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馆,靠窗的位置被坐满,只剩店面中间的几张小桌,何棉和程枫面对面坐下。单论样貌,两人称得上般配,如今对坐在人群间,总有附近的目光先后打量。
程枫不太自在这种场合,他理了理自己的衣服,把咖啡推向何棉,先打破沉默,声音很低。
“你前几天去贵州了?”
何棉不知道对方从何得知,他抬眼看去,“去录数据。”
室内开着暖气,不过何棉还是围着围巾,没有摘下。听到何棉冷淡的回应,程枫低头不再说话,他用银勺轻轻搅拌着咖啡杯,勺柄和陶瓷轻轻摩擦出一点声音。
“小棉,对不起。”
眼皮有些发酸,何棉没有抬头。
六天,到头来还是一句对不起。
何棉微微偏过下巴,目光随意放在远处的窗台,开口回应。“程枫,从前我也闹过脾气,屈指可数。可是这是你读研之后第一次来学校找我。”
一年前,程枫考研上岸,学校从东边换到西边,何棉保研本校。两人开始了算不上多异地的异地恋情。说长不长,十来公里的距离,这一年多只有何棉在克服,程枫只需要等待。
“我知道你读研很忙,我懒得苛责这些。”
“这六天你真的有思考我们之间的问题吗。”
“还是在空闲的时候突然发觉还有个麻烦没有处理。”
何棉语气平静,这些话他在心里推演过很多遍。
程枫望着被自己搅乱的拉花,奶白色的泡沫小小地膨胀,又破开。
两年前,大三下学期,那时何棉在申请保研,程枫一心备考。从春天开始,程枫成了图书馆的常客,何棉在某次即将闭馆的时候发现了趴在桌上睡觉的程枫,身下摆满了书本。何棉环视四周,只剩下自己和他。
“同学,得起来了。”
北京的初春也不过几摄氏度。程枫惺忪的眼睛对上何棉的白色帽檐下关心的目光,何棉凑的近,程枫还闻到一阵淡淡的暖香。他揉了揉眉心,缓过神来。
窗外寒风过夜,程枫说了声谢谢,收拾东西出去,何棉走路有点慢,跟在了后面。
到门口时,程枫站定,等了等身后的何棉,何棉没有问程枫为什么等自己,只是默契的并肩走下一格格台阶。
后来春暖花又开,盛夏来了秋叶又去。两人总是在图书馆偶遇,程枫喜欢在何棉附近的位置学习,疲惫的时候就会抬头看何棉,何棉会弯眼朝他笑,像一个毛绒绒的充电宝。
偶尔他们会用古朴的沟通方式,在纸条上提醒对方。
“看我干什么”
“你是我就知道了”
“加油,坚——持——”
“好——困”
“今天你生日?”
“嗯,替我许个愿望”
“希望程枫得偿所愿”
“好”
“明天考试,放轻松,一切顺利”
“我很轻松,考完答应我”
“答应什么”
“我的心愿”
“好”
纸短情长。
查录取结果的那天,何棉在程枫的房间。看到通过的消息时何棉比程枫还要激动,他笑眼弯弯,跳起来说:“太好了,真是太好了。”程枫也开怀大笑,捧着何棉的脸亲吻,把他抱起来转圈。
两人顺理成章地确定关系,那时程枫的学业、爱情,都乘风而起。直到毕业那天,程枫找了个人少的地方拍下与何棉的合影,只是并肩站着,四目含笑。
咔嚓,那段时间对程枫来说称得上人生的好光景。
暑假的开始,何棉偶尔会来找程枫约会,程枫总是提议去一些隐蔽的地方,何棉没有在意,他当时觉得两人在一起去哪里都可以。
某次在ktv,何棉关掉了音乐,把琴包里的尤克里里拿出来,双眼不敢看程枫,弹唱了一首《我愿意》。
那时何棉紧张地有些唱不上气,鞋尖轻点的节拍也乱了,但何棉也觉得奇怪,那天他竟然没有弹错一个音,唱错一句词。
包厢里的灯光很暗,程枫注视着面前这个脸红的男孩,似乎确认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后来那样难忘的场景再也没有了。
某个寻常的下午,程枫的父母把程枫叫到客厅,逼他承认和何棉的恋爱,并严肃要求分手。
程枫红着眼睛看向自己的母亲:“妈,你看我手机了。”程母也别过眼去,声音有些颤抖:“小枫,别怪我。”
程枫第一次与父母冷战,在家里不吃不喝不见面。这些何棉不知道,程枫也没开口。
有天凌晨,程枫在卧室里熟睡,突然感觉下起了雨,他睁开眼,是母亲的眼泪掉在了他脸上。
程母坐在床边,摸着程枫的手,哽咽:“我的儿子瘦了。”程枫抬手抹去母亲的眼泪,安慰她说没事不要哭。
程母却泣不成声,她趴到程枫身旁,垂泪吐言。
“小枫......我们家只有你一个小孩。妈妈从小对你很放心,我们小枫这么厉害这么帅,将来会过上很好的日子的对不对......”
程枫攥紧了手心。
“小枫,我嫁过来的时候,你爸爸条件很好,你外婆掏光了家里的东西给我凑嫁妆,可是小枫,你知道吗,只是这样的关于钱多钱少的一点阻力,妈妈却听到了......听到很多人对我评头论足,甚至连......你爸爸有时也不站在我这边。”
“别人不看好,是很难幸福的,在没有怀上你之前,妈妈......其实过得并不开心......人都是会变的,我最开始认识你爸爸的时候也不是现在这样.......”
程母断断续续,没说清,说不清。
她又抹了抹眼泪。“所以小枫,那些弯路谁想走都可以,但妈妈不希望是你。小枫,有时候亲朋的目光没有你想象的那样好忽略,人这一辈子,不管怎么样,就是会活在别人嘴里的,这个妈妈也没有办法......”
偏见像病毒,以爱之名代际传染。
程枫抬手摸了摸母亲的头,目光注视着天花板,泪水盈满眼眶,他闭眼,剔透的水珠在如墨的房间里顺流到耳廓。程枫开口,只有一点气声。
“好。”
“我不谈。”
程枫本就不多的勇气在那个夜晚被母亲的泪水浸没。
那一晚程母哭着笑,笑着哭,最后在自己儿子身旁慢慢沉睡。程枫一夜未眠。
可人说来真得很复杂,第二天起来,程枫没有马上跟何棉坦白,只是开始躲避与何棉在公共场合见面,不再发问候消息。
程枫向母亲承诺会马上分手。但后来,何棉悄悄来见他,还带了一束桔梗花,望着何棉微微仰头看自己时闪烁的眼睛,程枫无论如何没有说出口。
此时,咖啡店嘈杂的噪音收束成线,化成程枫的耳鸣声。程枫知道何棉的眼里早就只剩失望,他又有种想坦白的冲动,比起厌恶,程枫更希望何棉能同情自己。
“小棉,我家里人反对我谈男生。”程枫把这件沉重的心事小声说出。
何棉愣住了,嘴鼻共同呼吸了几秒。“什么时候的时候的事。”
何棉不可置信。“为什么不告诉我。”
程枫咽了咽口水,抬头看了眼何棉又迅速瞥到别处。
“毕业,那个暑假。”
总是能接住话的何棉此时完全呆住,他身子往后靠到椅背,店里鲜花和咖啡的香气不翼而飞,何棉只觉得鼻腔发紧。
“那,你怎么跟他们说的。”
程枫彻底低下了头,他的腿不受控制地轻轻抖着,“我本来也想坚持,可是我妈妈她,她哭着求我了,她没有这样过......”
何棉哑口无言。
“但是我一开始没跟你说,我不舍得。我觉得说不准呢,说不准我悄悄跟你在一块,只要不被发现,还是可以跟之前一样。”
何棉望着程枫有些凌乱的发顶,皱了眉,他控制自己的语气,开口问:“你觉得一样?”
程枫身体一顿,没有回答,没有抬头。
何棉又问:“你觉得一样吗?这一年,除了我爷爷去世的那几天,你都没有主动找过我。”
“你觉得一样吗。”何棉感觉到自己眼眶在湿润。
“既然你这么为难,跟我分开就好了,你这段时间的态度,不也是在等我主动提吗。”
程枫终于忍不住去看何棉,其实他的心也很疼,看到何棉的样子,程枫下意识就想抹去何棉的眼泪,“小棉,我不想跟你分手......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懦弱。”
“是。”何棉侧头躲开了。
程枫手停在桌上,他咬紧自己的牙齿,忍不住说:“可我也很难,前段时间我家人知道我俩还在联系,又跟我大吵了一架,这些我也没跟你说,我就觉得......”
四周不断有人看过来,程枫越说越小声,就要听不见。
何棉看着他,红着眼情绪却安静,“那分手。”
说完何棉就起身往外走,头也没有回。
程枫望着何棉的背影,一时觉得腿像注了铅,花了很大力气站起来,追上去。
“何棉。”程枫喊他。
何棉停住脚步,没有转身,等程枫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程枫想开口,又先往旁边撇了撇,拉着何棉进了拐角人少的小巷。
“放开。”何棉边说边把手抽走。
“对不起。”程枫颤着声音。
何棉靠着墙,想苦笑也笑不出来,说:“我真的不明白你。”
“因为我不想跟你提分手,我......我觉得你也不想接着跟我谈了。我妈这样,我也很烦,但是我,我确实没这么硬气。”程枫语无伦次起来。
老旧的墙面缠着乱杂的电线,何棉靠前了一点,直视着程枫的眼睛,缓缓说:“......你真的觉得,我们俩走到这样只是因为阿姨吗。”
“你总是说喜欢我是例外,你说除了我不会喜欢男的,你不就是担心别人说你是同性恋吗。你害怕别人看到我们,“误会”我们,你的朋友都不知道我。”
“程枫,是你的决心本来就很少,谁来阻碍一下你都会放弃的。”
何棉哭了,泪珠一滴一滴落下来。
程枫望着何棉,呼吸很快,如鲠在喉。
“我不是......”程枫开口,抬手想抱住何棉。
何棉推开他的手,“那你解释,你反驳我。”
程枫看着自己被推开的手,沉默了一会,皱眉望回何棉,开口却没出声。
何棉不愿和他对视,转身就要走。
“你天生就喜欢男的,当然觉得理所当然,我心理上稍微有一点迈不过去不是很正常吗,你过去也理解呀,我虽然没跟朋友说过你,但是......我也没有装单身去喜欢别人,小棉。”程枫握住何棉的衣袖,“......不要把我说得那么坏。”
“我也有苦衷。”程枫说。
何棉仰头回视对方,泪水模糊了视线,清晰了程枫的模样。
“我不说了,我再也不说了。”何棉收回自己的衣袖,抹了把眼泪。
何棉觉得脑袋沉,开口只道,“我们分手。”
然后何棉离开,匆匆离开。
程枫看着对方消失在拐角的背影,眼睛直直盯了一会,又转身低下头,眉心皱成一团,脸颊湿润。
凌迟般的眼泪只流了一瞬,程枫仰头,扭头,指尖刺着掌心,抬腿往小巷另一边的出口走。
有些事情越拖就越不能说,程枫汲着步子,突然又想起在昏暗包厢里何棉对自己唱的那首歌。
程莫名笑了笑,心里竟然觉得轻松,这是解脱吗。
程枫也没想明白。
......
街道很冷,何棉边走边把自己的脸裹在围巾里,眼泪鼻涕把脸颊打湿,何棉拿出纸巾胡乱擦去,脚下一步一步,慢慢走回学校,走过校道,来到图书馆前的大草坪。
何棉站定,四处望了望,把书包随意放在一个没人的角落,在旁边大字躺下。
夜色无边。
何棉看了会星星,脑海思绪不停,视线越来越模糊,何棉又抬手挡住自己的眼睛,侧身蜷起身子,想深呼吸,却鼻塞了。
“别哭了,没有纸巾了。”何棉皱着眉对自己说,说完又用围巾擦眼泪。
这算什么事啊。何棉瘪嘴,委屈着,又气着。
......
大概是初三的时候,何棉发现自己喜欢男生。当时人们的思想没有现在这么开放,何棉揣着自己的秘密,谁都没有告诉。
高中时,何棉也有过有好感的男生,何棉当时看着男生友善开朗、兄弟成群的样子,觉得如果自己表明心意可能是一种自私的行为。
会吓到他,会破坏他。
于是何棉对感情很小心,其实和程枫在一起他也使出了很多勇气,可还是误了个不好的结局。
想到这些,何棉轻轻地咬了咬牙齿,把书包扯过来遮住自己的脸。如果此时林桓栖躺在何棉身边,他一定会说上一句。
“桓栖,我这种人看不到好风景。”
这夜之后,何棉与程枫的人生,再未有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