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漂流日记 第65章 第 65 章

阿枫从睡梦之中惊醒，还有些混沌的意识暴露在怒吼和诘问交织的嘈杂之中时，他突然产生了一种释然之感。

部落内部那因为饥荒而不断膨胀、苦苦压抑着的情绪脓包终于爆裂了。

阿枫却未过多思虑此事，而是在清醒的第一刻看向守在一旁的科威特。

觉察到他询问的视线，科威特抿了抿嘴唇，轻微摇了摇头。

阿枫垂下视线，面孔上并未露出多少情绪，没有让任何一个人看出他心中的恍惚。

与阿伦特约定的期限已经超出近一倍，早在三天前，阿伦特叛逃的言论就已经甚嚣尘上。阿枫每日醒来都要询问另外两位人鱼战士是否有阿伦特的消息，但每每事与愿违。

轻轻吐了口气，阿枫伸手摸了把脸，倦怠仍旧挥之不去。

见他神色疲倦，眼下青黑，科威特关切道：“你可以多休息一会儿的，外面的事情桑和我会解决的。”

阿枫朝他微微勾了勾嘴角，有些沙哑地说：“没事，我休息好了。”

科威特有些欲言又止，扒乱了一头因缺少营养而毛躁干枯的黄绿色头发，神色之中也有些愁苦。下一秒，他感觉到手掌之中落下一个圆圆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颗看上去格外甜美的椰枣。

科威特猛地抬头，正对上阿枫平淡的目光。

对视一番，科威特低下头将椰枣迅速塞进嘴巴里，无声而用力地咀嚼起来，甜蜜的滋味令他几乎落下眼泪。

阿枫看着科威特几口将小小的果实咽下肚，屋外是愈演愈烈的争执，进而转变为闷闷的□□碰撞声。而他已经可以做到坐在原地无动于衷地听着了。

大约一刻钟之后，桑黑着脸气喘吁吁地走进来，看见望着窗外愣愣出神的阿枫，动了动嘴唇：“阿枫……”但最终将后续的话语咽回肚子里。

阿枫回过头，看见桑如沉默的铁塔一样站在屋子里，叹了口气：“走吧，大家也等不及了吧？”

桑双眉挤蹙得更紧，看了看这短短数日就枯瘦许多的青年，难得地打破了一贯沉稳的模样，颇有些倦躁地说：“不要勉强自己，阿枫。”

阿枫却摇摇头，缓缓站起身来道：“如今大家都在勉强自己，而且……这也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

见阿枫心意已决，桑只轻叹一声，不再阻拦，领着他出了房门。

房门外围站着不少族人，大多面黄肌瘦，或企盼，或渴望地看着阿枫。当然，这蜘蛛网一般越缠越密的目光中，也潜藏着贪婪与凶恶。

阿枫跟着桑走向祭司的房间，中途仍然能听见孩童虚弱的呻吟声，妇女的抚慰和哭声。在这样一片凄切的柔风里，尖锐的恶意就如振翅盘绕的虫豸般明显。

“阿伦特那狗崽子没走几天，这就和别人好上了……”

阿枫脚下步伐只是略微一顿，依旧目不斜视地前进。

“看他胸口的烙痕（十九章中提及的疤痕）……一个来历不明的逃奴，凭什么是他有这样的能力……”

自以为躲藏在人群之后的蚊蝇窃窃嗡鸣着，阴暗地宣泄着自己的阴暗与不快。阿枫的目光从人群的间隙穿过，仿佛又回到了上辈子被无声排斥、被肆意揣测的孤独时光。

但阿枫已经不会再像以前那样黯然神伤，眼下他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他的心神不应该浪费在这些毫无意义的人和他们毫无价值的言语上。

因此阿枫拦住了提起拳头，怒气横生的桑，平静地说：“桑，不值得为他们置气。保存着力气，你还要去海里找食物呢。”

不过阿枫和阿伦特在一起那么长时间，或许也沾染了些许阿伦特有仇必报的好习惯，继而淡然地说：“看他们还有多余的力气在这里说些闲言碎语，应该还不饿，想来很愿意将自己的食物份额让给更需要的人吧。”

话音刚落，周围顿时鸦雀无声。

桑咧嘴一笑，认同道：“我会亲自告知族长他们的善心的！”

那躲藏在人群后的人顿时大惊，试图再说些什么，却对上阿枫毫无波澜的漆黑眼睛，瞬间噤若寒蝉，生怕阿枫再开口夺去他更多的口粮。

暂且压制住了这些恼人的家伙后，阿枫走到古瑞德的房间里，目光从桌面上安放的种子袋上飘过，随后朝古瑞德微微点头。

古瑞德才从重病之中好转，但终究因为食物跟不上无法温补导致身体大不如从前。见到阿枫来了后，抬手招呼图伦瓦尔招待。

种子袋被放置在阿枫面前，阿枫并没有第一时间拿起这本属于自己的珍贵遗留物。

桑在临近门口的地方守候，直至族长纳奇尔赶到。

纳奇尔模样称得上有些邋遢，人也不复最初的精神饱满，凹陷的眼窝里，有些红肿的双眼看上去有些阴翳。

或许眼下部落里压力最大的人正是他，嗷嗷待哺、积怨已久的族人们本就令他焦头烂额，而大儿子昂科的生病更是雪上加霜。

纳奇尔没有多说些什么，只是让桑去让乔伊卡尔一族和流浪族群的代表进来。

等到乔伊卡尔和乌尔到齐后，几人也毫无花费更多力气寒暄的**，坐定后将目光统一投向阿枫和他身前毫不起眼的种子袋。

古瑞德在一片沉默中开口：“阿枫，拜托你了。”

阿枫拿起种子袋，像往日那样调动起异能，一颗一颗椰枣从倒提的种子袋里滚落，金灿灿的果子落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嗵嗵”声。

直到力竭的晕眩感再次笼罩头颅，阿枫才微喘着气停下了手，将种子袋捏在手中。

此刻地面上大约五十多颗椰枣堆积成一座散发着诱人光泽的小丘，哪怕知道这对于填饱肚子仍然杯水车薪，仍然牢牢吸引着饥饿者的目光。

眼下星螺部落里几近弹尽粮绝，却仍然还有十几天的路程才能离开这片贫脊海域。或许这并不是一个令人完全绝望的时间，但如何合理分配仅有的食物让更多人坚持到找到新的食物依旧是一个艰巨的任务。

原本阿枫计划循序渐进，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联合古瑞德，掌握分配的主动权。

但人算不如天算，也是阿枫低估了卑劣者的底线。在五天前，库克（奎娜的前夫）竟然可耻地趁奎娜外出偷溜进她的房间，将奎娜仅剩的食物和留给儿子的椰枣偷走了！

而在库克吃过甜蜜的椰枣后，竟然还抓着自己的亲生儿子霍普威胁奎娜说出椰枣的来源。

这意外的情况打乱了阿枫的计划，也让他不得不提前暴露了种子袋的秘密。尽管阿枫很快联合了古瑞德和桑作为后盾，但他对于种子袋秘而不宣的事情仍然激起了纳奇尔和不少族人的不满，尤其在眼下饥荒即将蔓延的情况下。

为此，阿枫不得不将种子袋交出去，哪怕所有人都知道没有阿枫，这种子袋只是个普普通通的袋子。

虽然得到了族长和祭司的承诺，在渡过难关之后会将袋子交还给他，但未来的事情谁说的准呢？

“数量减少了。”

乔伊卡尔的声音打断了阿枫的思绪，但阿枫此刻尤为倦怠，无意关注接下来族内这些代表争夺资源的唇枪舌剑。

是桑代阿枫嘲弄回去：“阿枫已经连续三日竭尽全力换来这些果子了，不像有些人总想着不劳而获。”

乔伊卡尔并不理会桑的冷嘲热讽，也未像往常那般阴阳怪气，只是说：“我只是实话实说，眼下大家都要依仗阿枫，若是阿枫有难处也不必藏着掖着，让大家知道也好早做准备不是？”

桑沉沉地反问：“便是阿枫真的力有不逮，你又能做什么？”

乔伊卡尔耸耸肩膀，状似无奈地说：“眼下咱们无能为力，只能将食物供给给更有用的人了。”

此话一出，室内氛围骤然紧缩，进而凝重起来。乔伊卡尔所说的无疑正是所有人都在预想的事情，纵然千般百般不愿意，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选择。

每一个在海面漂泊的族群都会碰到这样生死存亡的关头，选择让更有希望、更有能力活下去的人活着，是最理智的选择。

片刻后，纳奇尔有些烦躁地叹了口气，看着阿枫缓缓开口：“阿枫，真的只有这些了？”

听见纳奇尔的发问，桑捏紧了拳头，拧紧了眉关，动了动嘴唇却最终忍住了开口的想法。

阿枫抬起垂落的眼睑，看到纳奇尔眼中的怀疑，在心中浅浅叹息，没有再去看古瑞德避免进一步引来纳奇尔的猜疑。

他还需要纳奇尔维持最基本的秩序，阿枫告诉自己，于是回答：“我感知到海面下有些植物，让桑他们摘来给我，还能再有二十枚。”

连续四天的全力输出导致他的状态持续下滑，阿枫本来并不打算动用自己保命用的本源力量，但面对眼下纳奇尔越发突出的猜忌，阿枫只能暂且退让。

空浮游告知他海面下大约数百米处有些深海异形藻类，虽然阿枫几乎感觉不到那些藻类的能量波动，但有补充总比自己硬抗好。

纳奇尔沉吟片刻，最终点头：“让科威特去找。”

再无人有意见，于是开始商量如何分配这些仅有的果实。

阿枫听他们讨价还价，你拉我扯的争执有些头痛。主要的分歧在于纳奇尔和乔伊卡尔，至于乌尔这个从前在流浪族群中默默无闻的人，只在最开始报了个数字后就沉默不语。

此前阿枫与乌尔并不相熟，只是之前此人帮助救了阿丽娜，又提醒了青鱼与奎娜的谣言，阿枫对乌尔有些浅淡而友好的印象。

阿枫不知道乌尔如何取代克雷伊成为流浪族群的代表，但直觉乌尔不似克雷伊那般目光短浅，也能看清此刻族内的矛盾所在。流浪族群作为部落内基底最薄，力量最弱的部分，在此刻加入争端并非明智选择。

阿枫在纳奇尔与乔伊卡尔的争端中看到了乌尔投来的视线，对方的目光隐秘而礼貌，与高高在上的纳奇尔和狡诈贪婪的乔伊卡尔相比，无疑更能获得阿枫的好感。

同时阿枫也在心中微微讶然，乌尔似乎是在族长和乔伊卡尔之外选择了他。

隐约能觉察到乌尔如此选择的原由，但阿枫并没有给出回应。一来眼下并不是个和乌尔交涉合适的时机，二来阿枫仍有些许顾虑。

见纳奇尔和乔伊卡尔仍然在进行令人疲惫的相互试探，阿枫最终选择以身体不适为由先行告辞，在向古瑞德行礼后离开了这令他感到压抑的空间。

在房门口等待的凯特和青鱼隔绝了其他人的视线，将阿枫送回房间。

阿枫拒绝了凯特搀扶他的意图，有些哭笑不得地说：“我又不是伤员，不必如此。”

凯特却一本正经地说：“可你看上去被风一吹就要倒下去了……我答应阿伦特要照顾好你的。”

阿枫笑着敲了敲对方的脑袋：“我可比你年纪大，哪有让你照顾的道理。”

凯特撇过头表示并不赞同。相比于凯特如往日一般的开朗，青鱼则显得更为沉默和低落。

回到房间内坐下，阿枫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异能持续透支带来的副作用令他有些精力不济。

就在凯特和青鱼以为他要休息时，阿枫却喊住了他们：“若是无事，跟我聊聊天吧。”

凯特自无不可，还乐呵呵地说：“阿枫，你不累吗？”

阿枫躺在自己的竹席上，轻笑一声：“累啊，但也睡不着。我这几天休眠的时间太多了，跟我讲讲族里的情况。”

凯特挠挠有些尖瘦的下巴：“族里……也就那样吧，每天也就是闹上几次，等没力气了也就消停了。”

青鱼则给阿枫端来了淡水，阿枫喝了一些，尝到略带咸味的液体挑挑眉：“怎么还有岛心湖水？我以为都用完了呢。”

青鱼点头：“我家里还留有一些，当时用竹筒封存好的，没有丢失。你多喝一些，或许会好受些。”

阿枫并不意外心细的青鱼会注意到自己的不适，他谢过青鱼，将水一饮而尽。这由空浮游过滤净化而来的淡水的确让他舒服了一些。

阿枫又问了问族内是否有人生病。

凯特正要开口时，青鱼却抢先回答：“并没有，虽然大家都因为吃不饱而虚弱，但没人生重病。”

凯特眨了眨眼睛，随后也跟着应是。

阿枫看出青鱼有意隐瞒，无奈道：“我只是问问，就算有人生病，我现在也无能为力了，所以不用瞒着我。”

“思虑过多也不利于恢复。”青鱼仍然摇头，“更何况眼下他们也不会记得你的好。”

阿枫闻言轻叹一声，闭上了双眼，良久他才飘忽地说：“也不知道阿伦特怎么样了……”

青鱼同凯特对视一眼，凯特怕自己考虑不周说话碰到阿枫的伤心事，于是朝着青鱼挤眉弄眼，示意他宽慰宽慰阿枫。

提及阿伦特，青鱼也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也是在阿伦特失去消息数天后才知道对方冒险独自潜入深海寻找食物去了。而未等他们从得知这一消息的吃惊中回神，族长和群情激愤的族人押住阿枫，夺走种子袋的事情又乍然爆发，令他们措手不及。

此后他们为支持保护阿枫而焦头烂额，幸而有人鱼的作保和古瑞德的力争，才最终控制住了岌岌可危的局面。

而对于已经近十天没有任何回音的阿伦特，他们心中都已经知晓，对方平安无恙的可能几乎没有。然对面对早就因族内争端而心力憔悴的阿枫，他们都默契地不再提及这件必然让阿枫伤心的事情。

沉默许久青鱼咬咬牙，绞尽脑汁地让言语尽可能委婉：“阿枫，已经十天了，阿伦特没有传回任何的螺音……”

“嗯？”阿枫从鼻腔发出一声略带疑惑的声音，随后说，“之前他和科威特在深海也是如此，或许他只是跑远了，超出了传讯范围。”

青鱼欲言又止，看见一旁缩肩耷脑的凯特，拍了拍对方，示意他也想想办法。

凯特皱着脸，提起最好的兄弟阿伦特，他也有些难过。但凯特也知道，最难过的还是选择阿伦特作为伴侣的阿枫。

更何况因为阿伦特的失踪，那些曾经畏惧阿伦特的卑鄙之人仿佛都吃了熊心豹子胆，将曾经对阿伦特的不满都宣泄在阿枫身上，说了许多不堪入耳的话语。

尽管他们不曾告诉阿枫，但以阿枫的敏锐，不可能不知道这些事情，他只是选择独自承受了这些伤害。

凯特抽抽鼻子，他不希望阿枫受到更多的伤害，也不希望阿枫将悲伤难过都藏在心里，但他实在说不来那些漂亮话，憋了半天才闷闷说：“阿枫，阿伦特肯定希望你过得开开心心的，我们都会帮助你的……你不要难过。”

阿枫偏过头看了看满脸悲苦的凯特，意识到对方或许误会了什么，意外发觉了逗弄小孩的乐趣，不觉笑了起来。

没想到这笑容反而让凯特和青鱼两个心思直白的小伙子更加惶恐了，生怕阿枫受了刺激精神不正常了。

阿枫拍掉凯特试图摸他脑门试探温度的爪子，认真地说：“我没有发癔症，我能感觉到……”

这也是这些天的意外收获。小空浮游感知到了近来阿枫精神上的虚弱，于是非常善良地将阿枫浅浅接入了空浮游的思绪网络，称这样可以帮助阿枫缓解精神上的疲惫。

而借由空浮游的思绪网络，除却缓解了异能耗尽的副作用外，阿枫发现自己的感知能力有了巨大的提升，他因此能够感知到从前感知不到的深海植物的存在。

而更重要的是，他再一次感知到了受他异能培育许久的褐巨藻的波动。

它仍然存活着，而这也就说明，阿伦特也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