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九点,学校图书馆。
近十一月,北京的温度稳定保持在0-15摄氏度,何棉挑了一件白色羽绒服穿上,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泡着自己。
过两天准备提交给周远甄的是阶段性课程论文,按周远甄的话说:“先把这篇写好,发个普刊,让你走一遍流程。”
何棉看着word文档左下角的数字,7536。
何棉不知周导对自己如此自信的底气从何而来,这四个月,这每个字,都呕何棉的心,沥何棉的血。
看着密密麻麻的文献参考,何棉缓缓眨眼,深觉“走个流程”已经步履维艰。
光是课程论文已经如此,接下来还有研究报告,学位论文,以及某次饭桌上周远甄对何棉许下发表一篇“北大核心”的殷切期盼。
何棉越想越觉得周遭发冷,把拉链拉紧。
直到24岁,何棉才真正领悟了“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的退原来是退学的退。
直到正午,阳光透过窗台洒在何棉的桌上,何棉终于稍微心安地合上电脑。
起码现在应该是从一篇垃圾变成了一篇很有潜力的垃圾。
手机振动。周导拍了拍你说好眠了吗?
周导 【小棉,下午来我办公室开会,和陈老师他们,别忘了。】
陈老师是林桓栖的导师,名陈淑清,比周远甄小三岁,读书时期是周远甄的师妹。
缘分妙却可言,陈淑清大一的时候,在文学社拜读了周远甄的国家级获奖作品。
得知这隽永优美的文章来自大自己三届的师姐,且这位师姐还即将深造小众高远的古文献修复学时,周远甄一度成为她二十岁的少女偶像。
于是陈淑清迷茫的人生择路阶段突然出现了一位散发着书香的向导。
“你们陈老师说她当时一下子就找到了一件一生难得的宝贝。”周远甄喝了口茶,午后阳光正盛,她打趣地看着何棉和林桓栖。
陈淑清笑了一声,别过脸去,“又讲这些,开不开会了。”
林桓栖难得见自己导师露出这种脸色,好奇地睁大眼睛问,“是什么。”
周远甄笑着放下茶杯,轻声开口。
“理想。”
何棉和林桓栖同时:“喔。”陈淑清脸被晒红,她手上发放着资料,眼睛不好意思看周远甄,也不看两个小辈,只是又摆起了教授的威严。
“三位,我现在开会,闲话少说。”
林桓栖眼睛转了转,用手拱了拱何棉,面上认真的开始看资料,何棉没理她,他手握着笔,心底仍有余波。
陈淑清清了清嗓,“我和周老师,还有几个你们博士的师姐,之前做过的课题——古文献数字化保护,但当时我们手上的资源还不够充足,而且学校经费有限,找了几个公司最后也没有接头成功。”
周远甄点头,接过话来:“之前让你们录入的文献数据,也是为重启这个课题做打算。”
“近几年呢,有些科技公司会走公益路线来联合我们校方进行项目落实,既为他们宣传名声,也顺我们的初衷——这些文字能被个性化保存。”
林桓栖脸色认真地看着方案书,小心提问:“那我们需要做什么呢。”
陈淑珍脸色和蔼,她推了推眼镜,说:“我们已经申请了几家有意向的公司,目前也有回应的,不过我们打算再等一等,现在这几家给出的预算也比较紧张,担心到时候我们得让步很多。”
何棉点了点头,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他小心提问:“那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相关作业吗?”
林桓栖咬了咬嘴唇,周远甄看着他俩狐疑的样子,慈祥地笑,“如果到时候和公司对接,那需要你们帮忙筛选样本,图书馆典藏部还有一些文献需要贴注破损。”
“以及那些残本,在信息录入芯片上传平台之前,能多修一本是一本。”
“这些都需要你们帮忙,一起努力。”
何棉和林桓栖终于恍然大悟,点头说好。
陈淑清看着林桓栖一副呆傻的样子,轻轻敲了敲桌面。“如果你们愿意参加,学校会给你们发相应的工作补贴,但确实会更忙。”
周远甄:“嗯,我和陈老师很希望你们参与进来,但你们自己要考虑清楚,负起责任。”
林桓栖先开口:“参加的话,组会时间是不是可以相应推后呀。”陈淑清皱着眉头无奈说:“推,给你推。”
“我也参加。”何棉开口。周远甄意料之内,她点点头,又跟他们说了一些项目细节。
桌上放的是《古文献数字化保护志愿项目协议书》,两位学生翻到尾页,签下姓名。之后老师们就先行退场,留何棉和林桓栖原地咂巴。
林桓栖用手指点了点何棉。“我们好厉害有没有觉得。”
“没有。”
林桓栖朝何棉啧了一声,朝窗外看去,是落日,“好漂亮你看......”
林桓栖话没说完,就看到何棉递给她的特产零食,“不是说装不下。”林桓栖笑嘻嘻地接过来。
何棉把书包拉链拉上,“辣死你。”
林桓栖把零食装进斜挎包,“谢谢。”转过头又来问:“何棉,你等会干嘛去。”
何棉低头收拾东西,“图书馆,我前两天去贵州收集的数据,还没整理完。”他说完又瞥了眼趴在桌上的林桓栖,问:“你呢。”
“修复室。何棉,等着我修的方志比你谈过的男朋友还多。”
何棉抬手打住:“把我想成什么了。”
林桓栖来了兴趣,撑起身子问何棉:“那你谈过几个。”
何棉定了定,看林桓栖一副好奇的表情,抬手比了个一。
“十个?!”
“......”
何棉背上书包,问她:“走不走。”林桓栖还在执着。
何棉无奈地说:“一百个。”林桓栖张了张嘴,一副“你终于说真话了”的表情。
她跳起来拎起包跟在何棉后面,“可以呀你,这脸物尽其用了。”
何棉无语,等两人走出教学楼,走上校道的时候。何棉才缓声开口:“其实我要分手了。”
人多的时候林桓栖是另一副面孔,她看何棉,“原来你和程枫还谈着。”
“很意外吗。”何棉低头看着青石小路,有意去踩红色的板砖。
“嗯,我没有你了解程枫,不过就我的直觉,他不像是会谈长久恋爱的人。”林桓栖抬头,边看天边说。
程枫和他们一个本科,生物工程专业,长相惹眼,但和何棉风格不同,程枫是气场端正,很有异性缘的形象。
“为什么。”何棉问。
“我的意思不是他花心,是我感觉,和他谈恋爱应该挺累的,一副不缺人喜欢他的样子。”林桓栖说完又看了眼何棉,迅速找补“我乱猜的。”
何棉心下一顿,他刚想开口,将这段时间的事全部说出,口袋里的手机振动。
是程枫的电话。
林桓栖刚说完他的坏话,此刻眼神乱瞟,何棉原地站住,接通了电话,没有先开口。
“何棉。”
“嗯。”
“我在你学校门口,有空见一面吗。”
林桓栖也不装了,凑近手机想八卦。
“好,我过去十分钟。”何棉应他,挂断电话。
林桓栖握拳朝何棉鼓劲,“快去分手吧。”
“你倒是接受的很快。”何棉幽幽道。
“你提的分手肯定有你的理由,不要犹豫,分吧。”
何棉笑了笑,“行。”
等快到分岔路的时候,林桓栖从何棉身后钻出来。“等会你就把你想控诉的说出来就好了,我觉得你肯定没有做错什么。”
何棉脸色复杂地点点头,“谢谢你。”林桓栖看着他,没有回应,她抬手拍了拍何棉的肩,示意他往上看。
何棉微微抬头,视线顺着林桓栖的指尖。
“干嘛。”
刚好一阵风吹来。
满是金灿的枫香叶,与银杏交织在一起,此刻树枝正摇晃,沙沙作响。
“哇。”
泥土与草木肆意散发着清冽气息。
十月底,秋天的枫香树连接成片,北京欲与天堂比美。
林桓栖抬手接过一片飘落的枫叶,放进口袋。
“何棉,因为坏心情错过好风景,我感觉这很可惜。”
何棉静静望着满地枫叶,“嗯,我也觉得。”
“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