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罗的故事 第8章 第 8 章

第二天，吃完桃子，阿罗把每个人的桃核留了起来。

阿宝看到阿罗用水洗吃剩的桃核，好奇地问：“洗干净做什么？”

阿罗说：“我要种到山坡那边，过几年就能长大，长出桃子，到时候就有数不清的桃子吃了。”

阿宝问：“真的？要等几年？”

阿罗说：“可能要三五年，我们谁也不告诉，到时候给阿婆他们一个惊喜，好不好？”

阿宝开心地说好。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直到秋天粟子、豆子和第二茬水稻成熟了。收获的时候全家都很忙，为了赶紧抢在晴天收割入仓，原来的长工不够用，家里又雇了几个短工。阿罗没做过田里的活，但是也要和阿宝一起捡田边遗落的穗子。中午，晚上都需要有人做饭给大家送，胡万金就说：“我们花钱让阿罗娘家嫂子来帮忙做饭吧。”

阿罗说家里侄女还小，离不开人，阿云不能过来。又说她可以做饭，不会耽误粮食收割。

第二天鸡还没叫，阿罗就摸黑出了门。等她蹲在水边洗前一天全家的衣服时，东边天空开始泛白。她回去把衣服拧干，搭在绳子上，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就开始在灶房里做早饭。吃完早饭，阿罗背起竹筐，跟着几个长工家的女人，在田边捡穗子。弯腰，捡起来，吹一吹，扔进框里。捡满了一筐，她到田埂上把穗子倒进麻袋里。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阿罗回到胡家，把早上泡好的大米倒进锅里，开始做十七八个人的午饭。饭焖上，她去后院拔了几颗青菜，洗干净切成段，扔进锅了炒了炒。火候差不多了，又从缸里摸出几块咸菜，切成细丝，拌了点油。饭做好了，她把驴子套上车，把饭舀到木桶里，装上车。又装了一桶水，放到驴车的另一侧，一起送到田里。等地里所有人吃完饭，她才刮干净桶底下的米饭，就着一点咸菜吃了。

回去她先喂了驴，又去地里捡了一筐穗子。等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送了第二趟饭。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就着一盏油灯把碗筷洗了。洗完碗，她把新割的稻子倒在石臼里，双手握着棒槌一下一下捣，米粒从稻壳里脱出来，落在石臼底部。舂完米，她把装米的麻袋扎紧，双手抱着，搬到灶房里。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胡万才的鼾声伴着天上弯弯的月亮。阿罗洗了把脸，跌在枕头上，很快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很快，鸡又叫了。

这一天，阿罗生火的时候，手上烫掉了一块皮，洗碗的时候，手滑摔坏了一个碗。她把碎片偷偷埋到了门外土里。

晚饭时，婆婆吃到了一粒沙子，劈头盖脸把阿罗骂了一顿。她说：“明天让人捎信，把你嫂子叫来，你家里又没事干，亲家忙不开，你娘她俩过来帮个忙，我们家不让她们白干。”

第二天，胡家果然托人往北山村捎了信。

阿瑶还在吃奶，阿娘也不放心媳妇自己带孩子，就也跟了来。她们被安排住在村口一个闲置的小院里，这家人前几年进了城，是公公的远亲，就留下空屋子让胡家帮忙照看。这个空屋子离半坡很近，和胡家一个在村东，一个在村西。因为之前河边死了两个未婚姑娘的事，村里人都不往这边来。阿娘说就住几天，清净好。

阿罗又吃到了阿娘做的饭，这几天一直弯腰的苦累也不觉得，每天高高兴兴地下地，回家后累得倒头就睡。

就在阿娘她们来到的第四天早上，阿罗早起帮忙打了一桶水给送去，发现阿云眼睛肿着，红红的。阿娘也一副愁眉不展，坐立不安的样子。

阿罗把水放下，关上门，才问：“怎么了？”

阿娘说：“没怎么，你嫂子想家了。”

阿罗盯着两个人的眼睛看，阿云一直不看她。阿娘眼神躲闪了两下，问：“你吃早饭没？要不要给你煮点粥？”

阿罗说：“你们有事不要瞒着我。”

阿娘说：“真啥事没有。”

阿罗说：“没事？没事你们这会儿还没做早饭？”

阿云一下子就哭出了声，她一哭，床上的阿瑶也跟着哭。阿娘叹了一口气，说：“昨天半夜，胡万金来敲门。”

阿罗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她站了好一会儿，转身向门口走。

阿娘伸手拦住她说：“你要干什么去？”

阿罗说：“我得回去收拾收拾，一会还要下地干活呢。”她又说，“看着天有点阴，可能今天要下雨，应该中午前就得收工。”

阿娘问：“你真只是回去干活？”

阿罗点点头，一脸平静地说：“对啊。”像是想起了什么，她告诉阿娘：“你们今天不用煮饭了，我和公婆说要下雨，你们得回去收晾晒的药材。明后天天晴了，你们再来的时候，帮我把阿爹留下的窝弓拿来，我看林子里好像有狐狸，我给它抓住。到时候用狐狸皮给阿瑶做一件马甲穿。”

阿娘说：“窝弓抓狐狸不合适吧？抓狐狸得用捕兽夹。”

阿罗说：“那就一起拿来，顺便把备用的弓弦也一起带来。来的时候用草盖着，别被雨淋到了。”

这天快中午的时候，果然下起了大雨。粟子和豆已经捆扎好放进了谷仓，等天晴再脱谷。水稻不怕雨浇，明后天再继续。

这一天，阿罗都没看到胡万金，她也没问，只干着自己的活。

第二日雨停了，阿娘和阿云午后从北山村赶了回来。有认识的人就问，咋这么急。阿娘回答，怕耽误亲家收粮食，早点来搭把手。

问的人就说，胡家娶了阿罗真福气。

当晚，胡万金还是没回来，他是又过了一天，晚饭时间回来的。婆婆就说他，粮刚收完，你知道回来了。

胡万金说：“家里这么多人，还差我一个啊？”

当晚二更的梆子从村口传来，两下一停，又两下一停。

胡万金从床上坐起来，摸黑穿上鞋，又拿起一把短刀，别在腰后。他开门走出房间，看到胡万才和阿罗房里的灯还没熄，门是掩着的。他站了一会，没有过去。

院外传来远远的狗叫声，他听了一会，没听见别的声音，才走到后院墙那里，扒上墙头翻了出去。

村子里还有几家亮着灯火，他绕到村外，借着月光往空屋方向走去。走到林子边时，树木把月光遮挡住了，黑暗里一切都是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楚。但他知道右边是一个陡坡，左边一片长满杂草的空地，空地和脚下的小道之间是一条很深的沟渠。他看着前面，觉得浑身燥热，脚下越走越快。

他的脚绊到东西时，月亮刚刚钻出一片云朵，银白的月光从繁茂的树枝上洒落下来，他看见一根长矛的杆子撞进了自己的前胸，一阵刺骨的寒冷。他晃晃悠悠地站了一会，回想起刚刚好像听到了一声很短的声响，没等想明白到底是什么在响，他就一头仰倒在了地上。

天刚蒙蒙亮，阿罗就拎着一个竹筐出门挖毛薯。毛薯煮熟了糯糯的，可以就着杂粮粥当早餐。

她走到半坡那片林子边，蹲在昨天设机关的那棵树下，胡万金就躺在不远处，她把窝弓拆开，弓弦从树解下来，把两棵树之间系着的绳子也解了，一起放进筐里。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和死去多时的野猪一样，四肢僵直，皮肤灰扑扑的。

阿罗提起竹筐，走到那片长着杂草的空地，挖了几颗毛薯，堆到那些东西上面，才回了胡家。远远近近各家的公鸡都开始叫了，日光升起来，今天是个大晴天，得赶紧做好早饭，一会还要去晒谷场。

早饭的时候，婆婆说今天的粥熬的有点稀了，一会要干活，吃的太稀不顶饿。

阿罗微笑着说：“娘，就着这个吃。”她把蒸熟的毛薯从灶房端出来，放在桌子上。又说：“今天中午，我阿娘和嫂子会煮干笋烧腊肉，笋是今年春天她们自己晒的。”

公公说：“老大呢？他昨天不是回来了么？”

婆婆说：“让他多睡会儿，别叫他。”

吃完饭，一家人各自往晒谷场去。阿罗是最后一个出门的，她需要洗碗。洗完碗，她又进进出出柴房几回，把用不上的东西堆到最里面，拿了一捆柴，背到背上。她打开院门，迈上村里的石板路，后背的柴火随着走路的晃动一下一下颠着，阿罗要先把柴给阿娘送过去，她们做午饭要用。

穿过村子，阿罗和认识的人打招呼：“李阿婆，这么早啊？”，“六婶，吃了么？”，“小海，阿宝上午没空，我让他下午和你去抓知了。”

惊叫声是在这个时候响起的，有人在喊：“坡那边又死人了。”

村里一户人家养着头耕牛，隔三差五会把牛租给邻居，挣些脚力钱。以前都是家里小孙子去半坡放牛，那里有草有水，尤其天热的时候，牛最爱去。自打胡万凤被马蜂蛰死，家里放牛的活归了上年纪的阿翁。

老头说：“我家花背走到那块儿就不走了，我用力拉它，它还跟我犯倔。我就哄着，说，花背花背快走呀。”

旁边看热闹的人问：“然后呢？”

然后，老头就看到了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胡万金。他上了年纪，眼睛昏花，没看出死的人是谁，赶忙把牛拴在树上，回村里找了里正。等里正再派人去查看的时候，村里很多人已经听到了风声。

日头已经升高，胡万金仰面躺在乱草之间，胸口直直插着一根长矛，身下泥土里暗红的血，和腐叶混在一起。仵作蹲下身，按了按他的胳膊，又摸了摸他的胸口，对一边做记录的人吏说：“身上已经凉了，胳膊还没完全僵硬，脸上看不到尸斑，死了有四五个时辰，”

县尉听见了说：“那就是昨晚二更左右。”

仵作点点头，又解开胡万金的前襟，检查他胸口插着长矛的伤口，开口说：“这一矛扎得极深，一般人没这般力气，必然是个身体强壮的人，用力捅进去的。”

县尉沉吟片刻，问里正胡家人来了么。里正说已经让人去叫了。

话音刚落，四周围观的人里有人说：“来了。”

婆婆没了往日的沉稳，她站在人群外，一手抓着胡万才的胳膊，嘴巴大张，挪着步子往里走，等看清躺在地上的人真是胡万金的时候，脑袋摇晃一下，扑通一声栽倒在地，昏了过去。

人群里开始有人窃窃私语，说胡家不到半年死了两个人。还有人说，这附近已经没了三个年轻人。

在层层叠叠的议论声里，阿罗帮着胡万才，把婆婆扶起来，驮回了胡家。

县尉问留下来的公公：“胡万金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公公说：“我家老大是给衙里当差的，替上面办事，肯定会遭人嫉恨。”

县尉问：“昨天晚上，他在家么？”

公公点头说：“在家里吃的晚饭。”

县尉又问：“那他是什么时辰出的门？”

公公摇了摇头说：“吃完饭，他就回房了。不知道他出门了啊。”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