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胡家的阿罗又过上了过去一年的那种生活。郎中说胡万才不能总在床上躺着,于是长工郭二每天上午过来,把他抱到院子里屋檐下的躺椅里,他坐在那里半晌不动,直到下午郭二再来,他又被抱回去。
阿宝有时会坐在他身边,问他几个字怎么写。阿罗在旁边忙活,遇见自己也不认识的字,就瞥一眼叔侄两个人面前装沙的木盘子。沙盘是阿罗给做的,她从河边筛了细沙,又用别人不要的木头,钉了一个一尺多见方的盘子。
公公看见了,直夸阿罗手巧,还说阿罗总做活,做得手都粗糙了。那天婆婆也在当场,婆婆听了这些话,什么都没说。
阿罗偶尔没看清哪个字怎么写,就假装考阿宝:“你有没有认真学二叔教你写字啊?”
阿宝会挺直腰板说:“我学得可认真了。”
阿罗就问:“那今天的第二个字怎么写?”
阿宝就会一笔一划写给阿罗,嘴里还念叨:“今天学的是美和丑,丑字是一个酉加一个鬼。”
正月里,胡家的远房亲戚来拜年,阿罗早早起来准备,她坐在灶房里,把杀好的鸡放在热水烫,拔掉鸡毛。弄了一半,她没听到脚步声,只看到一个身影遮住灶房的门,眼前顿时暗了下来。她侧头,看到公公站在那。
公公低头问:“热水够不够?”说着话,又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腿和阿罗的腿几乎挨上了。
阿罗站起身,甩甩手上的水说:“够。”然后又说:“阿宝说去给兔子拔草,我去看看他怎么还不回来。”
等阿罗和阿宝一起回来的时候,发现那只兔子已经被公公指使郭二杀掉了。公公说今天客人来的多,吃食不够。
阿宝哇哇大哭,他哭得浑身抽搐,一直哭到那盘兔子被摆上了餐桌。
当天公公又喝了很多酒,客人在堂屋喝酒的时候,阿罗在柴房里砸桃核。一颗一颗的桃仁被阿罗用手帕包着。她用擀面杖把桃仁擀成粉,装在一个陶罐里,又把陶罐放在橱柜的最里面。
等桌上酒席散了,她给公公煮了一碗醒酒汤。醒酒汤里放着陈皮和葛根,端上来的时候汤已经放凉了。公公喝下去说:“葛根放的太多,有点苦。”
婆婆听了说:“葛根喝了头不疼。”
当晚公公的头果真没疼。他说自己头晕、恶心、心慌。
婆婆说喝了酒不就这样么?下次少喝点。
阿罗睡得很香。
从那天开始,公公时不时觉得难受,他说自己吃不下饭,人也没有力气。等到开春耕地的时候,很多人见了他,都说他脸色发灰,人瘦了很多。旁人问他怎么了。他就说可能是喝酒喝多了,胃里不好。
后来,他就不怎么喝酒了。
天暖和以后的一天晚上,婆婆半夜起来,发现公公不睡觉,摸黑在胡万才和阿罗的门前晃悠。
婆婆扯着他的袖子,把他拽回到房间问:“你半夜不睡觉,在儿子门前做什么?”
公公说:“我能做什么?我就是睡不着来回走走。”
婆婆咬牙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
公公说:“我能有什么心思?你别发疯。”
婆婆的语气软下来,“我就剩这一个儿子,虽然站不起来,但是以后还得指着他养老,指着他把阿宝带大。不然这个家就散了。”
公公说:“阿罗还这么年轻,说不定再给你生个孙子呢。”
婆婆听了这话,沉思良久。她一宿没睡,第二天早上,她展开一张纸,提笔给自己外甥写了一封信。
婆婆的哥哥住在广州城城西的郑家庄。这一天村子里有一户娶新人,四邻都去吃席,没人出村。婆婆把信放在房间箱笼上的笸箩里,用针头线脑压着,也跟着公公去了办喜事那家。
阿罗带着阿宝坐在灶膛前烤山药吃,阿宝小孩子火气旺,春天又很干,吃着山药他就开始流鼻血,血流不止。
阿罗让阿宝仰起头,递给他一块布,让他先自己捂着。她转身在橱柜里翻找,看有什么凉茶可以煮。
阿宝捂着鼻子走到院子里,叫着:“阿婆,阿婆,我流鼻血了。”他走到婆婆那屋,想再要一块手帕,等到发现房里没人,才想起公阿公和阿婆去吃喜酒了。他个子矮,踮着脚翻箱笼最上层的笸箩,扯出手帕的时候带掉一个信封,信封上写着“郑家庄”几个字。
阿宝一只手拿着新帕子捂在鼻子上,一只手捡起信封,走回灶房,仰着头拿给阿罗看:“婶婶,你看这有封信,上面这个字我认识,是‘郑’字。”
信没有封口,不是公公的笔迹。阿罗把洗干净的白茅根和干荷叶用开水闷上,接过信,展开,上面只有几行字。
信上说家里出了丑事,公公对阿罗动了心思,婆婆不想这个家毁在外人手里,不想胡家丢脸,她要两个外甥来胡家,帮她除了阿罗。
喜宴还未散去,晚霞在天空燃烧,映着灯笼,喜字、地毯,到处都是火红一片,席上的人笑着,乱哄哄地说着话。
一声闷雷把客人们从喜气中抽离出来,刚才还霞光四射的天空,这时乌云密布,狂风四起,电闪雷鸣。眨眼间,雨水从天空倾泻而下,有的人端着碗往堂屋跑,有的人躲在屋檐下。刚才未尽兴的男人们,把饭桌端到堂屋继续饮酒吃菜。
婆婆看着雷雨,担心地说:“阿宝怕打雷。”
邻居大婶站在她的身边说:“你家阿罗不是在家么。”
过了半个时辰,风和雨都小了一些,院子里红纸、灯笼、踩烂的菜叶混在泥水里。婆婆问主家借了一把雨伞,和公公说得回去了。公公久不饮酒,正喝在兴头上,就说他等雨停再走。
婆婆打着伞和邻居一起往家走,走到自家门口,两人分别。
婆婆打开大门,回身又把院门推上。阿宝房间黑着,她把伞收起来,立靠在檐下,然后轻手轻脚打开房门,走到床边,看到阿宝已经睡下了。她从房间里走出来,雨还在下,透过落下的雨水,她看见胡万凤那间房里有灯火。女儿的轮廓被火光映在窗纸上。
她好像又听到了哭声,断断续续的,低低的哭泣声。
她情不自禁,顺着哭声走过去,打开了房门。就在房门推开的瞬间,屋子里的油灯一下子熄灭了。
黑暗里,阿罗把活套从婆婆脖子上取下来,扶着她的身体,把她的头放到另一根从房梁垂落的绳圈里。阿罗把凳子放倒,摆成被人踢翻的模样。她从屋子里退出来,在门口穿上鞋子,把一根绳子缠在门栓上,然后一手攥着绳子两端,一手关上房门。她蹲下身,盯着门缝,两手慢慢拽着绳头,绳子带着里侧的门栓一点一点滑入门框的锁扣。
这时,阿宝房门边传来“啪嗒”一声。阿罗的手停住了,她蹲在原地,慢慢转过头。
婆婆刚才立在墙边的伞倒在了石板地上。
阿罗还没动,胡万才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娘,是你回来了么?”屋里又传来床板的吱呀声,接着一切安静下来。
阿罗哼了口气,她把绳子解下来。站起身检查了一遍,没有遗漏。阿罗走到阿宝的门口,打开门,躺到阿宝的身边,盖上被子,闭上眼,睡到第二天早上。
阿罗公公昨晚到家时喝得酩酊大醉,他连衣服都没脱,进到房间倒头便睡。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他爬起来,冲外面喊:“万才娘,给我倒杯水。”
端水进来是阿宝。阿宝把水杯递过去,问他昨晚是不是和阿婆一起回来的。
公公喝干杯子里的水,从床上爬起来时觉得头晕眼花。他走出房间,嘴里叫着“万才娘”,抬头看到胡万才坐在院子里。他问:“看到你娘没?”
胡万才摇摇头。
公公挪到灶房,解开锅盖,看到里面温着一碗稠饭,他端到手里,问跟进来的阿宝:“你早上没看到阿婆?”
阿宝说:“醒了就没看见。”说完,他补了一句:“婶婶去找邻居婆婆问了。”
公公扒了两口饭,觉得心里突突地跳。他把饭碗放到灶台上,转身去柴房。柴房里没人。他又去胡万金那间房,里面是空的。等找到胡万凤空置的房间时,他推了推门,发现从里面锁住了。他喊:“万才娘,你在里面么?”
没人应答。
阿罗带着邻居大婶从院外进来,邻居大婶嘴里在说:“昨天我和郑阿姐一起回来的。是不是她一早又出去了?”
公公指了指胡万凤房间的门说:“从里门锁着呢。”说完,他弯下腰,把眼睛凑到门缝往里看,他看到一双脚垂在半空。他使劲眨了眨眼睛,那双脚还在那里,好像还在晃。
公公一屁股坐在地上。
门是郭二撞开的。事情很快传遍了村子。里正来的时候,皱紧眉头。他扒开堵在院门口的人群,看了看被放在门板上的尸体,又看了看被撞掉的锁扣。他说:“是自杀。”
周围很多人开始附和,他们说万才娘是想胡万金和胡万凤想的太狠了。
傍晚,舅舅带着两个儿子来了,他看了看婆婆脖子上的勒痕,说她不会自杀。
过来帮忙的众人都问,不是自杀怎么自己吊在房梁上,门还是锁着的,地上只有她一个人的脚印。舅舅又说,万金都走了半年了,上个月妹妹还给他捎信,说现在好多了,不用他担心。
这时候有人提起之前胡家找巫公驱邪的事,其他人互相递眼神,相熟的人就说之前万才娘半夜听到哭声,是不是真有邪物,不然胡家怎么一年来总出事。
舅舅不太相信这些,他转过头,指着公公:“要不是你天天喝酒,就不会发生这件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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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