一杯浓茶和一本翻开的教案。他抬起头,目光从眼镜上方扫过来,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两秒,最后落在江渡身上。
“江渡。”
“到。”
“听说你今天早上在校门口抽烟?”
“……抽完了才进的校门。”
办公室里有人憋着笑。
谢志明没笑,他把教案合上,站起身来。他个子不高,但往那儿一站,莫名有种压迫感。
“行,抽完了才进的校门,这话说得没毛病。”他说,“那我现在问你,你这学期想怎么过?”
江渡没说话。
“还是老样子?迟到早退,上课睡觉,作业不交,考试交白卷?混到高三毕业,然后呢?你奶奶那么大年纪了,天天捡破烂供你读书,你就这么报答她?”
江渡的眼神变了变。
他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度:“老师,我没……”
“我没说完。”谢志明打断他,“我知道你家里情况特殊,我也知道你脑子不笨。上学期期末你数学考了23分,是蒙的吧?但你英语考了78,这可不是蒙的。”
江渡愣了愣。
78分?他英语考了78?
他自己都不知道。
谢志明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拍在桌上:“这是这学期的座位表。你给我睁大眼睛看看。”
江渡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高二七班座位表
第一排:…… 陆识安
……
第七排:林其乐、周凯……
最后一排靠窗:江渡
他扫了一眼,没看出什么门道:“看了。”
“看清楚没?”
“看清楚了。”
“你同桌是谁?”
江渡又看了一眼。
他同桌那栏空着,没写名字。
他抬起头,正要说话,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一个人走进来。
白衬衫,金丝边眼镜,面无表情。
陆识安。
他走到谢志明办公桌前,站定,目光从江渡脸上滑过,没有任何停留。
“谢老师,您找我?”
谢志明点点头,指了指江渡:“认识他吗?”
陆识安看了一眼江渡,语气平淡:“认识。江渡,高一六班,上学期因为打架被记过一次,期末考试成绩年级排名712。”
江渡眯起眼睛。
712?全年级一共720个人。
他嘴角抽了抽,皮笑肉不笑地说:“好学生记性真好。”
陆识安没接话。
谢志明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看着这两个人,慢悠悠地说:“行,既然认识,我就不多介绍了。从今天开始,你们俩同桌。”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江渡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陆识安也皱起了眉:“谢老师,这不符合规定。”
“什么规定?”
“成绩差距过大的学生,不宜安排同桌。”
谢志明笑了:“谁规定的?你规定的?”
陆识安抿了抿唇。
江渡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嗤笑一声:“就是,谁规定的?好学生怕我拉低你们班的平均分?”
陆识安转过头,终于正眼看了他一次。
那目光很淡,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他从上到下打量了江渡一遍,语气还是那样平:“我不怕你拉低平均分。我怕你影响我听课。”
江渡的笑容僵在脸上。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有人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江渡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往前走了一步,林其乐眼疾手快拽住他的胳膊:“渡哥!冷静!冷静!”
谢志明没动,就那么看着他。
陆识安也没动,站在原地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行了。”谢志明挥了挥手,“都别给我演了。江渡,你给我坐陆识安旁边,听不懂的问他。陆识安,你给我负责盯着他,作业不交、上课睡觉,你第一时间给我汇报。你们俩一个年级第一,一个年级倒第一,正好互补。”
江渡咬牙:“我不需要——”
“你需要。”谢志明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奶奶昨天给我打过电话。”
江渡愣住了。
“她说你每天晚上学到凌晨两点,问她借了一百块钱,说要买英语辅导书。”谢志明看着他,“是真的吗?”
江渡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办公室里那些看热闹的目光渐渐收了回去。
陆识安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江渡紧握的拳头上,停了片刻。
谢志明叹了口气:“行了,都出去吧。座位表下午贴出去,你们俩自己找位置坐。”
下午第三节课后,江渡才磨磨蹭蹭地进了教室。
高二七班在四楼东头,是个普通班。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在大声说话,有人在传作业,有几个女生凑在一起看手机。江渡从后门进去,一眼就看见了靠窗那排的陆识安。
他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正在低头写东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侧脸落下一层薄薄的光晕。他写字的姿势很标准,左手压着本子,右手握笔,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江渡走过去,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发出“砰”的一声。
陆识安头都没抬。
江渡坐下来,椅子往后一仰,两条长腿往课桌上一搁,开始闭目养神。
教室里有人偷偷看他们,小声议论。
“那不是江渡吗?他怎么坐这儿了?”
“不知道啊,老谢疯了吧?”
“年级第一和年级倒第一坐一起?这不科学……”
江渡听得清清楚楚,懒得搭理。
陆识安也听得清清楚楚,一样没搭理。
两个人就这么相安无事地坐了一节课。
下课铃响的时候,江渡睁开眼,发现陆识安正看着他。
那目光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看我干嘛?”江渡没好气。
陆识安没说话,伸手指了指他的课桌。
江渡低头一看——他两条腿搁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用粉笔画了一条白线,正好从他课桌中间穿过去,一直延伸到陆识安的课桌边。
线上方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三八线。
江渡愣了一下,然后乐了。
他抬眼看向陆识安,陆识安已经低下头继续写作业了,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学生,”江渡把腿放下来,凑过去,压低声音,“你这是怕我越界?”
陆识安没抬头:“怕你脚臭。”
江渡:“……”
旁边偷听的林其乐一口水喷了出来。
江渡的脸黑了。
他盯着陆识安的侧脸,盯了半天,那人愣是头都没抬一下,笔尖在纸上走得稳稳当当。
最后江渡气笑了,往椅背上一靠,盯着天花板说:“行,有种。”
晚自习后,江渡没回宿舍。
他上了教学楼的天台。
这是他的老地方。高一那年他第一次打架被处分,一个人躲到这儿吹风,发现这里视野开阔,没人打扰,从那以后就成了他的秘密基地。
天台上很黑,只有远处教学楼的灯光透过来一点。江渡走到栏杆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点上,深吸一口。
九月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得他校服猎猎作响。他眯着眼看向远处的万家灯火,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陆识安那句话像根刺似的扎在那儿——“我怕你影响我听课。”
他江渡从小到大,被人骂过混蛋,骂过废物,骂过没出息,但从来没有被人这么无视过。
那种感觉很奇怪。
好像在他眼里,自己连个对手都算不上,顶多是个碍眼的障碍物。
“操。”江渡低骂一声,狠狠吸了口烟。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响动。
他猛地回头。
天台的铁门被人推开一条缝,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月光下,那人穿着整齐的校服,戴着金丝边眼镜,站在门口看着他。
陆识安。
江渡愣住了。
陆识安也愣住了。
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就这么对视着。
“你……”江渡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识安的反应比他快。他皱了皱眉,转身就要走。
“站住。”江渡喊了一声。
陆识安停下脚步,没回头。
江渡把烟掐灭,揣进口袋,大步走过去。他绕到陆识安面前,低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这儿?”
陆识安抬眼看他。
月光下,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清冷,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跟你没关系。”他说。
江渡被噎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压着火说:“行,跟我没关系。那你来干嘛?这儿是我的地盘,你凭什么来?”
陆识安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你的地盘?”
“对。”
“你买下来的?”
“……”
“学校批给你的?”
“……”
“还是你在这儿立了牌坊?”
江渡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陆识安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一时分不清刚才那话是真是假。
陆识安没再理他,从他身边走过去,径直走到天台角落的一个废弃杂物堆旁边。他蹲下来,从杂物后面抱出一个纸箱,打开,拿出一个东西。
江渡站在原地看着。
那是个毛线团。
粉红色的。
陆识安抱着毛线团,在杂物堆旁边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从箱子里又拿出一副竹针,开始……
织毛衣。
江渡揉了揉眼睛。
没看错,确实是在织毛衣。
那个年级第一,那个穿着白衬衫说话冷冰冰的好学生,那个刚才还问他“立了牌坊”的毒舌男,此时此刻正坐在一堆破破烂烂的杂物旁边,借着远处透过来的一点灯光,认真地织着一件粉红色的毛衣。
江渡觉得自己可能在做梦。
他走过去,蹲下来,盯着陆识安手里的活计看了半天,艰难地开口:“你……你在干嘛?”
陆识安头都没抬:“看不出来?”
“看出来了。”江渡说,“我就是想确认一下,年级第一是不是都有这毛病。”
陆识安手里的竹针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着江渡,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管我。”他说。
江渡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干脆一屁股坐到陆识安旁边,伸长了腿,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说:“行,我不管你。你织你的,我抽我的,咱俩井水不犯河水。”
陆识安没说话,继续织毛衣。
夜风吹过来,带着江渡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过了一会儿,陆识安忽然开口:“你奶奶是捡破烂的?”
江渡转头看他。
陆识安没看他,低着头专注于手里的活计,好像刚才那话不是他问的。
江渡沉默了几秒,说:“是。”
陆识安没接话。
又过了一会儿,江渡问:“你问这个干嘛?”
陆识安说:“随便问问。”
“你这人真没意思。”
“你这人挺有意思。”
江渡愣了一下,扭头看他。
陆识安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一点弧度照得很清楚。
江渡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他飞快地转过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大声说:“你那个毛衣,织得挺烂的。”
陆识安没理他。
“真的,”江渡继续说,“我奶奶以前也织过,比你织得好多了。你这针脚太松了,穿两天就得漏风。”
陆识安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你懂?”
“废话,我从小穿到大的。”
陆识安沉默了一下,然后把毛衣递过来:“那你织。”
江渡愣住了:“什么?”
“你不是懂吗?”陆识安说,“那你织。”
江渡看着递到眼前的毛衣和竹针,懵了。
他就是随口损两句,怎么还损出活儿来了?
陆识安就那么举着,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月光底下,那双眼睛好像没那么冷了。
江渡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接过了毛衣。
然后他真的开始织了。
织了两排,他发现不对劲——他奶奶明明教过他,他怎么织出来歪歪扭扭的?
陆识安在旁边看着,嘴角又弯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笑了。
“你不是懂吗?”他说。
江渡的脸有点发烫,幸好天黑看不出来。他嘴硬道:“我……我好久没织了,手生。”
陆识安没说话,从他手里把毛衣拿回来,低头继续织。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一个织毛衣,一个在旁边看着。
远处教学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识安忽然开口:“你以后别在天台抽烟了。”
江渡转头看他。
陆识安没抬头,语气平平淡淡的:“被抓到要处分的。”
江渡张了张嘴,想说关你什么事,但话到嘴边,变成了:“那你呢?你来这儿干嘛?”
陆识安的手停了停。
过了几秒,他说:“睡不着。”
“睡不着?”
“嗯。”
“为什么睡不着?”
陆识安没回答。
江渡看着他低垂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没那么讨厌了。
他往栏杆上一靠,望着远处的夜空,说:“行,那我以后不在这儿抽了。”
陆识安抬起头,看着他。
江渡没看他,看着天,嘴角翘着。
“你别误会啊,”他说,“我是怕你举报我。”
陆识安看了他几秒,低下头,继续织毛衣。
“我不会举报你。”他说。
江渡愣了一下。
“为什么?”
陆识安没回答。
夜风吹过来,带着九月特有的凉意。
过了一会儿,江渡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说:“走了。”
陆识安“嗯”了一声,没抬头。
江渡走到铁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底下,那个人坐在一堆杂物旁边,低着头,认认真真地织着一件粉红色的毛衣。清瘦的身影,挺拔的脊背,被月光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江渡看了几秒,推开门,下了楼。
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忘了问,那件粉红色的毛衣是给谁织的。
第二天早读课,江渡踩着铃声进了教室。
他往座位上一坐,发现课桌上多了个东西。
一张纸条。
他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三个字:
“暗号?”
江渡愣了一下,扭头看陆识安。
陆识安正在大声朗读英语课文,表情一本正经,看都没看他。
江渡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过了一会儿,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趁老师不注意,往陆识安那边推了推。
陆识安低头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什么暗号?”
他没理江渡,继续读课文。
江渡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复,正要放弃,忽然听见课桌底下传来几声轻轻的敲击。
咚。咚咚。咚。
三短一长。
江渡愣住了。
他看向陆识安。
陆识安还在读课文,头都没偏一下,好像刚才那几声敲击跟他毫无关系。
江渡沉默了几秒,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他把手伸到课桌底下,也在桌腿上敲了几下。
咚咚。咚。咚咚。
两短一长两短。
陆识安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张年轻的脸上。
早读课的声音嗡嗡地响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的暗号。
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从今天开始,他们有了只有彼此能听懂的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