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恒又连夜做了一台手术。刚交接完早班,一看时间,“糟糕!”
说罢,便飞身向停车场跑去,一路狂飙,他时不时看一下手表,已经顾不得超速违规了。
航站楼内人头攒动,旅客们纷纷推着行李箱穿梭其中。孟宛央与沈兴宜正在排队办理托运。此刻,她的心情五味杂陈,想到即将开始一段漂洋过海的旅程,竟有些小小的兴奋和期待。
这世上,不是所有的离别都充满遗憾。
一路疯狂驱车赶来的姜恒,总算到了机场。可他举目四顾,也没有寻到妹妹的身影,全身的血液几乎就要冲到头上,耳朵里发出阵阵尖锐刺耳的鸣音。
终究是晚了吗?
对,打电话。但,手机呢?
在车上!
姜恒发疯般自责,怎么那么粗心!
“宛央,宛央——”姜恒不顾一切地咆哮起来,引来周围许多人的好奇。
安检口外,孟宛央正在检查证件,忽听沈兴宜惊呼并拍打她的肩膀喊着:“宛央,是恒哥。”
孟宛央慌忙张望,只见一个人发疯似的边跑边喊。她从来没有见过姜恒如此模样,赶忙收回手里的证件,迅速从人群中跑了出去,沈兴宜立刻跟了上去。
“哥,我在这儿。”
姜恒寻声望去,与孟宛央目光交汇的那一刻,破颜而笑。谢天谢地,总算没有错过。他飞速跑过去,从兜里掏出一个本子。
“对不起,差点晚一步。这上面是国内燕市我房子的地址,还有密码。太久没人住,不知道密码锁还好不好使,这是备用钥匙。”
他咽了咽干涸的口水,继续说道:“昨晚凌晨才找到,本想送去你房间交给你,可你已经睡了,就想着等天亮再给你,谁知医院有紧急手术……本来两个小时就能搞定的,却出了意外情况,等我下手术时,你应该快到机场了。”姜恒气喘吁吁地说完。
孟宛央接过本子,又惊又喜,但当她抬头看到眼前衣衫不整、头发蓬乱的姜恒时,内心却百感交集。
“哥,都怪我走得急,给你添麻烦了。”
姜恒弹了弹孟宛央的额头,笑道:“说什么呢。哥希望你无论在哪儿,都能有一个家,我可不放心你们两个女孩子在外面租房子。”
沈兴宜一听“你们”,眼睛放大得跟铜铃似的欢喜道:“恒哥,你的意思是,我也可以住你家?”
“要不然呢,我可把妹妹托付给你了,你们两个也要互相照应。”
沈兴宜高兴坏了,不用住酒店,也不用找房子,省心省力省钱,实在太顺了。
姜恒目光移向孟宛央,再三嘱咐:“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要硬扛,记得跟我联络。”
中国·燕市
时光流逝,没想到家乡竟已发生了沧海巨变。飞机场扩建这么大,一望无际的停机坪,停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飞机,每分钟就有一架飞机从跑道起飞。美丽雄伟的现代化建筑,彰显着它的威武壮观。
八年变迁,沧海桑田,孟宛央心底的激动和忐忑交织,疲惫一扫而空。终于,她回来了。
航站楼的另一边,顾程正在多名助理的簇拥下前行。他打扮低调,渔夫帽和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目若秋波的眼眸,即便如此,出众的气质依旧难掩,到底还是被粉丝认出来,人群蜂拥而上,把通路堵得水泄不通。
突然急涌而出的人流差点把孟宛央和沈兴宜撞飞,沈兴宜一边感慨国内粉丝的疯狂,一边拉着孟宛央快速逃离出黑压压的人群。
孟宛央和顾程,被拥挤的人潮裹挟着相向而行,匆匆靠近,又匆匆相背而去。
人与人之间的错过,往往就是这般模样。
一股莫名的愁绪涌上心头,心口像突然被几块大石头重重地压住一样,孟宛央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转身望向人群尽头。
工作人员已疏通出一条道,那个人步履轻盈地快速上了商务车。
她心想:如果顾程出现,应该也是这样的吧。
车上,顾程摘下口罩,指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心底莫名泛起一阵烦躁。他总希冀着,如若她还在这人世间,会不会于茫茫人海中偷偷地望着他。
旁边的女人摘下墨镜,容貌秀丽,端庄大方,尽管穿着普通的休闲套装,但举手投足之间依然流露出成熟女人的韵味,唯独一双眼略显冷傲。
刚刚结束一段通话,下午的品牌活动除了原定的拍摄和晚宴之外,突然要求增加演唱环节,她看向顾程,把事情交待了一番。
“你看着安排吧。”面对何皎皎的请示,顾程的语气略显敷衍。
车子行至半路,突然就停了下来,原来前方发生了车祸。一些司机们纷纷下车打探路况,还有一些没下车的司机焦躁不安,喇叭声响成了一片。
许是触景生情,顾程陷入了回忆中。
高考结束后,孟宛央兴冲冲地找到他。
“顾程,下周是你生日,不如我们办一个小小的生日会,就当庆祝你的成人礼,也庆祝我们大家苦尽甘来即将上大学,你看怎样?”
“虽然是个糟糕的主意,不过,既然你喜欢,我不反对。”
顾程从不喜好这些繁文缛节,也不喜人多热闹,答应她,不过是为了满足她的心愿,也借机满足自己的私心。
他自己好像不知道算不算正式恋爱了,就是想跟她在一起,人多人少都无所谓。
那天,天公不作美,阴霾笼罩,三五好友都已到齐,却唯独不见孟宛央的身影。
顾程站在雨里,望眼欲穿地等,心急如焚,她却始终没有出现。他终于恼羞成怒、心灰意冷、失望透顶。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自此以后,她就人间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如愿被燕大录取,后来他才知道,原来孟宛央也考上了燕大,可是她的录取通知书却一直在学校,从无人去取。他不明所以,老师和同学全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她的家人在哪里。
就这样,他在怨愤和担忧中熬过了大一的第一学期。直到来年的清明节前,他突然看到一篇报道——《清明将至,缅怀这一年逝去的八位科学家》,孟兆国的名字竟赫然在纸上。
那是孟宛央的父亲,他发了疯地去搜索孟兆国去世的原因,可相关的报道却寥寥无几。
同考入燕大的何皎皎,找到了一些线索,把车祸事件告诉了他。
“顾程,我没有证据证明这件事的真实性,但却是唯一能掌握到的线索。很大可能,宛央也同在这起车祸中,她应该不在人世了。”
顾程捶胸顿足,几近疯狂:“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没有证据,全凭猜测,他不信。
他不信,也不接受,在他心里,她没死,只是不想见他。
也不知过了多久,助理吴尧一觉醒来,竟发现车子还在原地。
“不是吧,还堵这儿哪,这要堵到什么时候啊?”
顾程从记忆中乍回。
“还是没有宛央的消息吗?”他沉沉向一旁问道。
何皎皎每次回答这个问题,语气都愈发不情愿:“没有!”她心中怨恨,这么多年,顾程怎么就是忘不了她。
“为什么你就是不信,那么严重的车祸,她不可能安然无恙。如果她还活着,又怎会凭空消失?”何皎皎极力地辩解,可任她嘴皮说破,也从来没有奏效过。这些年,她陪着顾程东奔西跑,可他心里眼里仍然没有自己的一席之地。每到一处,他都会暗中找人调查,坚持不懈,从未放弃。
顾程闭上眼。当年的媒体报道上没有任何关于孟宛央的消息,生死不明,凭什么认定她已丧生?
留何皎皎在身边做经纪人,不为别的,只为等一个可能——她是孟宛央最好的闺蜜,如若宛央回来,第一个找的,可能是她。
……
孟宛央和沈兴宜托着行李,辗转来到姜恒在燕市的房子。
推开房门那一刻,沈兴宜忍不住惊呼:“哇,恒哥也太豪爽了吧,这地段、这户型,也太绝了。”
这是一套宽敞的大平层,采光极佳,装修简约大气,虽然久未住人有些灰尘,却丝毫不掩精致。
“就是太久没人住,少了人味儿。”
孟宛央摇头笑道:“久不住人的房子,人味儿指定没有,异味儿倒是满屋。”边说着边打开窗户通风。
“小区条件真不错,你看楼下绿树成荫,有假山有喷泉,可谓是推窗见绿,出门有景啊。”
沈兴宜帮着开窗,一边打趣:“要说人啊真是各有各命,你说我怎么就没有一个又有钱、又帅气、又一心对我好的哥哥呢。”
“看来你很喜欢我哥啊,怎么现在才说,要不要我帮你告诉他?”孟宛央调侃着。
“别,虽说你哥这样的青年才俊,容易获得女孩青睐,但我不敢要。”
“为什么?”孟宛央一脸疑惑。
“你看不出来啊?恒哥不近女色,仙女想入他的眼都难!偏偏又是个宠妹狂,有你这个妹妹在一天,你想有个嫂子的愿望我看就实现不了。”
“不许胡说。”孟宛央打住沈兴宜的话,“我嘴笨,说不过你。”说罢,两人接着打趣起来。
倒了时差,又休整了几天,孟宛央总算恢复了精神。倒是沈兴宜这鬼丫头,每天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早出晚归的。
可视门铃突然响起。
“是孟宛央女士家吗?”
孟宛央一看,好像是几个搬运师傅,她疑惑问:“是的,请问有什么事?”
“我们是来给您运送钢琴的,是一个叫‘姜恒’的先生委托的。”
钢琴?
没一会儿工夫,一架崭新的三角钢琴便出现在了客厅里最显眼的位置。孟宛央轻轻抚摸着,黑漆饰面,仿象牙质感的白键,实在令她爱不释手。她随即激动地拿出手机,给姜恒留言。
“收到意外之喜,谢谢哥。不过,下次不要再破费了,我自己可以置办的。”
美国时间应是凌晨1点,本以为姜恒在休息或是在加班,没想到对方秒回:“好,就帮你这一件,其他的物品你自己搞定。”
“你怎么还没有睡?”
“刚到家,你怎么样,一切还顺利吧?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哥说。”
“放心,我一切都好。妈妈还好吧?”
“她很好,有我在,你尽管放心。”
一番寒暄后,孟宛央搁下手机,内心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尽快独立强大起来,毕竟以后的路还是要靠自己走。
……
晚宴结束,顾程在工作人员的簇拥下从后门离开。酒意上头,他头晕目眩,何皎皎搀扶着他回到住处。正要进房门,被顾程果断拦下。
“我自己进去就可以了,你早点回去吧。”
“你不舒服,需要人照顾,还是让我陪你吧。”何皎皎声音微颤。
顾程略提高了嗓门说:“我只是有点儿头疼,但很清醒,可以照顾自己。”说罢,利落地挣脱开缠在他手臂上的手。
“抛开经纪人的身份,我还是你的朋友、你的同学,你要如此拒绝我吗?”
“是啊,我的老同学,夜已深了,你该回去了。”顾程眼神决绝、清冷。
老同学吗?何皎皎冷笑。原来在他心中她只是老同学,连朋友都不算。想到高中时因为喜欢他,竟逼着自己考上了燕大传媒学院,以为同在一所大学总会有机会,以为工作在一起会让他年深日久看见自己的一往情深。
但他始终恪守礼数,从不给她机会。
屋内未开灯,月光如霜。顾程瘫坐在沙发上,闭眼按压胀痛的太阳穴。
为什么始终找不到?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她到底在哪里?
车祸?真的死了吗?是故意躲我吧!
拳头不知不觉地捏紧起来,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捶了下去,爱恨交加的滋味深深地折磨了他八年。
他又拿起那台老式DV,画面里全是高中时唯一喜欢过的女孩。
他第一次见她在舞台中央演奏,琴音入耳,再也移不开目光。也就那一刻,他忽然发觉学校简陋的音乐厅,根本配不上她。
她一做数学题就会鼓起腮帮,经常因为解不出来而懊恼摔笔,他藏在角落里,DV机偷偷地记录着。
他们一起为演出创作新曲,她为他弹了一段demo小样,弹着弹着竟忘了调子,他肆无忌惮地录下了她的出糗片段,她追着让他删掉。
曾以为能相伴一生的人,结果走散了。
“《逆旅》?”他竟后悔了,为什么要用喜欢的诗词起这样的名字,一语成谶,到底活进了那句诗里。
先前嘴角微微扬起的笑容,很快消失在孤独的黑暗里,他关掉了DV,然后全部的注意力凝注在了两个丝绒盒上。他启开,钻戒在暗处灼灼生辉,刺得他心口剧痛。
无法送出的戒指,连当作寄托都觉得疼。
“咔!”他猛地合上盒子,将那扎眼的光埋进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