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棉的爷爷半年前癌症去世,性子和潘根南有点像。
清晨,何棉把那个梦忘得差不多,就连夜里惊醒时真实的情绪和反应也被归到了梦里,让人不清不楚。
洗漱时何棉接到母亲的视频电话,何母知道他独自来了贵州,不太放心。
“什么时候回去呀?”谢珉女士头靠着窗问他,司机在前面开车。
何棉的父母都是同声传译人员,做外资跨境商贸,向来没什么时间,打电话的时候也是见缝插针。
“晚上七点的飞机。”何棉嘴里有泡泡,含糊着说。
“注意安全,记得吃多点早餐。”
“好喔。”
谢珉看到儿子的酒窝,“是不是又瘦了。”
何棉把漱口杯放好,随口说:“真的吗。”
何棉有些心虚,他本来胃口就不大,这几天因为分手的事更没食欲。
“我看着像,最近没有低血糖了吧?”何母又问。
何棉拿起手机,“不要把我说得那么弱好吗。”
谢珉笑笑,还想再聊,可插进来别的电话,“棉棉,妈妈先挂了,你下飞机告诉我一声,有事跟我和爸爸说哈。”
“好,你忙吧。”何棉点点头。
闲扯家常,又匆匆挂断。
镜子前,何棉把手机放到一边,打开水龙头,清水拍过脸颊,镜中人样貌清晰。
何棉生着一对杏眼,眼尾勾挑,笑起来卧蚕饱满,配了对薄唇尖鼻,似柔似冷。
他凑近去看眼睛的红血丝有没有加重。确定正常之后,何棉视线往下扫了眼自己的状态,还行。
只来两天,统共就带了两套衣服,一套黑,一套白,黑的昨天进山做活去,白的正逛着早餐店。
何棉买了一袋糯米饭,喷香油亮。路过小街巷,又拐进去买了特产和一杯豆浆,何棉口渴,豆浆接过来就喝了一大口,皱着眉把杯子拿远了,又舔了舔唇,再次回味,真的是咸的,咦。
回酒店摸到午后两点,何棉收拾东西,前往机场,准备回京。
独处时空白的声音被大街小巷的吆喝声、玩闹声取代,何棉站在行李箱旁边等车,目光看着不远处的摊贩。
走进航站楼的时候何棉回头看了看天空,依旧阴着飘小雨,即将入夜。
何棉过了安检在机场里随意挑了个咖啡店吃东西,就往登机口走。
正对观机玻璃的座位,第一排,视野开阔。
距离起飞还有一个小时,何棉拿出平板开始看文献,是几个月前开始写的东巴文文献论文,后天就要开组会汇报,早早标注好的的参考文献何棉已经不记得多少。
偏偏他的导师周远甄女士对这些很重视,甚至会对着论文问出该段具体参考了哪篇文献里的哪些内容,让人心惊肉跳。
何棉看一会就揉一揉眉心,自己有参考这么多文献吗原来。
正是五六点钟,夜晚航班的高峰期。航站楼行人匆匆,播报声走路声行李拖拉声远远近近地响着,何棉不是很集中。
大概坐了几分钟,何棉感受到有人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隔着一条不宽不窄的过道。不过何棉没有抬头。
平板收到林桓栖的微信。何棉切屏回复。
磷化氢 【是不是要回来了,需不需要本小姐去接你。】
好眠 【可以。】
磷化氢 【我开玩笑的。】
好眠 【微笑.jpg】
磷化氢 【起落平安,一路顺风】
何棉眼底含笑,抬头想看看停机坪,发现天已经完全黑下来。落地窗剔透干净,倒影清晰。
就一眼,何棉注意到玻璃窗上,坐在自己旁边的男人。
登机口附近设有两组座位,何棉坐在右边这组的最左边,而男人坐在左边这组的最右边,中间隔着一米。
何棉的视线最初落在男人的手。
夜色很暗,此时玻璃如镜。那人手如青玉,骨节修长。何棉目光涌动,猜想或许是个手模。
视线往上,男人黑衬衫的袖子随意挽着,露出一截小臂,骨线利落,看起来常年健身。
男模。
何棉忍不住去瞄玻璃窗上男人的脸,对方没看他,何棉也大胆了些。
高挺的鼻梁,发型没有挡住额头,微侧着,低头看手机,眉峰相当英气。
是一张凌冽到让人觉得可能不太讲礼貌的脸。
何棉手肘撑着扶手,手心抵着下巴,认真注视了几秒。
下一刻,男人毫无征兆地回望过来,两人的目光在玻璃窗上相撞。何棉和他对视,在即将感到尴尬时佯装从容地收回视线。
被抓包了。
余光瞥到旁边人的鞋尖,那人倒是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衬得何棉更不好意思。
心下尴尬,屏幕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何棉没敢再抬头,玻璃窗太近。
面上没有表情,心里鸡飞狗跳。
四周安静了一会。
“女士们,先生们,大家好。前往上海浦东国际机场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东方航空MU5402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您......”
何棉感受到旁边的人准备起身,他轻轻呼了口气,余光追随,男人动作很慢,像在秉持着什么高雅人士的习惯。
何棉眼睛注视平板,耳朵仔细捕捉一切来自旁边的声音。消音车轮在通体砖上滑过,男人起身,转身,路过何棉。
无论何棉怎么设想这一切也就只不过几秒钟,很快结束。
叮,金属掉落的声音。
何棉往地上看去,浅灰色的地面上落下一枚戒指。
他先转头看了眼那位男人,男人并没有回头,似乎没有察觉。
何棉放下平板,捡起戒指小跑过去,在靠近男人的时候放慢了脚步。
“你好。”何棉拍了拍男人的肩膀,等男人闻声转过头来,何棉摊开掌心,上面躺着那枚银戒。
“这好像是你的戒指。”何棉看着男人的眼睛说。近距离直接对视,何棉的手心有些出汗。
男人先低头看了何棉,说了一句听不出谢意的“谢谢。”
他抬手从何棉手上把戒指拿起,直接戴上了自己的小指。
原来是尾戒。
何棉朝男人说:“不客气。”说完何棉转身就走了,他心虚,担心这位矜贵的直男会问自己刚才为什么偷窥。
回到座位,何棉拿起杯子想去接热水,下意识往刚刚的方向看,男人已经不在。
唇尖碰着杯沿,热水轻轻润过喉心,落入胃肠,一滴不剩。
何棉回忆起那声冰冷的“谢谢。”
这男人,像是别人给他擦鞋他也不会施舍一眼垂怜。
但可能会得到很多钱。
何棉突发奇想,觉得有点好笑,他摇了摇头,清空脑子,又戴上耳机看文献。
没多久何棉的航班也即将起飞,他的位置靠窗。起飞前何棉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依旧没有消息。
几天前何棉与男友程枫提了分手,至今未得到答复。
他挑眉往窗外看去,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旅途的返程总是难免忧伤,哪怕称不上游玩,但也是出了远门一趟。
两三个小时,何棉戴着眼罩,他脑海里又闪过那个模糊的梦,闪过贵州多雨的阴天,闪过小村里的户户人家,闪过和潘老爷爷一起吃的那顿饭。
在意识即将被睡眠占领的时候,何棉想到了那枚小小的戒指。
竟然属于身姿那样高大的人。
飞机平安落地北京,何棉睁开惺忪的双眼,意识回笼之后他先把背包里的外套口罩拿出来穿上,把自己裹严实,出舱抵畏北京的夜风。
他背着包,拎着行李箱,一手还拿着个袋子,全是零食。
磕磕巴巴,跌跌撞撞,终于回到宿舍。何棉推门进来的时候,两位舍友都向他问好。
阿建:“人文院院草回归。”
小文:“院草不是我吗。”
何棉边笑边往里面走,“来吃东西。”他拿了袋刺梨冻出来,又抽了包贵州辣子鸡。
两双星星眼凑过来,咂巴吃,咧嘴聊。何棉把相机拿出来,给他们看拍了什么有趣的照片。
吃完聊完。
何棉坐在书桌前舒了口气,才算真正回到了自己的领地。
洗漱完毕,深夜又要来临。
何棉戴着眼镜,一手划平板屏幕,一手记笔记,等到眼睛实在发酸,宿舍闭灯,大家都上了床,何棉也躺下打开手机,没有一条消息。
何棉双眼有些无神,他跟母亲道了平安就停在微信界面发呆。
五天前,何棉向与自己相恋一年多的男友提出分手,时至今日,对方只回复了一条“给我一些时间想想”的消息。
这五天,何棉经常拿起手机看着没有下文的聊天框思考,一些时间是多少时间。
手机被随意丢在一边,何棉无奈地闭上了眼睛,脑海闪过很多画面,最后何棉又捡起手机编辑信息。
“程枫,你想不清楚的话,我们可以见面说。”
没有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