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罗的故事 第9章 第 9 章

胡家在五个月后，又举行了一场葬礼，来吊唁的人还是之前那些，只是这次阿云在饭桌上坐到了最后，她没有提前离开。

连日来婆婆吃不下睡不足，葬礼过去的第二天，她早早歇下了，等到后半夜，婆婆笃笃笃地敲阿罗的屋门。阿罗迷迷糊糊爬起来，打开门，睡眼惺忪地问怎么了。

婆婆问：“在自己家睡觉为什么要插门？”

阿罗说从小就是这样，习惯了。

婆婆又问：“你有没有听到有人在哭？”

阿罗仔细听了听，说没有。

此后几天里，婆婆每晚后半夜都要叫阿罗起床，每次都说有人在哭。第五天晚上，阿罗把被子蒙在头上，没有开门。婆婆在门外敲了很久，敲门声吵醒了胡万才和公公。

公公问她：“大半夜不睡觉，要干什么？”

婆婆说：“家里有邪祟，每天半夜都出来。”

公公疲惫地说：“没有邪祟，赶紧去睡觉。”

婆婆说：“我明天就找人来驱邪。”

第二天一早，婆婆托人去邻村请了个巫公。

午后，巫公背着个包袱来了。他披上红色布宽袍，包上红头巾，在堂屋里摆起香案，点上香，然后拿着铜铃，开始一个屋一个屋走，嘴里念着听不懂的话。念完咒，他又让婆婆从村里买来一只白公鸡。巫公割开公鸡的脖子，血液流进碗里。巫公蘸着鸡血写好几张黄符，两张分别贴在婆婆和阿罗的房门上，一张用火烧了，烧成的灰被兑上水，让一家人每人喝一口。

巫公说，祸是从半坡那边跟过来的凶煞，光在院子里镇不住，要扎纸人，等到半夜时分，把扎成的纸人送到林子边烧了，才能送走邪煞。

院子里血腥味混着香火烟气，婆婆盯着阿罗，喝下了那碗符水。阿罗咽下嘴里的符水，没有抬头。

当晚，全家人跟着巫公，扛着纸人去了村外半坡。林子里黑得只能看见轮廓，巫公拿着桃木剑在前面引路，脚下的枯枝被踩得沙沙地响，夜风吹得树叶簌簌地响，伴着巫公腰间的铜铃，一切又阴深又诡异。

等到巫公指定的地方，烧了纸人。火苗一下子串起来，阿罗才看清周围，她看见婆婆正死死盯着自己。

胡家跳神的事情很快传遍了村子，之前忌惮胡万金在衙里当差的人，开始讲起了胡家的事。有人说起这一家，地越来越多，人口却越过越少。阿罗不管别人怎么说，仍旧每日做饭、捡柴、洗衣服。

洗衣服的时候，吴姓媳妇告诉阿罗，邻村的财主家，儿媳妇上吊死了，那家婆婆找的，就是来给胡家做法事的巫公，出殡的时候，家里还把上吊那根横梁抬到溪边烧了。

阿罗问财主的儿媳妇为什么上吊，吴姓媳妇说：“还能因为什么？婆家虐待呗。”

过了两天，吴姓媳妇又说起邻村财主家。说是那个巫公的法事没管用，听说小孙子一直哭，婆婆也一病不起。

阿罗说：“小孩子想娘了吧。”

吴姓媳妇说：“谁知道呢。反正说是又从北边请了一个道士。”

道士作法那天，阿罗也跟着人群走到了墓地边上。

那是个阴天，冷风吹的人睁不开眼，墓地里灵幡、黄纸翻飞，道士身上的道袍也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设好了法坛后，让人把已经下葬的棺椁挖了出来。

围观的人都离得远远的，四周鸦雀无声，道士手持墨斗，在棺木上一下一下弹着线，又用朱砂混着黑狗血在棺木上画符。

等法事做完，阿罗随着村人往回走的时候，才发现冬天来到了。岭南的冬天阴冷，潮湿的空气沉郁郁的，整日见不到太阳。阿罗觉得身子总也暖不过来。

算一算，她已经嫁入胡家九个月了。

人群里，有个上年纪的妇人说，这个道士做的法很灵验，她踩着脚下湿滑的土路，一边走一边说，她娘家那边有两户人家，媳妇进了门多年不怀孕，喝了道士画的符水，肚子很快就有了动静。

阿罗听了这话，没什么内心波动，她的思绪正走向去年的这个时候，去年的冬天，阿爹和阿哥进了大山，再也没有出来。

吴姓媳妇凑到阿罗耳边，压低声音说：“你别听他们的。”

阿罗定神之后，问怎么了。

吴姓媳妇拉着阿罗落到了人群最后，犹豫了一会才说：“你那个嫂子，叫阿棠的。那会儿刚怀孕，你婆婆找人看了，很多人都说肚子尖，是个丫头。你婆婆就找了个道士，开了几副说是能转胎的药。阿棠喝了之后，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

后来的事，阿罗也知道，那个能挑两桶水的阿棠，生下阿宝，就难产没了。

吴姓媳妇看阿罗没说话，又说：“那会儿我刚嫁过来半年，第一次看到生孩子要流那么多的血，一盆一盆往外倒。都说阿宝生的时候还不到八个月。”

胡万金的死使婆婆郁郁寡欢，她自己每日愁眉不展，也不许家里人开心。阿罗看道人做完法事回去的时候，婆婆狠狠地在她的胳膊上掐了一把，骂她出去到处跑，惹回了不干净的东西。

第二天，门外一只瘸腿跑过去的大黄狗，把阿宝逗得哈哈笑，婆婆一下打掉了他手里正在写大字的毛笔，又骂胡万才不好好教。

公公更少回家了，整个家里一片死寂。

就这样又小心翼翼地过了几天，饭桌上，婆婆和阿罗说：“你们成亲九个多月了，肚子一直没动静，明天万才去北边白云观，把那个道士请来家里看看。”

阿罗说：“我身子没不舒服，不用看。”

婆婆说：“等你身子不舒服就晚了。家里人丁单薄，喝几副符水，赶紧多生几个。”

胡万才在旁边没有接话，婆婆看了他一眼说：“你明天就进城。”

吃完晚饭，阿罗平静地洗了碗，平静地端了一盆衣服出门洗。天快亮的时候，全家人都还没醒，阿罗从床上爬起来，来到后院拴马的棚子。她在昏沉的光线中，把从水边采回来的毒芹掺在马的饲料里。她轻轻地摸着马的鬃毛，那一刻她什么都没思考。

白天来临后，胡万才吃过早饭，就牵出了那只枣红毛。马看起来心烦意乱，并不像平时那样任他驱使。胡万才没有多想，他双手抓着缰绳，一脚踩上马镫，借力坐到了马背上。他骑在马背上向前奔去，马蹄下飞溅起泥土，马声嘶鸣，两腿前腿腾空而起，一下把胡万才甩到了空中。

胡万才飞到空中的那一刻，才看见今天是冬日里难得的晴天，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他感到自己的身体慢悠悠地往下掉，他闻到了泥土气味时，剧烈的疼痛汹涌而来，然后他闭上眼睛，昏迷了过去。

郎中来的时候，胡万才已经被人抬回了房间的床上。

郎中说：“腰以下的筋脉挫断了，以后怕是难以站起来了。”

婆婆坐在胡万才的身边，呜呜地哭。公公站在门边，靠着门框，唉声叹气。

阿罗把烧好的热水放到一旁的架子上，用毛巾蘸着，擦干净胡万才的手和脸。毛巾的温热，唤醒了昏迷的胡万才，他看见自己躺在床上，看见了一旁愁眉苦脸的父母，他开始呻吟起来。

而后的一段时间，胡家又请了广州城几个有名的郎中，几乎都说胡万才的伤势得看造化。阿罗每日都按郎中的医嘱，给胡万才喂药、敷药、按摩没有知觉的双腿。没有人再提起请道士过来的事情。

快过年的时候，地里没什么活了，各家各户都开始忙年关的事，很多人开始互相串门。

一天下午，阿罗趁着一天最暖和的时候，烧了热水。给胡万才擦了身，自己也洗了一个澡。刚洗完，公公在村里别人家喝了酒回来。

公公大声喊：“阿罗，给我沏壶茶。”

阿罗匆匆穿好衣服，打开房门，从屋里走出来。她的头发还在滴水，滴下的水洇湿了上衣，浅色的衣料在打湿后贴在了阿罗年轻的身体上。

公公一直看着阿罗的身影进了灶房，才慢悠悠走回自己的房间。他觉得屋里很闷，又不想开窗，只坐在桌前，等阿罗给他端来茶水。他说：“给我把茶倒上。”

以往，阿罗只是把茶壶放到桌子上就会转身离开。她听到公公的吩咐，一手提着壶柄，一手扶着壶盖，给公公倒了一杯茶，然后下意识抬起头看了一眼。

屋里很暗，只有阿罗背后，门外面射进来的日光。公公直勾勾看着阿罗，她的头发还湿着，贴在脸颊和脖子上，她的脸还浸着水汽，在黑暗的房间里透着暖色。公公不等阿罗的手从茶壶上拿开，直接把自己的手伸了过去。

阿罗闪开，后退了一步。公公被茶壶烫得“嘶”地一声，缩回手，假装不经意地拿起茶杯，吹着里面的热气。他问：“万才好点了吗？”

阿罗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点了点头说：“我先去忙了。”说完，就走了出去。

阿罗回去先把头发擦干，又换上一件粗布夹衣。才开始把用过的水，一桶桶舀出来，倒到外面的水沟里。婆婆带着阿宝从外面回来，走到院门口问：“你公公自己先回来了，你看到没？”

阿罗说看到了，手上没停。

婆婆问：“万才怎么样了？药喝了么？”

阿罗头也没抬地说：“喝了，午饭也吃了。”

婆婆没说别的，抬脚迈过门槛。

阿罗突然出声叫住了她：“娘，爹他好像喝多了。”

婆婆愣了一下，她男人经常喝多，喝多了就睡觉。她回身看着阿罗。阿罗平时话少，今天忽然说了这么一句，她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阿罗说：“快过年了，我想回娘家住几天。”

婆婆从头打量阿罗，发现她头发湿着。婆婆站着想了一会说：“行，你回去帮娘家备备年货，等祭灶头两天回来。我让长工郭二过来照顾万才两天。”

第二天，阿罗洗了早饭用过的碗，洗了衣服，包了一个包袱就回了娘家。

到北山村时，阿娘和阿云都很吃惊。胡万才出事的第二天，她们就收到了消息，此时看到阿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阿娘叫着女儿的名字，红着眼睛问：“你婆家出事了？”

阿罗摇摇头说：“没出事，我就是回来看看。”

阿罗住在自己家的这段时间，身体不知不觉懒散下来。她不再每日天不亮就醒，也不用从早干到晚。每次她伸手想要做点什么，阿娘都会说不用她干，让她休息。

说得多了，阿娘就开始哭。阿娘呜呜地说：“你这么年轻，还没有孩子。要是以后万才再也起不来，你这一辈子该怎么办啊。”

阿罗没想好以后该怎么办，她只能先顾着眼前。她带着阿云去后山，把林子外围几个捕小动物的陷阱重新布置了一遍，去集上买了过年的吃食，等忙得差不多了，又去溪边的桃林，在腐叶和泥土里把夏天掉落的桃核收集回来。

时间一晃就到了腊月二十一，阿罗在床上赖到晌午，她挪到了床边，把两条腿伸到床下，踩在布鞋上。她弯腰把鞋子提上说：“阿娘，我得走了。”

阿娘点点头说：“路上小心。有事给家里捎个信。”

阿罗背上阿娘提前准备好的山货，包袱沉甸甸压在肩上。走到村口时，阿罗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阿娘和阿云互相搀扶着，慢慢跟在后面。阿罗站住脚步，以为她们还有话没说完。阿娘见到阿罗停下了，摆摆手让她继续往前走。阿罗往前走了十几步，回头看的时候，看见那两个女人仍在后面慢慢跟着她，于是又停下脚步。阿娘又向她摆摆手，让她继续走。阿罗明白了，阿娘也舍不得她。

阿罗不再回头，她迈开步子，越走越快，转出了北山坡前面的小道，踏上了回胡家的那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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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