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一连死了两个未出阁的姑娘,开始有人说林子那边的风水不好,不让家里人去那边挖草捡柴。
胡家的亲戚来了几个,她们给胡万凤擦身换衣,停灵哭丧。夜里来了一个僧人,念了一整晚的经文。出殡时婆婆的颧骨显得更高了,只有阿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跟在阿罗身后,悄声问:“姑姑是再也不回来了么?”
阿罗很轻地“嗯”了一声。
阿宝说:“那我的兔子以后可以在院里跑了?”
葬礼过后,很多人都要留下吃顿饭。阿云当天也从北山村赶来吊唁,她说阿娘在家带孩子,让她一个人来。
吃饭的时候,阿罗没上桌,她需要在后面打下手,就把阿云托付给吴姓媳妇照看。吃到一半的时候,阿云就来和阿罗说,她要回去了。
阿罗正往碗里盛饭,她停下手上的动作问:“怎么吃一半就要走?我还没和你好好说说话呢。”
阿云说:“你那个大伯哥,一直盯着我。”
阿罗走到前面,看见胡万金一边招待舅舅和表兄弟,一边往灶房瞄。
胡万金今天又看到了阿罗的嫂子,她穿着素色布衣,皮肤比岭南这边的女人白,脸也长得秀气,薄薄的嘴唇微微翘着。胡万金看了一眼又一眼,当那个叫阿云的女人注意到他的目光,皱了皱眉时,胡万金举起了手里的茶杯,冲她咧开嘴笑了笑。
左边的表哥顺着他的目光往女人那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问:“看上了?这是哪家的小媳妇?“
胡万金看到阿云站起身往灶房去了,回过头来说:“一个寡妇。”
右边的表弟用手里的筷子敲起饭碗伴奏,嘴里哼起来:“哥想阿妹心似火,阿妹对哥意如何。”
胡万金的舅舅一巴掌拍到小儿子头上,骂道:“你姑姑伤心着呢,别给我找打。”
当天下午客人陆续走了,舅舅一家最后来辞行。舅舅和胡万金说,让他多看顾一下自己娘,有事就给他捎信。
胡家又恢复了平静。
胡万金仍旧不常回家,他在城里的荔香阁有个相好的姑娘,这一两年常常歇在那。最近再去的时候,就觉得样样不如意,觉得那个姑娘嘴唇厚,又嫌她不够白。胡万金一向出手阔绰,他叫来老鸨,让她换个白一点的女人来,结果换来换去,都不满意。
白天再上街去巡街的时候,下手就更加不讲情面。走到李二郎那个粥面铺的时候,看到里面又坐满了人,他和另一个衙役走进去,问:“最近生意挺不错?”
李二郎胆战心惊地回话,说生意还行。
胡万金不走,就站在柜台前。李二郎老婆赶紧从匣子里摸出一块碎银,递到胡万金手里,说:“生意这么好,还得托官爷们的福。”
胡万金没接,他一会打听他们两个家里事,一会问问最近有没有见过什么生面孔,最后提起北山村的冼猎户家。说阿罗嫁到他家以后手脚挺勤快,家里现在只剩下阿娘和嫂子,四邻有没有帮把手。
李二老婆就夸阿罗从小吃苦耐劳,手脚麻利。李二说北山村都相互照顾,之前冼老爹和冼俊人刚不见那几天,全村都去山里帮忙找了,找了好几天,也没找到。村里人都说回不来了。
胡万金听完,点点头,转身走了。
李二夫妻摸不着头脑,过两天村里来人时,他俩就把这事说了。还说是不是关心弟妹,让他们帮忙照顾照顾。
话再传到阿云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又过去了好几天。岭南这会儿是最热的时候,原来冼家靠打猎积攒的银钱,阿娘不太敢动,家里没地,就靠采草药为生。太靠里的深山,他们不敢进,只在里子边上采些常见的草药。原来布置的陷阱,阿娘时不时去看一下,偶尔能逮到一些獐子、兔子、山鸡,就改善一下生活,或者到集上换点粮食和盐。
这天,阿娘看家,阿云去了溪边那片桃子林,这里的桃子不如江州那边大和甜,她挑好的摘了半筐,又靠小时候的本事,抓了两条鱼,用草绳拎着,高兴地往家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就看到胡万金一个人站在山脚下,阿云的脚步慢了一下。
胡万金看到她,往前走了几步,说:“家里的早稻熟了,碾出一些,阿罗让我帮忙送一筐来,让你们尝尝。”
阿云的神情从惊讶到紧张,又从紧张到不安。站了一会儿,她有些结巴地说:“那麻烦她大伯跑一趟了,阿罗一直很孝顺阿娘。”
胡万金笑了一声,又往前走了一步说:“我帮你拿东西吧,看你的手都勒红了。”
阿云赶忙往旁边躲了一下,她把双手放在身后说:“不用,不重。”
胡万金也没再坚持,他站直身说:“我正好也没吃饭,听阿罗说你做鱼很好吃,那中午我就尝一尝。”
阿云看到他两只手都是空的,想拒绝又不知道怎么开口,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胡万金说:“我先到了你家,把米放下了,冼婶子说你到后山林子,我想你会从这条路回来,专门等在这的。”
阿云没再说话,只拎着手里那两条不再扑腾的鱼,率先往家走。她感到身后的胡万金一直在打量她,她走得更快了,几乎是跑的。
等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冼家,阿娘似乎也吃了一惊。她只以为胡万金放下大米就回去了,不想还要留下吃饭。她在灶房里疑惑地问阿云:“他为什么要留咱家吃饭?也没男人招呼?”
“不知道。”阿云说,“可能是饿了吧。”
这顿饭吃得阿云如坐针毡,吃得阿娘忧心忡忡,胡万金倒是吃了两大碗米饭,一边吃还一边说新米就是香,还说阿云做的鱼好吃。
阿云假装没听到他的话,只默默吃饭。
阿娘说:“山里人,不讲究这些,就是比较新鲜。”想了想,又找话说:“后山的桃子个头不大,滋味还挺好,阿罗每年夏天都吃好多,要是她大伯喜欢这一口新鲜,可以带回去一些吃吃看。”
吃完饭,胡万金也不立刻告辞,又坐了一会,直到传出阿瑶的哭声了,他才说要回去,还说下次等粟子成熟,他再来。
阿娘说不用这么麻烦,还要跑这么远一趟,又让阿云赶紧回屋看看阿瑶,她来送胡万金出门。
胡万金站起身,最后加了一句:“冼叔和阿罗她大哥都失踪半年多了,你们孤儿寡母又要谋生还要带个婴儿,阿罗又在我家,我肯定会多帮她照看你们的。”说完,没等阿娘和阿云说什么,拎着装桃子的筐,就出了院门。
胡万金下午回到家的时候,阿罗正带着阿宝玩斗草,看到他进门,两个人都把手里的草茎扔到地上。
胡万金把手里的筐放在井台上,什么也没说,走去后面喝水。
阿罗看到了那筐桃子,她认出了那是自己阿娘编的筐,桃子也是自家后山桃林里的那种。
阿罗心里想着,胡万金肯定是去北山村了,他干什么了?有没有为难阿娘和阿云?她起身去筐子里仔细检查,发现桃子很新鲜,顶端枝条上带着的叶子都很绿,就连柄上的树胶还是湿润的。这说明桃子是今天摘下来的,难道胡万金只是去摘了桃子?
想着这些,下午做菜的时候,煮萝卜的盐就放重了。
自从胡万凤人没了,饭桌上吃饭就很安静,公公和胡万金今天难得都在家吃饭,婆婆吃了一口萝卜,放下筷子,看着阿罗说:“咸了。”
阿罗尝了一口说:“我用水涮一涮吃,下次不会了。”
婆婆骂:“盐不要钱买么?还要涮一涮。”
阿罗没再说话,她默默就着饭把萝卜都吃了。其他人也都不说话,只吃着自己的饭。
这顿饭吃得太咸,天又热,阿罗一直到睡觉前,喝了很多水。睡下不久就被憋醒了,她轻声轻脚下床,准备去院后的茅房,路过正屋的时候,看到屋里油灯还亮着,里面传来公公和胡万金两个人的声音。
公公说:“就是一个唱曲的,我不许这样的女人进门。”
胡万金说:“那哪能啊?我就是玩玩。她男人只是报的失踪,这样才有意思。”
阿罗蹲下身,挪到窗户下面,听到那父子俩继续说了一会闲话,胡万金说公公和家里长工的老婆眉来眼去,公公说那个长工家大儿子是个跛子,当娘的想让儿子继续在他们家干,巴结他。
公公又说:“家里还得有个女人,趁早挑个老实能干的。你还能一直这样下去?”
胡万金嗤了一声说:“要多老实能干?”
公公说:“阿棠那会儿就挺老实。”
胡万金说:“老实?牲口怀孕了还得休息呢?”停了一下,他的声音又响起,“行了,不是给你们生了一个孙子了么?我娘当时各种折腾,不就为了孙子?”
阿罗没有再听,她悄悄去完茅房,回屋躺到了床上。阿罗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阿棠红着耳朵的样子在她脑海里不肯离去,阿棠手里攥着绣了一半的鸳鸯,阿棠穿着火红的嫁衣。她想到阿棠怀着阿宝时,在这个家里天不亮就要起床干活,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想到自己以后可能也要经历这些,她哆嗦了一下。
阿棠的身影离去后,阿娘和阿云出现了,她们怀里还抱着什么也不懂的阿瑶。孤苦无依而又与她血脉相连的三个女人,让她心里一片茫然,似乎站在了一片没有道路,没有尽头的田野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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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