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念变成了一万只蚁虫,在陆星回心底啃噬他的心脏。
酸胀,闷闷的痛。
一直在慢慢啃咬着,一阵阵钻心的痛。
陆星回此刻好想见鱼念,恨不得立刻去见她。
陆星回握着手机,他没有鱼念的联系方式,发不了信息。
宛若只要他开始停止走向她,他们的交集就会结束。他就会错过她。
他停止走向她,他与她的缘分就会停止,终结。
更或者他有什么理由去见她呢?
睡吧,睡一觉的话这种想要见她的**就会变淡吧?
陆星回这样安慰自己,但似乎都徒劳无功。
那颗想去找鱼念的心依旧没变,还有变本加厉的趋势。
陆星回没法,只能闭上眼睛,试着将这股无故的焦躁消下去。
也不管能不能睡着。
最起码合上双眼,能从大脑里见到鱼念,刻画出她的模样。
这样也算是一种相见吧。
*
中午是午休的时间,因而窗户被严严实实地关上了。
从二楼教室的透明窗户望去,尖塔状的云杉树是墨绿色的,走近看时能看到枝桠上堆着一层薄薄的积雪。
此外教室外还有油松、白杨、香樟、法国梧桐等等。
即使窗户是被关上的,但当目光穿过窗户落在这些高大笔直的树木上时,会感慨生命力的强大,生命的坚韧。
甚至是在这个年纪里,除了坐在教室里听着枯燥乏味的课程,还有一方天地能让十五六岁的少年感受青春,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沉闷寂寥的日子里找到一点点慰藉,找到独属于自己的港湾。
鱼念靠在寒凉的白色墙上,脑袋轻轻枕着手臂,目光望着天空发呆。
五楼的高度,让她好像能闻到淡淡的树木的冷涩的清香味,依稀像是从只有粉笔灰的灰尘味,人群之间的温热气息,校服上各种各样的洗衣液的味道里,闻到了一股不属于这里的味道。
树木顺着天性向着天空生长,鱼念觉得这是自由的味道。
“鱼念,你睡了吗?”
是谁的声音?王思琪的吗?
鱼念侧了个身,转向王思琪的位置。她刚侧过脸,入目便见王思琪没有趴在桌子上,坐的方向正对着她,脸上一副不耐烦,还带着鄙夷的眼神,但看见她转过来时,立刻将这副神情收了回去。
变成了一副带着痛楚的神色。眼睛里好像还挤出了泪水。
原来眼泪是很容易流出来的吗?
眼泪是很痛的吧?鱼念由衷地想。
鱼念倏然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这里干干的,没有泪。
如果可以许愿的话,鱼念心想,她会想要让自己生来便是无泪的人,那样或许就不会经历特别多痛苦了吧?
原是每一滴泪,每一次泪水,都代表着她在经历莫大的痛苦。
如果没有泪,是不是就没有了痛呢?
王思琪夹着嗓子小声说:“鱼念,我肚子特别痛,可能是吃坏肚子了,你能帮我去医务室拿点药吗?”
鱼念将垂在桌面上的双手收了起来,神色藏着几分纠结,没有立刻回应。
原因是王思琪看起来不太像肚子痛的样子,她嘴上说肚子痛,但是手捂住的却是胃。
再者是鱼念不清楚中午这个时间点,医务室有没有开门,门或许是开的,但如果没人也是白去,学生是无法私自将药拿走的。
鱼念问:“很痛吗?”
王思琪没答。
鱼念见王思琪皱着眉头,想到自己也经常肚子痛,胃疼,书包里应该还有没用完的止痛药,于是开始翻找书包。
很快就找到了,还有一片药装在药袋里。鱼念唇角微微扬起,将那张药片拿在手上,对着王思琪浅浅晃了一下,“这个可以止痛,你要喝吗?”
王思琪的眉头皱了起来,原先脸上痛苦的神色微微发紧,“我是肚子痛,能吃止痛药吗?”
鱼念觉得说的有道理,她把放在桌子上的药片包装盒拿起来,仔细看清上面的说明书,上面明确显示了可以治疗肚子痛。
“你是哪种肚子痛?一阵阵的吗?是吃坏肚子了吗?”
鱼念将药拿在手里,她说话的声音很小,因为现在依旧是午休时间,不过也是快要结束了。
大概还有十分钟下课,结束铃声就会响起。
王思琪没捂肚子,涂了红色指甲油的手指浅浅搅在一起,东张西看,心不在焉。
“我现在觉得肚子不痛了,还是不吃了吧。”
鱼念只当是王思琪不相信这个能管肚子痛,她把这个药盒拿起来,伸过去给王思琪看。
“你看,这个药叫做盐酸美贝维林片,它就是放松肠道,缓解肠子一阵阵绞痛的.....我之前肚子痛的时候就吃....”
“啪嗒”,药盒掉在地上的声音。
“好恶心,别再说了。”王思琪打掉放在她眼前的药盒,目光斜斜扫着鱼念,不耐烦说。
什么?
恶心吗?
鱼念盯着掉在地上的药盒,目光微滞,短暂的晃神后平静地将药盒捡了起来,什么也没说放回了自己陈旧的书包里。
鱼念说:“对不起。”
对不起,她不知道原来这种药会让人觉得恶心。
会恶心吗?
可是她经常肚子痛,她总是会无由而起的紧张。
在学校里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和人对话的时候,上课的时候,哪怕是一个人静坐在位置的时候,她有时也会突然感到紧张,她会对此感到不知所措。
鱼念浅浅垂着眉,神色淡淡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鱼念骤然心生出一种念头,好累,做什么都好累,无论是睡觉,喝水,吃饭,还是什么都不干,都让她觉得好累。有种身体被拆成了两个部分,大脑在说,好好活下去,她的心却不允许。
就像这时,她的肚子又开始隐隐作痛了,肠子一阵一阵的绞痛。
无端的,有端的。
她在难过,身体上的痛告诉鱼念,她原来在难过。
王思琪捂着嘴说:“我不是故意的,现在快下课了,我请你喝水吧,你和我一起出去吧?”
鱼念轻声说:“不用,我没有事。”
王思琪眉心拧起来,阴阳怪气说:“你是在怪我刚刚把你的药盒打掉在地上?还是看不起我不想喝我请你喝的水?”
鱼念又忽然感觉好累,为什么自己总是被人误解呢?
人和人交流总会有各种各样的解读。
“我没有。”
“没有的话就陪我一起出去买水,我们难道不是朋友吗?”
她们是朋友吗?
鱼念听到王思琪理所应当的问话,“我们难道不是朋友吗?”
朋友是什么呢?朋友的定义是什么?
王思琪看了眼藏在桌洞里的手机,眼看还有五分钟下课。她眉宇之间带着焦躁,拉着鱼念的衣服,“快走,趁现在还没有下课。”
鱼念被忽然的拉力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她看着被拉着的衣袖,跟着王思琪走出了教室。
她倏然想起自己在十五班时,王思琪好像是第一个主动走进她的人。
即使后来王思琪会故意说些不好听的话,会故意装作没看见她,会带着别人一起嘲笑她。
鱼念看着走在前面的少女身影,她走得不算快,奈何自己走得太慢,让王思琪的步伐看起来比较快。
可偏偏王思琪总会时不时回头,关注她有没有跟上来。
正因为有王思琪的存在,所以无论对方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思接近她,都让她显得不是那么独特,不是那样奇怪,不是那样孤僻。
这样算是朋友吗?
自动贩卖机边,两个少女一前一后站着。
王思琪扫着付款码,转头问站在身后的鱼念,“你想要喝什么?”
鱼念:“矿泉水就可以。”
鱼念听见了小声的“噗呲”声,是在笑的声音。然而明明是笑声,鱼念听起来却觉得心里头被颗小石子扎了一下,不是很痛,但会感觉到痛。
王思琪走过来,将水递了过来。鱼念接起来喝了一小口,本想问下王思琪肚子还痛不痛了,再去看时,发现她已经坐在了深灰色的长椅上,拿着手机正发着什么信息。
鱼念迟疑片刻,走了过去,坐在她的一边。王思琪忙着发信息,听到鱼念小声的一句,“你的肚子还痛吗?”
王思琪想都没想说:“我肚子根本就没痛好吧。”
说到这里,她顿了下,将目光从手机上移开,看着鱼念,见她脸上没有什么神色,松了口气,继续看着手机发信息。
鱼念说:“那我现在先回去了?”
王思琪:“你现在回去做什么?等会吧。”
鱼念盯着学校里最高的那栋古典楼上的大钟,说:“快要上课了。”
王思琪看了下时间,烦躁地说:“不是还有八分钟吗?”
鱼念垂落在两腿间的手指轻轻卷着衣角,问:“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而她说话的声音太轻了,散在空中,被风吹散了。
这一瞬,另一道女声传来。
“思琪,这就是你说的鱼念吗?”
“你怎么现在才来呀?”
“我在写一道错题。”
王思琪语气亲昵地说:“你写题?莫不是在问你喜欢的人要答案?不然你怎么会去写作业?而且你是艺术生,你现在的成绩完全够吧?”
顾烟假笑了声:“是因为帮他捡了下水杯,所以他才愿意教我题目。”
王思琪:“行行行,我知道了,看你开心的模样我就知道了。”
“对了,说到底,你是怎么认识鱼念的?”
顾烟:“她不是很有名吗?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呢。”
王思琪“呸呸”了两声,说:“成绩再好有什么用,看她那副穷酸样,校服洗得都发白了,两双鞋子换来换去,洗得都掉色了。”
“在这个学校谁认真学习啊?除了十五班的吧,但最后又有几个能考上大学呢?”
鱼念离她们远,听不清王思琪和这个陌生的女生在说什么。
但是鱼念能感觉到这两个人或许是在讨论她,因为她们之间说话时总会有意无意地瞥过来打量她,尤其是那个陌生的女生。
她每次望过来都是带着笑,可每次望过来眼神里从未有过笑意。
北风掀动了鱼念的发缕,枯黄色的树叶阵阵晃动,发出像是下雨的声音。
她们走了过来,鱼念逃避不了。
王思琪:“鱼念,这个是三班的顾烟,她说想要认识你呢,你可真是出名。”
顾烟向鱼念打招呼,“鱼念,你好啊,我是三班的顾烟,你应该见过我吧?”
鱼念摇摇头,说:“没有。”
“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顾烟和王思琪对视,两个人心照不宣,都扬了下唇角。
王思琪:“鱼念,你是不是认识很多人啊?”
鱼念纳闷,说:“没有。”
“鱼念,你装什么啊?你不认识高二的江时野吗?”
“认识,但是...”
王思琪神色不耐:“什么但是,我就问你和他谈恋爱了吗?”
“没有。”
“那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鱼念被这个话问住了,一时间没有立即回答。
回过头来看,鱼念这才开始思考,她和江时野是什么关系呢?
是家人?是兄妹吗?
好像不是,好像只要在王思琪面前说出她和江时野是兄妹,胸腔就像被一枚细针扎中,一波接着一波的心痛。
从前的鱼念一直以为江时野对她是有好感的,因为他总在关心她。可是经历了上次的争吵后,鱼念才明白江时野一直都是厌恶她的。
倘若她说,他们是兄妹,好像又不是,说是家人,好像也不是,他们是什么关系呢?
比陌生人更熟悉,比家人更陌生的关系。
鱼念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她说:“我们是朋友。”
王思琪不屑地笑了,说:“那你的朋友还挺多的。”
“你今天怎么单独去和许恩元一起吃饭了?你俩谈恋爱了?”
“没有,他上次撞到我,他是在向我道歉。”
“呵呵。”
顾烟向前一步,说:“鱼念,你认识陆星回吧?”
鱼念想起校外的那个拥抱,淡然地说:“认识。”
顾烟满意地笑了下,继续说:“你认识就好,我喜欢陆星回,鱼念你人这么好,会帮我的吧?”
冬日的天空呈现出蓝灰色,清冷干燥的空气如同从宇宙之外吹来,一缕缕阴冷的气息渗透到骨髓之中,令人窒息。
冷风冷雨,悄然而至。
掉在地上的枯黄的落叶,几片飘在空中,以为能得到救赎,殊不知被无情的风吹到冰冷的湖面上,再也无法翻身,孤苦伶仃,萧瑟寂寞。
鱼念怔然说:“我和他不熟,你喜欢他的话,可以自己去追。”
王思琪不悦:“鱼念,我们还是不是朋友了?我上次都看见你和陆星回在医务室里聊天,有说有笑的,还叫不熟吗?”
“明明都和江学长卿卿我我了,还去招惹别的男的,你也太水性杨花,喜新厌旧了吧?”
鱼念没有辩驳,面无波澜问:“你是不是拍了我的照片发给了江时野?”
王思琪立刻大叫起来,“你没有证据不要乱污蔑人,我为什么要拍你啊?你也太自恋了吧?”
鱼念不想吵,没再揪着这个话题。她目光看向站在一旁的顾烟,“我和你喜欢的人不熟,如果你想要追他的话,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
顾烟紧紧盯着鱼念,什么也没说,向前走,更加靠近了她,王思琪这时也走了过来。她们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路过她时,狠狠撞了她一下,鱼念猝不及防撞在地上,手心刚好碰上一块小石子,划出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
鱼念没生气,她挣扎着起身,注视着王思琪她们稍远的背影。
鱼念声音不大不小,是能让王思琪和顾烟能听到的音量。
“什么算是朋友?朋友的定义是什么?”
空气静默。
王思琪转过身,戏谑地笑:“朋友就是,我请你喝了杯水,所以我是你的朋友,我有什么事情你都要帮我。”
说完这句话,王思琪和顾烟就离开了。
小雨点点滴滴,砸在地上溅起小小水花。
幽凉,冰冷。
手心的伤沾了水后火辣辣的疼,天空灰暗下来,看不清周遭的景物。穿堂的冷风呼啸而过,小雨变成大雨,噼里啪啦,连绵不绝。
鱼念被淋成了落汤鸡,身上湿漉漉的,额前的头发紧贴在脸上,她无神地走到一处能避雨的废弃长廊处。
上课铃声响起,鱼念没回到教室。
长廊被几颗大树包裹,顶端处能看见悬铃木树叶的中心,堆积在白杨树、榆树上的薄薄积雪被雨一点点融化,滴落在地上。有些纵横交错的潮藓在长廊的檐角蔓延,它们是斑驳暗绿的,这些潮藓象征着时间。
鱼念坐在没被雨打湿的空位置上,低头看着地下的水花,有的积成小水洼,有的落在地上,匆匆流走。
每一滴雨,就像是她的忧愁,流不尽,许多愁。
雨流不尽,匆匆流逝。
“沙沙。”
是踩在落叶和雨水里的声音。
鱼念回眸,目光微滞,撞进了一双浅色的眸子。
是陆星回,他的眼睛像是被雨水冲刷过一样,干净却带着雾蒙蒙的湿气。
他站在她身后,没有开口。
树木淡淡的苦香,混杂着潮湿的泥土味氤氲在空气中。
鱼念问:“陆星回,你知道什么是朋友吗?”
陆星回说:“大概是不想总看见她一个人,不想看见她一个人淋雨,想陪着她一起淋雨吧。”
鱼念抬眸,带着浅浅的笑,目光与陆星回猝然相对。
陆星回失神刹那,心脏重重一沉。他驻足鱼念的笑容,久久不能回神。
他想,到底是谁需要陪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