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孟宛央是被一声声沉闷的震动声吵醒的,她极不情愿地从被子里伸手去摸手机。许是昨晚想得太多,失眠了半宿,直到后半夜才浅浅睡着,此时脑海里浮现的全是她那个大魔王表哥。
无需多想,一定又是让她去接他下班。
还真的是姜恒。
“哥,我还没起来,困着呢。”孟宛央哈欠连天。
“那,你要是不来接我,我自己开车回去也行,不过我这人困马乏的,疲劳驾驶万一出什么交……”
“知道了,我马上到。”孟宛央赶忙打断他,一激灵瞬间清醒了。
她快速收拾妥当,让母亲打包了两盒热饺子,匆匆驱车赶往医院。
去医院的路已经熟到闭眼就能开到,她暗暗感慨自己快成表哥的专职司机了。要她说,这多好的机会蹭蹭女护士的车,活该他三十岁了还找不到女朋友。
车刚一停好,就看见姜恒远远地、风尘仆仆地走来。一上车,照旧习惯性地弹了弹孟宛央的头,说:“大清早叫你来,生不生气?”
孟宛央心想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何况……
也许在她回国前,这是最后一次了。
姜恒目光掠过后座,保温袋如约在那儿。伸手拽过,拉链一扯,饭盒露出一角,他顿时两眼放光:“我就知道,我妹妹绝不会让哥哥饿肚子。”边说边打开另一个饭盒,递给孟宛央。
姜恒吃得又快又香,目光却不时飘向身边人。
这一路上,孟宛央盘算着怎么把回国的事告诉他,正想开口,转头却看见姜恒靠在椅背上沉沉地睡着了,微微的鼾声传达出这一夜通宵手术的辛苦。
算了,还是先不要告诉他了。
接下来的日子乐团没有演出,孟宛央开始默默筹备回国事宜。手边的辞职报告已经拟完,只等着改天正式提交。
沈兴宜更是雷厉风行,不仅帮她订好了机票,还托人脉找到了国内的工作机会。
咖啡厅里,孟宛央拿着机票,一时竟说不出是什么心情。
有些事情,当真的迈出那一步时,是会紧张的,也许因为过于期待,也许因为过于害怕失望。
八月二十八日,距离现在,还有二十天。
“要走这么急吗?如果觉得太仓促,还来得及改签。”沈兴宜是知道的,毕竟孟宛央可不像自己独自在国外,想回国是说走就走的事。
“就这样吧,我怕走得越晚,就走不成了。”
孟宛央知道,有些决定需要很大的勇气,自己的摇摆已经让她错失了不少光阴,如今该倒逼自己一把了。
“你肯定想不到吧,要说圈子和人脉,Eden是真行,以前还真小看他了。”
不过短短几日,沈兴宜对那个人已一脸崇拜,孟宛央怕是听错了,不敢置信地跟她确认了一番。可想起Eden那副浪荡的做派,忙说道:“他?就不用了吧,我们还是不要欠人情了,工作的事,可以慢慢找,不着急的。”
“我可不打没准备的仗!”
“听说现在国内就业压力很大,尤其咱们学乐器的。虽然我们在美国已有些名气,但在国内像我们这样的演奏家可太多了,不靠点儿人脉的话,回去且得喝一阵子西北风呢。”
沈兴宜的话有点道理,但孟宛央总觉得不妥。
谁料,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孟宛央怔住,慌忙贴近沈兴宜的耳边低语道:“你怎么把他也请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伴着一阵幽香飘过,那个“风流鬼”转眼就飘到眼前了。孟宛央尴尬地客套了下,便一同坐下商讨起“大计”来。
虽说是商讨,但实际孟宛央接不上什么话,默不作声地边喝水边听着。
总结归纳下,就是:国内有一个赫赫有名的“F音乐工作室”,他们有自己的跨界交响乐团,与电视台、唱片公司、国内外文艺团体等都有合作。现阶段刚好有个机会,他们正需要吸纳为数不多的演奏家级别的乐手。
而创始人正是海内外知名的小提琴家许严午,也是Eden的师兄。
沈兴宜认为加盟音乐工作室,虽说不比国家级乐团,不过刚回国能有个像样的工作就很不容易了。但她明白孟宛央的顾虑,所以只要孟宛央不同意,她就不会强求。
Eden似乎看出来了,竭尽所能地劝说:“我只是提供一个机会,帮你们引荐,能不能成,最终还得靠你们自己。”
“Vann,我想我明白你的顾虑,虽然你不喜欢我,但是我并不介意,我们仍然是朋友,不是吗?”
“中国人有一句话叫做——‘为朋友两肋插刀’,别忘了,我也算半个中国人。”
Eden的这一番话着实令孟宛央羞愧难当,不过他和沈兴宜还真是气味相投,动不动就爱给人“插刀”。只是万万没想到,他倒是一个磊落坦荡的人,自己反而小人之心了。
果然,人不可貌相。
转眼间,距离回国的日期,只有五天了。
姜恒难得休假,白天充分休息之后,晚上便陪着她一同闲庭漫步,欣赏洛杉矶日落后的美景。
落日余晖洒在两人身上,气氛静谧得略显压抑,孟宛央心不在焉,纠结着该如何开口。
这样先斩后奏,哥哥是会生气的吧。
她想过很多很多个理由,却觉得任凭她怎么编,姜恒一眼就能看穿。因为只要和他一对视,姜恒就会知道她打什么主意。
所以她在姜恒面前,从来不会说谎。索性觉得,还是实话实说为上策。
孟宛央深陷在纠结之中,竟没有意识到此刻的沉默早已持续了良久。姜恒怕是有所察觉,开口打破了周遭的宁静。
“怎么了?心事重重的,不妨跟哥说说,看看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姜恒就着身边人缓慢地步子,边走边说。
“哥,这些年,幸好有你。”孟宛央犹豫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话。
想到在姜家多年,她还从未对哥哥说过感激的话。
姜恒对这个半路出现的妹妹格外喜欢,照顾有加,掏空一切心思让沉默寡言的她活泼起来,如果没有姜恒的鼓励和陪伴,那么她在美国的八年,活着一定是艰难的。这份亲情,弥足珍贵,而对姜恒的感激,更是千言万语也表达不出来的。
姜恒弹了弹孟宛央的额头,莞尔一笑道:“说什么傻话呢,我还要感谢上天,赐我一个妹妹呢。”
孟宛央从未了解过姜恒二十二岁之前的人生,姜恒趁着暮色的兴致,娓娓道来。
原来姜恒幼年丧母,大舅忙于工作根本无暇管他,一个小男孩过着和无父无母几乎没有区别的日子,在校园里遭受种族歧视,被欺凌被辱骂,都无人问津。自小的遭遇造就了他任性、叛逆却又要强的性格。
也许这就是上天对天才少年的一种考验。
姜美芳到来后,给了他像母爱一样的感情,让他在成年之前终于享受到了渴望至极的来自家人的关爱,从此他这个天才少年才算走上了正路,有了人生的方向。
孟宛央此刻恍然,原来妈妈和爸爸离婚后去了美国,竟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如果说姜恒之于孟宛央,是照亮她新生的那束光,那么孟宛央之于姜恒,则是他人生的灰白色里突然多出的那道色彩,也让他那颗凉透的心变得炽热起来。
“你和姑妈,改变了我,让我的家真正有了家的模样。我从小渴望家人,羡慕别的孩子有很多的家人陪伴。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你从前长什么样,但见到你的那刻起,我就是喜欢你……”
孟宛央突然感到,姜恒的声音里有种不同寻常的柔情。
姜恒一时顿住,抬眸看向一边浅笑了下:“是被人叫哥哥的感觉——真好。”
原来是这样。
孟宛央开始试探地问:“哥,你三十岁之后的人生,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爸爸希望我继承家业,结婚生子,但我是个医生,救死扶伤是我的职责,也是我的理想。”
“不过结婚生子嘛,你这傻丫头都还没嫁人,我着什么急。”姜恒抬头望向远方。
孟宛央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放得很轻:“如果我们的距离变得遥远,你也要过好自己的人生。”
姜恒生性敏感,顿觉孟宛央话里有话,停下脚步横挡在她面前,一双幽深的眼眸,不是审视的目光,却是敏锐之中浅藏着的担忧。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我?”
果然,他发觉了。
也好,这样就不用自己开口了。
孟宛央小心翼翼地从包里掏出机票递给他,一颗跳动不安的心正惶惶期待他的谅解。
姜恒疑惑地接过,可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如闪电一般,猝不及防地劈向他。
“为什么突然要走?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
姜恒压制着内心的不悦,他从未想过孟宛央会有回国的念头,毕竟国内已经没有亲人了,洛杉矶姜家就是她的家。
“对不起,我怕顾虑太多……就,不敢走了。”孟宛央像做错了事一般,不敢和姜恒对视,结结巴巴地说道。
“什么时候决定的?”
“这月初。”
孟宛央小心翼翼地回答着,她真的怕姜恒会恼怒。
“因为什么?”姜恒的声音夹杂着难以掩饰的不悦。
孟宛央头微垂着,不敢看对方,声音很轻:“我心中,藏着一个无法释怀的人。”她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和顾程之间的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讲清楚的。
“男的?”姜恒问。
孟宛央点了点头。
姜恒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照顾了八年的妹妹,原来心里藏着这样一个人,他却闻所未闻。
他低垂着眸,沉默了很久,侧脸的轮廓浸在半明半暗的落日余晖里,看不出多余的神色。
但孟宛央知道,他不高兴了,甚至不同意她走。
她肩头微沉,怯怯地对上姜恒忧郁的眼眸,目光充满恳求:“哥,你保护了我太久,这次让我去走自己的路吧,我想遵从内心,去寻找答案。”
“心里那根结,八年了,我必须回去解开。”
姜恒不肯说话,直到现在他才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年她眼底的落寞始终不散。他能陪她走出车祸的梦魇,可心里那块地方不是他能修好的。他想把她护在身边,却也清楚,她的人生他没有权力干涉。
孟宛央把回国之后的安排简单说给了姜恒,并请他暂时帮忙隐瞒,她怕妈妈一旦得知,自己便走不成了。
姜恒终究还是开了口:“答应我,照顾好自己,受了委屈就回来,这里永远是你的家。如果有人欺负你,告诉我,哥一定让他付出代价。”
孟宛央微抬头,泪水夺眶而出:“谢谢哥哥。”
临行这天,姜美芳照例外出晨练去了。孟宛央看着一桌备好的早饭,心中深感内疚。不敢多犹豫,她轻轻地留下一封辞别信,推着行李箱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