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田舍 第3章 第3章 女儿心

何婆婆看得出明家夫妇真个是呆了一下，两人入内探望，走着走着，居然还同时顺拐了。

她却不知这一幕在两位爱女如命的家长心中翻起多大的浪。

老来得女，万千宠爱自不必说。

加之儿子已分家立业。老两口的全部心神便都放在教导幼女上。

女儿自幼聪明伶俐，比老大更具胆识与魄力。

小小年纪孝顺又自立，十三岁时便得到父母信任，明家夫妇完全放手让她去做生意。

如今双十年华，在周边一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都说明家女小小年纪“精”得不行。

坊间皆知有个十三岁从商的小女娃。一开始所有人都等着看她笑话。

自她崭露头角，有许多人时刻盯着她一举一动总想使绊子。

明珠一一接招，应对自如。她善择商机，识鉴过人。七年间经营商贾之事从不失手。

后来这些人全改口了。

他们开始“赞扬”：明珠是全天下最精明的女子。

这其中自然含了冷嘲热讽的意味，但明珠全然不放在心上。

这个称呼，明珠欣然领受了。

她有本事，也有脑子，知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的道理。

明珠索性凑聚经商。

如此一来，同一阵营的人自会竭诚相助，大家彼此照应，倒免了诸多费心，旁人再眼红也动她不得。

既然人人“夸”女儿，做父母的骄傲自豪也是难免。

他们全然相信女儿能处理好一切。

是以，夫妻俩万万没想到女儿会投河。

瞧见女儿抬手时，纤细的手背上错落鼓起的青筋，老两口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定是有孕在身，女儿才如此消瘦。

前段时间女儿不思饮食，食不下咽，他们做父母的不甚在意......

都怪他们不够上心。

这天大的事，做父母的居然半点不知……经此一事，他们才知道女儿再怎么能抗事也还是个孩子。

看到女儿受苦他们心里比谁都痛。

“孩儿，你这是？”明母本以为女儿把人都赶走，是要一个人躲着偷偷哭。

虽然看着表情不是很情愿，但女儿的行动能证明她是真的很喜欢大妞。

明珠打小讨厌与人有身体接触，哪怕是对她这个娘亲都极少表现得如此粘人。

适才明母虽与何婆婆说着话，但心早就飞走了，她是真的好怕女儿独自一人会出事。

毕竟世间女子无名无份空托付，一腔真心，遇人不淑太可怕了。

平日坚强果断的女儿竟然为此投河，可见是被伤得深了。

明母本以为等女儿哭累了会卧床休息，不曾想女儿还有心情为大妞擦拭湿发。

“每个人说话都吞吞吐吐的，”明珠从紧闭的牙关里挤出几个字，“我不喜欢这样。”

明家夫妇听后不约而同地长叹。

何婆婆双臂交叉于胸前，她进来就只看了明珠一眼。

“是啊，你状态好着呢，还想着出门骑马呵。还得是玩至倦怠才会回府也。”大妞眯眼，古怪语气稍硬，“我刚才和你说的话，绝非恶意。没有说让你足不出户，只是在劝你这些时日安心静养，少出门。”

明珠轻轻抿住嘴唇，低声咕哝：“河水好咸，你来得好晚。”

大妞闻言，眉头微皱：“说好的不提这事了，怎么还在抱怨？”

“我说其他事，你都不理我。”明珠放下帕子，轻轻拉扯了下大妞的发尾。

大妞纹丝不动，明珠却身子一歪，直接将头枕在大妞肩头。

两人仿佛身份互换，明珠的言行举止更像是妹妹。

大妞比明珠小整整十三岁，可她的行事作风却似更年长些。

大妞哼笑：“别想着骑马了，好生歇息吧。”

语毕，大妞微微抖动肩膀。

明珠不得已，歪着头离大妞肩头远了一点。

大妞侧头看一眼明珠，只见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眼眶泛红，眼中全是感激之情。

大妞有些不适应。

她只是路过时顺手救人，并不想成为明珠的桎梏。大妞姿势僵硬地别过了头，继续盯着自己腿上握成拳的手发呆。

明珠看大妞不搭理自己，便看也不看就对站着的三人耍脾气道：“不过是吃了几口水，哪里用得着请大夫！”

知道爹娘好心，可明珠少不得气恼。她是真受不了被当成瓷娃娃。

解释多少遍了，只是不慎滑倒跌入水中，倒弄得好似她多脆弱似的。

怎么如今爹娘对与她有关的事一概谨慎起来了？他们怎么能这么武断，竟然不曾与自己商量！

这时何婆婆走上前，笑语说道：“明小姐莫恼，老妪拿了药礼自然要为小姐分忧。”

明珠忽闻此话，终于愿意抬头看了一眼。

眼前人虽然看着自称老妪，可分明是个面容年轻的女子。

她仪态很好，整个人散发由内而外的稳重沉静气质。只是声音不似年轻人，有些低沉沙哑。

银色长发，含笑的眉眼，善良宽容的长相。不得不说这是一个让人无法忽视的女人。

“原来是何婆婆，还请勿怪，我不是这个意思。“明珠大惊，忙乖乖地赔个不是。

桃李村的何婆婆一向只在村中看诊，极少出门，所以算不得有名望的大夫。

可明珠比别人多好几个心眼，往往见一面就能轻易看出对方的伪装。

这哪是什么普通大夫，这分明是一位不问世事，鹤发童颜的名医。

她渴望与这位何婆婆交好，年年亲自登门送礼，可惜每次都被退回来了。

平日巴结都巴结不上的人，今日居然屈尊上门为自己看病。

“明小姐不必多礼。”

明珠连连口称不敢，故意装傻充愣让管事娘子去请祖母。

“祖母在家养病多年，要不您也为她瞧瞧吧。”没等何婆婆发话，明珠就派人去取老夫人的脉案。

何婆婆含糊应声：“不碍事，我先给你看看吧。”

明珠想一想，觉得人在这儿跑不了，便靠着大妞的身子略微坐直些，坐在床边乖乖地伸手。

何婆婆把脉凝神片刻，很快就松开了明珠的手。

“小姐近期注意多多休息，便可痊愈如初。”

“多谢何婆婆。”在明珠的眼神下，侍女及时把医案递上。

见何婆婆接过后，放在桌上没有要看的意思，明珠有些急了。

她由祖母看着长大，曾经精神矍铄的祖母日渐衰老。她心里很不好受。虽然知道祖母颐养天年，并未遗憾。可她就是想求家中长辈身体康健、延年益寿。

若不时祖母不能在路上奔波，明珠早就亲自送祖母去桃李村找何婆婆调理身子了。

明珠想下床却被大妞阻止了。

大妞脸上没有多少温情之色，但话语关切轻柔：“坐下说。”

看得出大妞的行为完全是将明珠当成妹妹看待。

何婆婆见了，抵掌笑道： “明小姐不必挂心，你好生歇着。待我诊视一番后，再看医案也不迟。”

明珠心中不愿，但自觉拗不过这位年纪轻轻就敢独自出外云游的女豪杰。

“那便有劳何婆婆了，祖母今年格外惧热畏冷，觉少浅眠，吃药也不见效，可愁坏我们了，若是您那里有什么灵丹妙药，我愿高价收购。”

何婆婆轻笑一声：“明小姐只管好好休息，我自会尽心。”

这姑娘倒是聪明人，可惜慧极必伤，自找苦吃?本是身体强健的底子却过度思虑，性子过急了。

明珠见何婆婆似笑非笑地看了自己一眼，只好收起打得叮铃铃的小算盘。

她一转头，发现大妞正要将半湿的头发用木簪挽起。

明珠立马嗔怪道：“还没擦干呢。”

说着又要抓着帕子上手为她擦头发。

大妞平静地对明珠送目示意。

这一眼拒绝的意味浓厚，明珠只好收手作罢。

她自忖，自己幼时已算是早熟的小孩了，没想到一山还有一山高。

明珠闭上眼睛，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自己果然是在水里受寒了。

一大早在水里扑腾了半天，脑中走马灯似的回顾人生，哪知才刚起头就被一声巨响中断了。

岸上之人没有贸然下水，而是掷树到河里，明珠声嘶力竭，几近无力，但见到树就死死抱住不放。

最终是连人带树捞上岸。

明珠心怀感激。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想看清恩人面容，一看之下以为自己看花眼了。

一个面容稚嫩的小姑娘，估摸也就到自己胸口的位置，一问才知道是远近闻名的关家女儿，天生神力的关大妞。

真是少年老成，恐怕自己十岁时都无法拥有大妞这种波澜不惊的眼神吧？

说来真是有缘，明珠算是侥幸得了一条命。若不是家里请了大妞来家里干活，明珠是不可能被走在半路上的大妞救下的。

“别怕，我带你走。” 这句话听在险些溺水身亡的明珠耳中简直如闻仙乐，她被打动了。

明珠毫不犹豫就把手递给大妞，大妞牵引她来到鲜有人至的角落。

大妞寻来了明珠的侍女们。

慌了手脚的侍女们簇拥着明珠上了马车。大妞婉拒明珠的同乘邀请，坚持跟在后面步行。

明珠虽然受惊，但坐在马车上后思索的第一件事却和救命恩人有关。她发自肺腑地感叹：真是个妙人，人小心大。

大妞身上有种见过许多黑暗后不再天真的成熟无畏，明珠对此很有探究欲。

被大妞拒绝后，明珠将视线从大妞身上挪走。却见到何婆婆看向爹娘，爹娘无端端的不知道为什么，把手拊着肚子，一脸急切地望着何婆婆。

“……爹娘。”明珠极为孝顺，一向很关心双亲。“身子不舒服吗？”

明父明母心里七上八下，只苦看不到何婆婆的正脸。所以见何婆婆转身朝他们看过来时，夫妻俩连忙做出暗示的动作。

见何婆婆连连摆手，他们一愣，以为是何婆婆没看懂他们的暗示。

还要继续，却听见闺女的问话。

“没有啊。”明父率先转头，拉过妻子往外走，尴尬一笑：“何婆婆随我夫妻二人去见见母亲吧。”

虽然是和何婆婆说话，明父明母却关切地看向明珠。

他们当然知道女儿的性格，可若不请大夫，如何得知腹中孩子几月了？

其实他们早知明珠与男子私下来往。

那半年间女儿很反常，明明诸事缠身，她却坚持往复奔走，每次回家都很累了，脸上却还带着笑。

这实在太过罕见。他们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但在明家父母看来，不过是些小之事，不足挂齿。唯有迎合女儿的心意才是头等大事。

况且女儿一贯清醒自持，哪怕为感情短暂失神，也断不可能被感情所伤。

轻视的结果就是当头一棒。听闻女儿投河，两人差点因脚软，栽倒在地。

自打得知女儿落水起，两人就一直心神恍惚。

受的刺激实在太大了，想当面打听，又怕女儿生气难过。

恰巧下人来报说掌事嬷嬷将小姐极为看重的一位大夫给请来了。

说来也巧，掌事嬷嬷知道自家小姐投河后同样是满怀愁绪。

明珠不许她们进屋探视，掌事嬷嬷为此闷闷不乐，便想着出门逛街寻摸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送给明珠。

没想到出门一趟能撞见何婆婆在闹市与人起了冲突。

几个壮汉威胁何婆婆不要多管闲事，何婆婆面不改色，默不作声地从包里取东西。

掌事嬷嬷确信，如果自家小姐在场，只会毫不迟疑上前解围并在事后热情邀请何婆婆来明府做客。

虽然掌事嬷嬷一向胆子小，不喜与人发生冲突。但这一刻她鼓足勇气，带着随身的四个护卫朝何婆婆冲了过去。

那伙歹人也就是纸老虎，见穿着明府服饰的五人奔来，立刻撒丫子就四散逃了。

何婆婆看着好说话，但她真的不好请。掌事嬷嬷大着胆子与何婆婆攀谈套近乎，各种软磨硬泡，可以说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请来了人。

听见邀请，何婆婆应了一声，从桌上拿起医案，临走前对大妞说道：“头发还湿着呢，就别挽发了吧。”

大妞想装作没听见，明珠却像有了依仗，忍着笑抢声说道：“何婆婆说的是。”

她直接上手为大妞脱簪，不顾大妞先前的抗拒眼神。

大妞眨了眨眼，见明珠拿着簪子不松手，无奈地叹息。

在众目睽睽之下披头散发是极为失礼的行为，但诡异的是此地竟然只有自己在意礼节……

特别是明珠和何婆婆，对她们来说，一切都不重要。

她俩好像就只关心自己湿着头发容易着凉头痛。

大妞素来不拘小节惯了，走哪儿都穿着一身捉襟见肘，不合身的衣服，整个人也能做到脸不红气不喘。其实她压根也不在意，只是不想太特立独行。

明珠不知道大妞的心思，她将木簪拿在手上把玩，直到三息后才敢抬眼看。

正要说话，发现落后在爹娘身后的何婆婆回头看一眼后才走出门。

何婆婆离开时若有似无扫到大妞身上的目光……嗯，这个眼神意味深长啊。

说起来，这两人眼形很是相似，都是明亮有神的大眼睛。

“大妞，你同他们一道去看看我祖母吧。”

大妞一怔，脱口：“我也去吗？”

“唔，你去我才能放心。出门往左走，他们一定没走远。”

大妞扭过脸，很不自然的摆摆手：“知道了。”她有种错觉，自己仿佛完全被明珠拿捏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