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儿子是死心眼,一天天嘴上全是之乎者也,有一张看上去就极为古板的长脸。
一听闻何婆婆有这个心思,整个人就差跳起来大喊荒谬。
他带头激烈反对,没脸没皮领着几个人闹到何婆婆家中。
何婆婆再三确认他的村长爹爹知不知道他来闹事。
村长儿子直接呵斥何婆婆,我爹管不了你,我来管!
听闻何婆婆轻飘飘几个字就让他学乖了。
村长儿子的威风一下子没有了。他膝盖一软,若不是旁边有人拉了下,只怕软趴趴的一个人要直直砸向地面。
何婆婆是耳语警告他。可他自己情绪激动,一时竟然忘了旁边还有其他人。
村长儿子声音很低,奈何屋子不大,七八人站得满满当当。完整的一句话,大家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怎么知道我不举?谁告诉你的?”
哪怕事后他再三强调,谁传出去就要找谁的麻烦,但他不举的丑闻还是传得沸沸扬扬。
何婆婆不受任何影响,学堂如她所愿成立了,她在村中仍是日复一日地为村民们治病。
只是村长带着儿子几次上门都没得到好脸色。
后来村长儿子亲自在学堂授了三年课。此后总是当着众人的面频频责怪自己不懂事,两方的关系才算缓和了些许。
大家猜测她私下给村长家递了方子治隐疾。村长儿子离开学堂后便很快娶妻生子。
此后村长全家老小对她更是殷勤讨好到没边了。
大妞推测何婆婆此时不在家。
若是何婆婆在,此地早就人满为患,绝不可能如此安静。
大妞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许多人没有恶意,但不自觉会对他人评头论足。
在他们眼中,大妞实在太过扎眼。所以他们往往张嘴就是戏谑口吻。
不痛不痒,但大妞很反感。
况且前不久刚拒绝了何婆婆,她打心底里不愿在此地多作停留。
大妞沿着河走了一小段路,总算是见到了一颗果树。
桃李村的果树一向很多,但不知何故丰沟这地儿的果树如今是很少见到了。
她一阵风似的跑过去,正欲从树上摘果子,却见树后闪出一个人来。
何婆婆怎么回来了?
大妞略微惊讶。
仿佛感受到大妞的目光,何婆婆抬眼也望了过来。
既然已经四目相对,大妞这个小辈自然是要上前问好。
“见过何婆婆。”
“你要来尝尝这果子吗?可甜了。”何婆婆朝大妞微笑道。
“多谢……欸等等,这果子有问题,你别吃它了。”大妞后半句话说得飞快。
何婆婆手中果子才刚咬了一口,听到此话后,表情不自然地僵了一下。
她早年在外行走,老了落叶归根。回来时,只带了这棵树。
今日被大妞说有问题。
看着大妞那亮晶晶的大眸,何婆婆眨了眨眼,心里疑惑这果树确实有奇特之处。
由她精心培植出来的,花了她不少精力。可是这姑娘怎么知道的呢?
“你怎么看出来的?”她有点好奇。
大妞应声,说得斩钉截铁:“这种黑色的果子有毒,我吃了以后差点没命了!”
“原来如此。”她明白了,这是大妞吃一堑长一智,在她眼中所有地黑色果实都不可以入口。
“你吃了多少呀?”大妞问。
“我刚吃一小块。”
大妞马上皱眉。
虽然吃得很少,可何婆婆年纪大了,万一出个好歹怎么办。她想。
“你快扣嗓子眼,说不定能吐出来。”大妞说,“我得把这棵树毁了,免得它害人。”
“毁了它?”要是我今日不在这儿,你不会是准备一把火给我烧没了吧?
“别说那么多了,你赶紧先吐出来。”大妞声音带点急切。
从前她误食这种黑色果实后,一个人在山上病得快不行了。那真是阎王殿走一遭,她好不容易才缓过来。
何婆婆微愣了下,矮了矮身体单手将大妞抱了起来:“黑色不代表有毒,仔细分辨就会发现外观是有细小差异。
”
“嗯,不一样。这个颜色没那么深。”近看确实不太一样。
大妞挂在何婆婆身上。
如此近距离的接触,她下意识搭住何婆婆的肩膀,却立刻不安地放手,两只小手有些无措,都不知道放哪儿好了。
“虽然看着很像,但可能是两种不同的东西。”何婆婆另一只手举着手上的果子向大妞介绍。
“是。”大妞将目光转移到何婆婆的脸上。她注意到对方脸上的表情很是温和。
大妞紧绷到显得有些木讷的小脸缓和了不少,但下一刻见到何婆婆摸自己的头,还是下意识躲了一下。
何婆婆笑了一下,接着询问大妞,那颗吃了令她感到不适的树在哪里,能不能带她去看看。
“我把它劈了当柴烧了。”她迷迷糊糊痛晕了,天上星星和月亮被太阳取代。她痛了有足足一夜后才恢复过来。
彼时大妞恼火到了极点,她本来就气性不小,一怒之下直接将树推倒,用随身的斧头劈成一块一块才罢休。
“你一个人就把树劈了?“大妞虽然表情严肃,活脱脱一个小大人,但到底还是个说话奶声奶气的孩子。
虽说她天生神力,可凭借她的小身板,再怎么使劲也不可能一人推倒一颗树吧?
何婆婆没有孩子,却很了解孩子。小孩子是会撒谎的,对此,何婆婆十分理解。
并非他们小小年纪就品行不端。
不过是还处于不知所云的阶段罢了。
她见过大妞几次,但大多都是遥遥相望。
相对其他孩子的主动,大妞显得十分冷淡。
她曾经搀扶着身软乏力,犹有呕意的单家媳妇来找自己。
似是单家媳妇路上忽觉不适,大妞上前扶她,她不小心吐了大妞一身。
单家媳妇满是难为情地看着大妞。
大妞轻轻摆手,不欲多受谢意的羞赧样子给何婆婆留下深刻印象。
这是一个步履不停,晦暗难懂的小姑娘。
她似乎一直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对周围人的态度也很矛盾,这反映在学堂的孩子在被问起大妞时,懵懂单纯的脸上会下意识浮现畏惧或是依赖两种神态。
“我力气了得,区区一树,自然不在话下。”
“好好,只是你莫要将此树毁了,这是我找寻了好久的树种,费了不少心思呢。”
大妞小脚微晃,言简意赅:“嗯,知道了,放我下来吧。”
何婆婆颇觉欣然,她臂弯微松。
大妞稳稳落地,马上就后退了半步。
何婆婆看在眼里,其实她真舍不得放下小姑娘,她很想邀请大妞去家里玩。
是家,不是学堂。
她恨不得立刻抱回家养大,可她很清楚大妞不会同意。
顷日在明府,两人同坐一桌被当成明府座上宾款待。
她打量坐在对面的大妞。
虽然清瘦,却有一双格外有神的眼睛。
两人同为桃李村人,何婆婆却鲜少见到大妞的正脸。
她虽没有和大妞单独说过话,却收治过被大妞打得鼻青脸肿的小孩。
只能从被打的孩子口中得知,大妞的癖好是以小欺大。
听着像是一个特别狂妄爱惹事的孩子。
但她眼中的大妞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小孩。
流言蜚语很容易伤害一个人,成年人尚且无地自容,何况身处讹言漩涡中的是一个七岁小姑娘。
何婆婆深为不平,她俯首低身,平视大妞的眼睛,直截了当道:“做我的孩子有何不妥?你被指指点点的时候,你的爹娘可有出面护过你?”
言外之意,我能护你。
何婆婆从大妞的小脸上只看到了寂然不动。
“无妨。”何婆婆摸摸大妞的头,缓缓站直身子。
大妞不发一言,默然目送何婆婆渐行渐远。
两人相处,大妞总能觉察到何婆婆的爱护之意。她很少感到茫然无措,但在何婆婆面前常有此感。
一个人执着在意的事一定是越少越好,否则便是在自寻烦恼。
对于何婆婆坚定地选择自己这件事,大妞只觉恍然如梦。
她接不住,也不敢接住。
但她内心对何婆婆的好感素来未断,甚至有增无减。
大妞从树上摘了一个果子,衣袖上擦干净了方缓缓进食。
大妞有些心烦意乱,她忽忆起明府那日......
"小娃娃,怎么如此眼熟?"这是两人的第一次近距离对话。
明府小厮谦卑地上前问好: "劳何婆婆远至,小人恭候多时。"
鹤发童颜的女子点点头,目光却停留大妞身上。
大妞能感受到这只是一次善意好奇的打量。
她没感觉被冒犯,于是朝这位瞧着比实际年龄小好多的何婆婆点头。
何婆婆笑了:"我想起来了,咱们同是桃李村的,按辈份你可得管我叫婆婆。"
大妞有些疑惑,一个姓关一个姓何,怎么还论上辈分了。
毕竟一县之内,几十个村子的人。谁见了她,敢不尊称一句何婆婆。
她一身本事,在桃李村受人敬重,是定海神针一般的大人物。
听闻何婆婆曾是童养媳,她在克死丈夫后选择离开村子。
一辈子走南闯北,潇洒自在。
很多年后,思乡之情让何婆婆选择重返家乡,落叶归根。
村里没人敢对这位说走就走,说来就来的老太太说三道四。
何婆婆年齿不详,只因她的同辈人几近绝矣。
无人知晓其确切年岁,但都知她是童养媳,有一个早逝的丈夫。
何婆婆的辈分很大。
像大妞这种不起眼的小丫头烧高香才有资格和她说两句话。
"见过何婆婆。"大妞对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也是尊敬的,只是她从小性子就犟,不愿意显露半点情绪。
虽然别人对你唯命是从,可我不想凑近你。
“嗯。”何婆婆垂眸,轻声应下。
方才大妞几次想走都被明珠留住了,明珠很是依赖她。
一说要走就眼巴巴看着大妞。
对于顺着明珠这件事,也不算被迫,大妞也是乐在其中。
谁不愿意被人依赖呢,大妞完全招架不住明珠的撒娇耍赖。
大妞承诺会待一整天,明珠才让人先引大妞至食处用膳。
明珠在冷水里挣扎许久,上岸后身体便有些不适。偏她从小畏惧喝药,平日有个头疼发热,十之**都是仗着自身体魄强健,无药自愈。
明珠对自己的身体很熟悉,这种程度的小小病症往往只需吃一两次药膳,在床上修养两天便可痊愈。
明珠没有让大妞和她一起吃药膳的意思。
大妞作为明家大小姐的救命恩人,被恭恭敬敬请去用膳。
故而,大妞途间才会与刚至明府的何婆婆相遇。
管事娘子见何婆婆遇见同村的大妞看上去有些不舍,意犹未尽的样子。
她处事周全,一面请何婆婆与大妞同桌共食,一面派人去通知夫人老爷。
明家夫妇得知这个消息后,连忙赶过去亲自作陪。
等何婆婆和大妞用过膳后,何婆婆被单独请去谈事。
屏退下人后,明家夫妇开门见山,他们疑心小女儿是有孕在身,不知如何向爹娘交代,才一气之下选择一了百了,投河自尽。
好在事情并未闹大,女儿被大妞救下后,大妞迅速掩护她平安返家。
何婆婆听到这里,心情有些复杂。
她早年救治了无数病人,见多了苦难事。所以再大的事在她看来都不及生命重要。
但她还是共情了。
虽没有做过父母,但她明白父母心。
孩子永远是长不大的。再大的后果都会由父母为之善后。
他们会永远无条件守护自己的亲生骨肉。纵使一时疏忽,导致孩子需要直面丑恶,也会在第一时间出面善后。
何婆婆暗自感叹,女孩年少,一时想不开便要决绝结束生命。若女孩殒命,父母一定肝肠寸断。
幸好今日有惊无险。
何婆婆心疼明家女的遭遇,却难免有些疑惑。
大妞一个半大孩子也能从水里救人?
旋即。何婆婆神色凝重,郑重承诺:“我定守口如瓶,誓不外传。只是还需依脉症立方……”
“这边请。”
明夫人对着门喊道:“明珠啊打开门,娘和爹请了大夫为你把脉。”
屋内传来说话声,说话的却不是自家女儿。
“推门进来吧。”
明父明母立马进去了,甚至没顾上身后的何婆婆。
在他们心中,此时女儿身边是一时半刻也离不开人的,可三人哭成一团后,女儿说困了要休憩,他们便被赶了出来。
何婆婆跟着明家父母进去,从空隙间,她看到一副奇特的画面。
大妞不知怎的竟出现在明小姐房间。
她应是梳洗过了,褪了粗布麻衣,身上换了一套缀了不少盈润珍珠的精致衣裙。
她举止随性,一手撑着床沿,一手则自然搭在腿上。以宁静平和的姿态坐在床边垂眸不语。
床上还有一个和她相似服饰的白衣女子,她遗传自父母的出色面貌让何婆婆一眼就认出她的身份。
明府千金,明珠。
此刻明小姐一脸委委屈屈,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纤纤玉手,正拿着帕子为大妞拭发。
一大一小,仪静体闲,和乐安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