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
五星红旗沿着铁杆,迎着风升起,殷红的丝绸随风翻飞,阳光照耀下,热烈灼目。
金色的五角星,逆着风,在高空中似星光灿烂闪烁。
歌声响起。
“向前,向前,向前。”
“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
鱼念凝望着国旗,不到十秒,目光就被阳光刺伤,低下头,望着地面上的杂草。她想,人是无法直视太阳的,就像自卑的人无法以享受的心情站在聚光灯下。
她无法靠近太阳,也直视不了太阳。
鱼念的头发很长,不知道为什么早上的风有些大,她的碎发时不时就会被冷风吹得凌乱。校长按照惯例在主席台下讲着话,有人直视着前方,有人低着头犯困。“呼——”头发再次被吹乱,鱼念侧头将碎发挽在耳后,看见了站在隔着一队人之外的陆星回。
他微微卷曲的短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在看她,好像早就在看她了。
在她没注意之前就在看她了。
鱼念仓促地避开眼,窘迫得情绪跃上心尖。
她之所以能在众多人面前第一眼看见陆星回,原因在于他太耀眼了。优越的身高,精致的脸庞,没有人不会注意到他。
鱼念还记得那天在长廊下,雨小后,她没去医务室,回了教室。鱼念有种错觉,如果她再和面前这个孤傲的少年相处下去,是没有好结果的。
即使陆星回什么都没有对她说,或许他只是把她当做新鲜的“事物”。
如果只是朋友就能这样对她好,鱼念不喜欢。因为她是一个贪婪的人,她害怕有天自己会沉沦在这样像梦一般的陷阱。
她离开那条长廊的时候,装作很平静,对眼里好像只有她的陆星回说:“别再靠近我了。”
鱼念没有管陆星回是什么反应,她走得很急,踩在水泥路上,积水溅出,沾湿了她的裤腿。
她能接受有原因的善意,像许恩元为了道歉请她吃饭,却接受不了没有原因的善意。在鱼念的世界里,任何事情都是有条件的,唯有付出了代价,达成对方的条件,才能获得被赋予各种意义的东西。
像陆星回这样什么条件都没有,却愿意对她好的人,太可怕了。
鱼念是个胆小鬼,她爱慕灼热的阳光,却也畏惧炙热的阳光。
明明她和陆星回才认识不久,他就像阳光一样,如火灼灼,将她的冷冽的心变得滚烫。
她畏惧火,所以要躲着他。
周遭全是这段时日堆积的雪花。
校长讲完最后一段话,副校长朱爱明走到楼层上拿着话筒说:“前段时日期中考试过完,却一直没有时间开总结大会,现在趁着升国旗的仪式,讲下同学们期中考试以及最近的表现。”
“我们邀请了两个高一学生代表,分别是来自十五班、期中考试获得年级第一的鱼念,以及来自十二班、期中考试获得年级第二的林今越。”
话音落下,鱼念被班主任周芳揪了出来,和有些眼熟的十二班林今越一起去了最高的楼层。
林今越问:“你先讲,还是我先讲?”
鱼念从高处向下看,密密麻麻的人群站在操场上,但看不清脸,她回过神来,回答:“你先吧,我的很短。”
林今越点头,朝着中央的主席台走去。鱼念能感觉出来,这个叫林今越的人是一个爽朗的人。他的声调很轻快,讲自己的学习感悟时,也不死气沉沉,不会给人一种说教的味道。
不过他写的学习感悟似乎有点长,十分钟过去,鱼念站在楼层上,更接触天空,风也更大了。
台下的同学们开始窃窃私语,站不住,抱怨起来。
鱼念被寒风拂动得甚至泛起困来。别人是越吹越清醒,她是越吹越困。
恍惚间听到了松快的声音说:“我的演讲到此结束。”
台下的观众听到这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不过鱼念并不觉得是因为林今越讲得动听,可能更多的是种释然。
鱼念也跟着鼓掌,准备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演讲稿。
这份演讲稿不是鱼念自己写的,是她随便上网抄了一份,最短的,只有一两千字。鱼念深呼吸几次,克服困意,打算向着正中央走去。
路过林今越时,他笑着小声说:“加油。”
鱼念感到诧异,没来得及说谢谢,林今越就和她擦肩而过。
林今越的速度太快,鱼念往后瞅了眼,就看见他在和陆星回聊着天,脸上都带着笑容。明明站的很高,按道理是看不清台下人的神色。
但鱼念产生恍觉,陆星回脸上明明是带着笑,却不像笑。
鱼念好似在他眼眸里看见了落寞与失意。
为什么他会有这样黯然的情绪呢?
他不是像天空一样,肆意生长的吗?
鱼念走到了主席台前,她能感受到台下的人都在看她。她不太适应这样万众瞩目的目光。她将视线放空,将演讲稿拆开时,她愣住了。
台下的人都在等着她开口。
然而演讲稿上的内容全被涂黑了,完全看不清上面的内容。升国旗之前,王思琪向鱼念借这份无特点的稿子,还给她时,折成了方块。鱼念随手塞在了口袋里,并没有打开再重新看一遍。
那次无缘无故被推倒在地上,手心被划出伤口,鱼念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告诉自己,她们不是故意的。鱼念一向不愿意将人想的太坏。她回到教室后,鱼念没有和王思琪说话。王思琪坐在那里,一副胜利者的模样在和其他人嬉笑。鱼念以为她的校园生活会变成像初中那样,再次被同学孤立造谣,乃至霸凌。
可是当下课铃声响起后,王思琪靠近她,嘴角微微一勾问:“鱼念,我们还是朋友吧?”
“我和顾烟是不小心将你推倒在地上的,你不会在意吧?”
“你这么善良包容,肯定不会在意吧?”
鱼念望着王思琪标准的笑容,没吭声,手臂稍稍发颤,她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人的脸上可以戴着很多面具。她好想无所谓地说:“算了,我不想和你交朋友了。”
短短的几个字,她怎么也说不出口。
前桌的人回过头来,王思琪的声音不大,却能让周围的人听清楚。前桌的人是个总是低着头刷题的男生,身形稍胖,曾经接受过王思琪的礼物。这个体型宽硕的男生貌似叫庞舒。他鄙夷的眼睛扫过鱼念,后谄媚地对着王思琪笑。
“思琪,鱼念有什么好的,你不用这样低声下气的去和她做朋友,我可以和你做朋友。”
鱼念记得这个此刻鄙薄她的男生,开学没多久,只因坐在她的前桌时,他掉了一支笔滚到鱼念的脚边。鱼念捡起来还给他,第二天就收到了这个男生的情书,问她是不是喜欢他?还说他也喜欢她。
鱼念没有回复,可这个叫庞舒的人依旧过于自信,整日骚扰她。鱼念将情书还给他,没有扔没有撕,冷淡说:“庞舒同学,我不喜欢你,日后请不要再给我写这些东西了。”
也是这次,她的名声在班级渐渐不好起来。有传闻说,她脚踏两条船等等。鱼念不在乎,前面的笔滚到脚边时,她再也没有捡过,只是将它踢到更远的地方。
而庞舒喜欢王思琪是因为什么?好像是鱼念向他说清楚后,王思琪那时递给他了一杯奶茶,一杯多的奶茶。
继而,他喜欢上了她。
喜欢是如此随意的东西吗?轻飘飘的,毫无重量。
鱼念从不是没有脾气的人,只是相比之下她会忍,想着是不是只要忍一下,所有的事情就相安无事了。鱼念对待女生会有种莫名的包容度,大抵是因为她的妈妈是一个疯子吧?
但包容高,就不会生气吗?会的,愤怒焚灼她的身体和灵魂,但她没有心力,没有力气。无可奈何,愤怒不甘的情绪早就刻在了她的灵魂与身体里,堆积到无法承受,越积越多,难以负荷。
不公的大火被点燃,火不灭,要将鱼念化为灰烬。
鱼念手上拿着演讲稿,视线并没有落在上面。她站在话筒前,站在众目睽睽下,这里不是聚光灯处,也不是无法靠近的太阳。鱼念长长吸了口气,神色淡淡。
“大家好,我是年级第一的鱼念。”
.....
掌声响起,停止。
*
鱼念没有去询问演讲稿为什么会变成黑色,她觉得没有必要,在所有证据和条件不利于自己时,钻牛角尖,寻求正义的真相是,你等不到正义。
不过这并不是没有意义的事情,世界上大部分真相都是这样开始的,从少数人到多数人,从黑暗至光明。
这可能就是每个普通人心里深藏着的信念,相信被埋葬在深处的真相,正义,某一天也会被义无反顾,勇往直前的人揭开,
鱼念下定决心,不再理没有真心与真诚,口口声声说与她是朋友的王思琪。鱼念的生活似乎回归到了平静之中,没有朋友,没有会主动和她说话的人。日子还是那样苦,她要刻苦努力地学习,又要担忧微薄的生活费能否维持她的生活。
奖学金只有学期末才有,但通常要等到新学期。鱼念每天吃着一块钱两个的馒头度过了不知多少个日日夜夜。而一切能支持她这样下去的,是名叫希望的光,若有若无地照耀着她。
她这些日子和江时野回归了前所未有的平静。没有亲密,却也不算冷淡。天不亮时,她就会起床前往学校,因此从未碰见过江时野。而高一与高二的放学时间也不同,由此即使生活在同一屋檐下,鱼念好像也很少和江时野碰面。
江时野最近在忙着什么,有几次清晨,鱼念会碰见起得很早的他。他看见她时,眼眸里闪过愕然,像是感到意外。还有一些说不清的局促。
鱼念倒是没什么多大的反应,但也会有种说不上的复杂情绪。江时野戴着一顶黑色的帽子,遮住了他的头发。眼神永远是冷酷的,可是和她对视却永远是慌促的。两个人彼此相望,都在观察对方近些时日的变化。
鱼念轻轻对他点头,背上书包准备走去学校。她转身刹那,江时野倏然喊住她,偏冷的声音问道:“你瘦了好多。”
“最近没有好好吃饭吗?”
“你也瘦了好多,最近有好好吃饭吗?”
江时野不太自然地说:“吃了,我最近在忙些事情,你最近在学校过得还好吗?”
好想说过得一点也不好,一点也不好。每天必须要早点去学校,坐到位置上,才能保证自己的凳子和课桌不会被放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下课只是出去接水或者上厕所的功夫,桌洞里就会被放些死掉的各种虫子,凳子上就会有各种不明液体。书本有时候会不翼而飞,讲台上有时会被写上“鱼念是个/贱人”之类的话语。
大家好像都看见了,大家好像又都没看见。
所以,我过得一点也不好啊。
可告诉你又有什么用呢?我连你的面都见不到。
鱼念平静说:“还行。”话落,她要前往学校,江时野又叫住她。
“我们一起去学校吧?”
*
冬季街头,天未明。
月亮藏在灰色的云朵后面。
街上有早起忙碌的小商贩,大家都裹着厚厚的棉衣。唯有鱼念和江时野穿得单薄。走在路上,江时野问:“你吃早饭吗?”
“我没有吃早饭的习惯。”
江时野沉默,半晌说:“今天和我一起吃一次吧?现在还早,吃个早饭也不耽误。”
鱼念正要拒绝,她没有闲钱去吃早饭。她知道江时野的生活费也不多。可江时野说:“算是哥哥请你的,和我一起吃吧?”
“和哥哥坐下来一起吃饭吧?”
哥哥吗?异父异母的哥哥,但好像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算是家人的存在了。
鱼念坐在早餐店内,隔离了外界的寒冷的空气。身上立刻暖和起来。江时野去前台点了东西,听到老板说豆浆在外面,鱼念看向江时野,“我去盛豆浆吧,你坐在那里就好。”
冷空气在世间喧嚣。
鱼念打开玻璃门,就撞见站在雪地里的陆星回。他穿得单薄,短发散乱,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看见她时,向前走的脚步骤然停住。呆站在那里,直勾勾盯着她。
再次这样猝不及防地对视,像是恍若隔世。
自从她说出,“请你远离我。”陆星回真的没有再和鱼念主动讲过话,但总会出现在她身边。鱼念不太了解他,只是陆星回给她的印象一直像是天空,辽阔自由,只能看见,却触碰不到。
他好似很爱学习,想要考到十五班来。每次下课都会拿着书本来问许恩元问题,一坐就是一个课间。她出去接水时,有时也总会碰见陆星回。五次里有三次,其他两次是他站在走廊里。他和其他同学说着笑,仿若并没有看到她。她平静地掠过他,他漫不经心地和别人聊天。
鱼念从前早起从未遇见过陆星回,但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看不见晨光的路,她的身后总会多出个身影。雪地里,小小的脚印身后总会有个大大的脚印。鱼念几乎每天都能看见陆星回,但却再也没有说过话。
鱼念回神,细心地盛了两碗豆浆,走进店内。
喧嚣的店内隔绝寒意。
“叮——”门又被打开。鱼念坐在位置上,看见老板笑着问:“吃什么?”
熟悉的声音,语调松懒:“一碗馄饨。”
鱼念看见陆星回坐在自己的前面,这个角度,她能看见他,他也能看见她。
同时,江时野回到座位上,将粗白瓷碗推倒了她眼前,“鱼念,你的馄饨好了。”
鱼念轻声应答:“谢谢。”
不经意间,又察觉到了熟悉的视线,她抬眸,望见了那双浅色眸子,那双眸子是那样澄澈,如没有彼岸的汪洋。
可这双浅色眼眸的主人却是失神落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