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回响 第13章 暴雨

无色的雨水在长廊顶端汇聚，变成一颗颗珍珠，缓缓坠落。

陆星回发梢上浸染着水汽，水汽从额角滑下来，经过眼睛，鼻尖，下颔，最终落在地上。

陆星回目光静静落向坐在石柱之间灰白色石砖上的鱼念身上。他站了一会，终于忍不住打破平静问：“你不去上课吗？”

鱼念用稍带沙哑的嗓音说：“不去，旷课。”

陆星回稍微感到惊异，声线低哑：“好学生也会旷课吗？”

鱼念眼神暗了下，转身抬眸，看向身边这个和她一样浑身**的少年，有点哑语。

这个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的少年，这个总是在她陷入难堪时出现在她身边的少年。这个猝不及防闯入她古井无波，不起涟漪，味同嚼蜡的人生的少年。

甚至刚刚所发生的一切都和眼前这个穿着深蓝色冲锋衣的少年有关。

鱼念端详着他。

陆星回站在那里，身材瘦削，微卷凌乱的短发。因为身上**的，蓝灰的校服裤紧贴着他笔直的双腿。骨相清隽，肤色冷白，眉目深邃。碎发浅浅遮住了他的半只眼，眼尾微微下垂，一副天生的懒散样子，看人时总是漫不经心，可偏偏给人一种平和的气质。

鱼念一直觉得，虽然陆星回看似本性慵懒，但是她总会将陆星回看成一只昂贵的三花猫，知道自己很漂亮，知道大家都很喜欢他，由此总是随心所欲。

什么都不担心，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不关注。

他好像察觉了她的视线，那双清冷的眼眸凝了过来。望向她，注视她。

下垂着的眼尾向上弯了几个弧度，唇角带着淡淡的笑。

四目相对，四下里的雨水声渐渐散散去，只剩下彼此。二人都没说话，鱼念却觉得对面的眼眸太烫人了，浅色的眼珠，被阳光照耀时，会显现出些许金色。

可是现在没有阳光，陆星回浅色的眼珠，却变得更深了。眼里还带着轻浅的笑意，望着她，盯着她。

只是时间很短，他就将目光移开了，眸光里似乎藏着些惊慌失措。鱼念懵懂，时间很长吗？

她垂眸，泄了口气，平静说：“我不是好学生。”

陆星回又抬起眸，与鱼念相望，带着沙哑的笑声反问：“那你是坏学生吗？”

鱼念困惑问：“什么样才算坏学生？”

鱼念注视着他，注视这个总是一副懒散模样的陆星回。鱼念感觉他像是被这个问题难住了，低着头，好似在思考怎么回答。

这处长廊在学校最南面的偏僻角落位置，被大树笼罩其间，十分隐蔽，几乎没什么人会过来这里。

不过也有青春中恋爱的少男少女，发现这处小天地，在这里培养感情。

鱼念脑海里猝然回想起，曾经她经过这里时，见到穿着校服的一对情侣，相互拥抱亲吻着。

忆起这样的场景，鱼念的耳朵克制不住地红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样的画面，她甚而有些责怪自己为什么总要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她一如静水的生活里，怎么会有那样甜蜜的场景呢？

从跟着王思琪下楼到躲雨，肚子依旧绞痛，时而是轻微的痛，时而是钻心的痛。

肚子痛与一般人而言或许只是吃坏了肚子，吃颗药就会好。

但是对鱼念来说，无论是轻微的痛，还是钻心的痛，都会让她痛彻骨髓。

她坐在教室里，那不由来的痛，会扼住她的呼吸，不至死，却如坐针毡，断肠断心。

恍如是每当心情压抑的时候就会身体不舒服。

胃痛，肚子痛，关节痛，心脏痛。没由来地，却致命的。

鲜少有人能从鱼念的面部表情看出她的情绪，鲜少。

九岁那年奶奶去世时，家里人匆匆给她举办了葬礼，说是葬礼，其实也不算。傅敬山担心自己被说是不孝儿，担忧谣言损坏他的名声。仓促地联系了殡仪馆，安排了葬礼。

因为钱交得很少，选的是最便宜的葬礼。农村人的习俗是，亲人去世，不会选择将他焚烧，而是让亲人睡在棺材里，葬到生根发芽的故乡土地里，让他们回家。

然而那样会花费大量的金钱，没有人愿意给奶奶花这个钱。鱼念印象深刻的就是，她那时不懂死的意义，不懂一个人死了的话就不能再说话，不能再动了。她端着饭，走到了奶奶家，喊着“奶奶，奶奶”，没有人应声。只有腐烂的味道，还有老人身上特有的腐溃朽烂的气息。

当奶奶被搬去火葬场焚烧，出来时只剩下一个小小的正方体的盒子。

奶奶被装了进去，在一个盒子里，盒子里的东西叫骨灰。

她见不到奶奶了，骨灰盒也被傅敬山拿走，不知道撒到哪里去了。众人围在一起吃席的时候，鱼念呆呆坐在桌子旁，鼻子里不是饭菜的香气，是腐臭的味道。

有人问：“鱼念，你怎么不哭啊？你奶奶不是陪了你好长时间吗？你为什么不哭呢？”

还有别的声音说：“奶奶死了都不哭，你说她是不是白眼狼？”

“那可不是吗？和她那个妈一样吧，整天板着脸，哭丧着个脸，也不知道是谁欠她了，还是谁死了，整天抱着个书在看什么也不知道。“

鱼念的耳边好像又充斥着那些冷漠嘲讽的声音。“她生来就这样，是个白眼狼。”

“天生就是克死别人的命，谁和她亲近，谁就容易倒霉。”

鱼念不是没有表情，不是不会哭，她很难过，可是小小的脑袋接受不了这份难过。

她的痛，她的泪，都在身体里。

奶奶下葬的这个夜晚，鱼念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在温暖的床上，却只能感受到彻骨的冷。

黑暗的屋子里蔓延着冷寂，幽暗，压抑。

鱼念轻轻叫了声奶奶，奶奶死了，谁都没有哭。明明是骨肉情深，到头来只是解脱，对于这个老人终于死掉的解脱。

年幼的她，心脏只觉得阵阵开裂，渐渐枯竭。

她哽咽地喊着奶奶，再也不会有人应声了。那个爱唠叨的老人再也听不见了。嗓音哽涩，眼眸里不知何时泛起泪花，钝痛袭来，无声的哭泣。

鱼念看着桌子上的碗，那个她经常端着递给奶奶吃饭的碗，想到了她和奶奶相处的时光。

奶奶爱她吗？

不爱的，可是鱼念还是难过，还是悲伤。

她不是白眼狼，不是没良心，也不会克死人，只是没有人爱她而已。

她不止为奶奶的死而哭，还为对未来的担忧而哭。

哭到苦涩味蔓延至舌头，眼泪才慢慢止住，这样的痛什么时候能结束呢？这样的苦又什么时候能结束呢？

人可以被大火焚烧至灰飞烟灭，苦痛会吗？

它会灰飞烟灭吗？

*

“鱼念，鱼念，你在想什么？”

“什么也没想。”

“真的吗？”

陆星回无奈说了声“好吧”，接着说：“我也不知道什么才是坏学生，或许坏学生本身就没有定义吧。”

“有的人虽然学习成绩不好，但是心却很善良，有的人虽然学习成绩好，可心却不善良。”

鱼念听着雨声，望着陆星回：“那我呢？我应该是个坏学生吧，学习成绩虽然还行，却被老师讨厌，被同学讨厌，我是坏学生吧？”

天地安静下来，雨声渐大。

世界下着倾盆大雨。

陆星回走到鱼念身边，从口袋里递给她一张纸，目光短暂放在鱼念身上，她回望过来时，又迅速收回目光。

鱼念问：“怎么了吗？”

陆星回语调懒散：“谁说你是坏学生啊？没人缘玩，被老师讨厌就是坏学生吗？这也太片面了。”

“只能说明他们眼睛都不好使，没有眼光，没发现你的好，但我觉得他们眼睛应该没问题。”

鱼念：“什么意思？”

陆星回即使嗓音干涩，笑声依旧清脆：“我的意思是因为你太好了，所以会招人嫉妒，他们就会嫉妒你，从而排挤你。”

鱼念闻言，微怔，下意识反驳说：“你太夸张了，我一点也不好。”

陆星回笑容收回，问：“鱼念，你还记得我在校外和你说的话吗？”

鱼念默默回忆，一头雾水地问：“你说的话这么多，到底是哪一句呢？”

陆星回神色认真说：“是那句，鱼念你真好。”

微风掠过发梢，扇动了在冬天里绽放的蜡梅。

枯褐色的枝桠托着蜜黄色的花瓣，风过，清苦的冷香钻入鼻腔。

枯枝无叶，唯有鹅黄色的花朵。被寒风吹落，从她这端飘零到他这端。那股清苦的冷香一直蔓延，隐隐约约中，一股淡淡的皂香与茉莉花若有若无的交缠，飘散，缠绕鼻尖。

心颤，意乱神迷。

午休时魂牵梦绕想见的人正在眼前。

她唇角又扬起看不清的笑容，睨着他，冷淡疏离：“你也挺好的。”

一模一样的回答。

陆星回问：“我人好在哪里？”

鱼念想了下，说：“很善良？”

陆星回有些失望：“哪里善良？”

鱼念说：“很热情，上次我在医务室时，我都不认识你，你就愿意给我吃你的药，还有帮我买饭，这不都是善良吗？”

陆星回哑然失笑：“分人的，我一点都不善良。”

鱼念不解问：“什么意思？”

“算了，我确实挺善良的。”

鱼念点点头，陆星回看到轻笑，问：“你逃课的话会被罚吗？”

“当然会吧。”

“会被罚什么？跑操还是罚抄？”

鱼念摇头说：“不知道，这是我上高中第一次旷课。”

陆星回奇怪说：“你这说的好像你之前逃过很多次课一样。”

鱼念点头，说：“是啊。”

“我初中的时候逃过好几次课，所以我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好学生，是一个坏学生。”

陆星回没接这话，他看着鱼念面色苍白，问：“你是不是不舒服？”

鱼念：“嗯，肚子痛然后头有点晕。”

鱼念说完，就看见陆星回一直踌躇的样子。她不知道他在犹豫什么，鱼念本想在这里待到下课就回教室，她把视线从陆星回身上移开，看着长廊外下的雨。

五分钟后，鱼念听见陆星回略带纠结，低沉的声音：“我帮你请假了，你下午要不要去我家休息一会？”

长廊上滑落一滴水珠，不偏不倚落到鱼念肩上。

漫天的乌云遮住蔚蓝的天空。

鱼念摇头拒绝：“我去医务室休息就行，不用去你家休息。”

陆星回松了口气，装作不在意说：“走吧，去医务室休息。”

鱼念不明所以：“你也去吗？”

陆星回委屈：“你忘记我今天还在发烧吗？”

鱼念缓缓抬眸，不好意思说：“对不起，那我们现在快去医务室吧。”

陆星回见鱼念手足无措，面红耳赤，心底有点过意不去，说：“其实我喝过药了，现在好多了。”

鱼念问：“真的吗？”

陆星回笑：“真的呀，我骗你干嘛，我们等雨小了再走吧。”

“好，不过你真的帮我请到假了吧？”

鱼念又开口问道，她觉得在周芳那里请假特别难，陆星回还不是他们班的，是怎么帮她请假的。

陆星回故作冷淡说：“请到了呀，你就放心吧。”

陆星回没说的是，他的舅舅是这个学校的副校长。

鱼念没再追问了，静静坐在石椅上，一言不发看着雨，等雨渐小。

蜡梅花的清冽的苦香萦回在长廊间。

少年因感冒沙哑的声音响起：“其实我一点也不觉得你是坏学生，即使你逃过课。”

陆星回继续说：“我觉得你是一个好学生。”

鱼念回眸，望向坐在与她隔着一个空位的陆星回，问：“为什么？”

陆星回漫然说：“因为你是一个善良的人。”

鱼念笑：“你怎么知道？你不是才认识我吗？难道你认识我很久了吗？”

陆星回垂眸避开鱼念凝望的视线，若无其事说：“是啊，我认识你很久了。”

鱼念不明白：“我们不是才刚认识吗？怎么会认识我很久了呢？”

陆星回莞尔一笑说：“我很久以前就认识你了，你不认识我而已。”

鱼念以为陆星回在和她开玩笑，她也没继续看身边的少年，转而看向长廊外石缝里的小草，说：“是吗？如果你主动来和我打招呼的话，我应该会认识你的吧。””

陆星回漫不经心说：“是嘛？那真可惜，我没和你主动打招呼。”

鱼念问：“其实没什么可惜的，你要是接触我，就知道我是一个很无聊的人。”

陆星回眉眼弯起：“你说错了，如果我早点主动和你认识的话，说不定我应该会是你的朋友吧？”

“为什么？”

“因为我一点也不觉得你是一个无聊的人啊。”

“你是一个很有趣、让人充满好奇心的人。”

蜡梅苦涩的香气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薄荷清香，漫绕在鱼念鼻尖，久久不能散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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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