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廊宽阔,每隔段距离就有一名侍卫把守,即便如此还是能容纳好几人并排行走,可温竹好似全无此意。
即便不在身侧同行,按照官职等级温竹作为右相也应该在前,祝灼在后,但不知怎的他刻意落后一步,步履缓慢。
祝灼脚步很轻蓦然回头想说什么,身后的人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四目相对,撞了个正着。
温竹外在给人看来神色自若、气定神闲,但谁叫遇到习武归来眼神敏锐的祝灼,瞳孔骤缩、身体紧绷只需扫一眼就能发现异样。
祝灼摊开手,掌心放了个东西,等温竹抚平被惊了一下胡乱怦怦跳的心脏去看,一枚色彩鲜亮的纸张包着的小巧圆形物躺在他手心。
在温竹疑惑的目光中,祝灼又往眼前递了递,道:“这个可以醒酒,右相要吃吗?”
眼前手掌宽大,手指有层薄茧。
温竹看不出裹了什么瞧着倒是新奇,估计是糖果,五彩缤纷的,他抿了抿唇,这年轻将军不会是拿他当小孩哄吧?
“不用,多谢。”
祝灼没有多说,转身将纸张打开抛入口中,也没再过多打扰身后的人,绕了一圈回到宫宴,仿佛刚才主动回头询问是错觉一般。
进入殿门两人所坐位置分列两旁,相距甚远,自然而然是要分开走的。
祝灼本想与缀在身后不远不近呼吸轻浅富有存在感的人辞别,但想到他有意拉远的距离,猜想对方应该不太愿意与他靠近,于是没有停下脚步。
还没走到原位,一武将搭在他肩膀上,满脸络腮胡子也遮不住那喝得醉醺醺的脸:“祝,祝将军跑哪去了……嗝。”
席上刘将军赶忙起身,一把拍开他的手:“老张不是我说你,酒量就那样少喝点吧,还让年轻人看笑话。”
祝灼笑着摇头说没事。
他们这边言笑晏晏,热闹非凡,落在温竹眼里,心里产生一丝微妙波动。
比他还要高一节的少年身姿挺拔,着黑色劲装云纹长袍,配银制腰带,行动如风,毫不拖泥带水,与人交谈时眉眼一弯,好似灼灼桃花盛开。
“右相。”脸上总挂着笑身材矮胖的李尚书同他问好,思绪打断,温竹匆匆挪开眼,敛下心绪。
丝竹管弦乐停止,众大臣挨个离场,祝灼带左右副将打马回到御赐府宅已至申时。
金字牌匾‘定远侯府’四个大字熠熠生辉,众奴仆在大门恭迎侯府主人,进入院内,青石铺路,小厮将马匹缰绳牵过前往马厩。
庭院景色秀丽,一步一景,假山绿植环绕,花朵盆栽装饰,远处湖水碧绿,鱼儿游动,凉亭坐落于湖中心由木桥连接,亭柱挂有帷幔飘动,看着很是凉爽。
祝灼交代了副将几句,走向正房整理歇息,连日奔波回京,又是上朝受封又是参与宫宴,马不停蹄,精神略有疲惫。
幸好没有辜负他的期待,遇到了任务对象,只是温竹……祝灼浸泡在热水中洗去身上灰尘,不再去想其他。
沐浴后一张纸条从窗沿推了进来,祝灼头发还未干透,披散在背部,稍稍浸湿了点里衣,他没有理会,展开纸条看了眼。
眼底晦涩加深,把它揉成一团扔在香炉里燃烧殆尽。
嗯……温竹明日酉时三刻同小郡王游船赏景……看来他也应该在京中多逛逛游玩游玩了。
最初廊下刻意疏远,祝灼是想给予尊重保持距离,但回到侯府的路上他想通了,一切都想通了。
不应该因为对方的态度止步不前,他全然换了个身份,没有记忆也不认识自己,陌生人突然接近肯定很警惕。
而祝灼不能真的因为温竹推拒退却,如果他真的是阿泽,那这段距离会将他们越拉越远,何不再进一步,主动出击,挤进对方的生活里。
只要试着多接触几次,说不定能缓和温竹的态度,亦能更加准确验证是否真如他所想。
大启未禁宵夜,街上张灯结彩,小摊贩推车上摆满了新奇小玩意,行走的商贩拿着糖葫芦杆子时不时停下逗小孩开心。
跨过繁荣喧嚣的大街,祝灼和手下来得早,许多船只还停靠在湖岸。
因为没有被小郡王邀请,他只能自己包一艘船,眸光划过一张张殷勤的脸,随意点了一个人。
祝灼没进船内,而是站于船头,纸灯笼明黄的灯光将他笼罩,手搭在剑柄上,玄色衣袍和墨发随风飘舞,将那俊美的眉眼展露出来。
温竹再次见到他时,眼里便是这副好样貌,但现在祝灼才登船,连一丝小郡王的船影都没瞅见,更别说见到船上的人了。
半个时辰过去,终于望见远处插有郡王旗帜灯火通明的华丽大船缓慢滑行,他目光炯炯,就在要靠近时脚下的船只改变了方向。
祝灼沉声道:“船家继续往前划。”
“客人……这,这前面是小郡王的船只,我们得绕行。”船夫被那说一不二的气势慑到,哆哆嗦嗦冷汗直冒。
下属往前走了几步,挺起胸膛,大声道:“说什么呢,我们将……”
“只管往前便是,一切由我负责。”他抬手制止,将银锭交与船家,那人瞅了瞅祝灼的模样装扮,背地里暗自思忖莫非此人有什么尊贵身份不成,不收白不收,出事也不赖他,眼珠一转笑着将银锭接过。
其实祝灼来之前就打探清楚了,京城游湖有个不成文的规定,船只标榜身份尊贵者可以先行,其余船只得绕行。
几乎没人会打破这个规矩,但这样就遇不到温竹了,所以他打算碰瓷,凭借初来乍到的身份,不懂这些东西很正常。
“祝将军,那什么小郡王很厉害么?大家为啥要绕道划船。”下属小声问。
还没等其他人回答,就见他以拳击掌,恍然大悟,一副彻底想明白了又不想打草惊蛇的样子,悄声说:“肯定是京中恶霸为非作歹欺负船家,看我们将军好好收拾收拾他!”
祝灼:“……”合着你并不知道郡王是什么,怪不得刚才那么大声。
不过看着下属眼中熊熊烈火斗志昂扬,恨不得把人除之而后快,觉得还是有必要解释一下。
“小郡王不是恶霸,只是京中规矩向来如此,有权势有纷争的地方总要把身份划个三六九等出来,很难去更改。”
下属听明白了,京城规矩多,不像他们军营,可以和将军们打成一片,没那么多拘束。
“还是将军了解得透彻。”
只是不知道他们将军和那劳什子的小郡王相比谁更厉害,看船只往那边开的架势和祝将军从容淡定的神态,放下心来。
祝灼没再关注手下们脑子里在想什么,随着船只越来越靠近,他抬头看到大船上整齐排列的侍卫,以及刚走到船边站在一起关系显得颇为亲近的两人。
有点刺眼了。
压下心中说不清的情绪,将目光集中在温竹身上。
他今日穿了件雪白素缎长袍,领口袖口处绣有银丝暗纹,腰系玉带,乌发束起戴着顶嵌玉小银冠,气质优雅清贵。
此刻大船上的人也在观察祝灼,一袭玄衣站在船头,飒爽英姿,眼神凌厉如手中未出鞘的剑。
“那船上的人是谁,怎么在京城我没见过?”小郡王身着浅蓝色云缎锦衣,手拿白玉折扇,十分亮眼,但不论是对面船上的人还是旁边的温竹都没将视线放在他身上。
“骠骑将军祝灼,昨日陛下亲封的定远侯,才从边关回京城。”
声音如珠玉相碰,又似清风拂面。
小郡王本没指望好友能回答,但见他说得如此详细忍不住侧目,别看站于一旁的人温润如玉与谁都交好的样子,其实并非如此,能被他关注并记下的人少之又少,这少年将军肯定有过人之处。
拦下想要上前制止船只靠近的侍卫:“那赶巧,倒是可以结识一二,我邀他同行,温兄不会介意吧。”
温竹手指轻微抖动了一下,脸色如常,到底没有拒绝。
侍卫接到吩咐扬声喊道:“前方小船上可是定远侯,我们小郡王邀请您上船同游。”
“正是。”下属吼了句,挠了挠头,差点忘记将军新得的封号,还好记起来了,就是这同游……眼睛落到自家将军身上等待下一步指示。
祝灼正思考怎么才能不太冒犯地搭话上船,毕竟靠近他们的船只已经算是坏了规矩,虽然小郡王拿他无可奈何就是了,但要是再贸然行事,给人的印象会大打折扣。
没想到此人性子豪爽并不介意,甚至还邀请同行,莫非是……瞟了眼身着雪白衣裳的人,内心又暗自否定。
应该是小郡王自己的意思,不过正好合了他的意。
“可。”祝灼声音并不大但夹杂内力可以传得很远,大船上的人听其声只觉近在耳畔。
小郡王颇为新奇,温竹则敛眸不语,其他侍从很是震惊,尤其是侍卫统领两眼发光,迫不及待等人上船,想找个机会切磋一番。
大船上开始铺设软梯,他嫌弃那东西没太大用处,登船又慢,足尖轻点,借着力道飞身上了那大船,稳稳站在船沿。
“侯爷功夫好俊!”小郡王连连称奇,折扇合并拍于掌心,上前一步夸赞道。
“小郡王过奖。”祝灼拱手行礼,抬头对视一瞬,又将目光缓缓移到他身后看过来的视线,电光石火间,两人眼眸撞在一起,祝灼轻声道,“右相。”
温竹一改常态,只点了点头作为回应,小郡王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眸光若有所思,最后落到祝灼身上,微笑询问:“你们之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