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听见村里人怎么嚼舌根?”妈妈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叶子,眼睛瞪得滚圆,“你还敢往村口走?看看你干的好事!”
可凤默默倒了杯茶递过去,指尖泛白:“妈,嘴长在别人身上。黄坤这样的人,只会让我更庆幸没答应他。”
“庆幸?”妈妈一把挥开茶杯,茶水溅在地上,“你的名声全毁了!以后谁还敢要你?”
“身正不怕影子斜。”可凤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韧劲,“日子久了,大家总会明白的。”
“你还想着广州?”妈妈的声音陡然拔高,“我死也不会让你去!韶关乐昌有活,你叔家彩英就在那儿的大排档,明天就去!”
可凤望着妈妈通红的眼眶,终究点了点头:“好,我去韶关。找到工作就接你去看,你随时查岗。”
命运偏有巧合。可凤在韶关南郊闲逛时,瞥见恒健医药的招聘启事——招电脑开票员。她抱着试试的心态进去,竟因在广州积累的经验被当场录用。
公司正缺人手,可凤成了“万能替补”。电脑开单、药品分类、甚至中药制药,她样样上手。不到半年,全公司都爱叫她“阿凤”,谁缺人都喊她顶上,她从不推辞。
好不容易等公司招满人,可凤揣着工资,买了爸妈爱吃的小笼包,回了杨溪。
刚到村口,就觉气氛不对。老人们缩着脖子窃窃私语,妇女们的眼神像针,扎得她后背发僵。
“就是她,吴春旺的小女儿,换男人跟换衣服似的。”
“黄坤都跟她睡了,还被甩了呢!”
“听说她写东西能印成书,指定是跟老板睡出来的。”
可凤攥紧手里的包子,指甲掐进掌心。她想冲上去理论,脚却像灌了铅。最终只是咬着唇,挺直脊背往家走。
“你没看见他们的眼神?”刚进门,妈妈就哭了,“你一回来,那些话又冒出来了!”
“妈,我没做亏心事。”可凤握住妈妈的手,却被猛地甩开。
“脸皮比城墙厚!”妈妈的哭声里混着骂,“我丢不起这个人!”
一直沉默的爸爸磕了磕烟灰:“凤,这几年别回来了。人言可畏,谎话说多了,假的也成了真的。”
可凤鼻子一酸:“可这是污蔑,我可以告黄坤。”
“告什么告?”妈妈跳起来,“都是一个村的,闹大了更难做人!听我的,快走,别再回来了!”
可凤看着爸妈憔悴的脸,终究没再说什么。她把钱塞进爸爸手里:“每个月我都会存进来,有事就打公司电话。”转身出门时,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这天,可凤正在恒健仓库对账,仓管匆匆跑来说:“阿凤,李总找你。”
她整理好衣襟,敲开总经理办公室的门。李总和一个陌生男人坐在沙发上喝茶,茶香漫了满室。
“阿凤来了,坐。”李总笑着递过茶杯,“这位是王总,我老同学,在韶关开了三家药店,想扩成连锁,缺个得力助手。”
王总往前倾了倾身,眼神诚恳:“我观察你很久了,你做事踏实,又懂业务,待遇你尽管提。”
李总在一旁补充:“我跟王总、还有个上海的兄弟,当年是‘铁三角’,从大学到现在,几十年的情分。他缺人,我才舍得把你让出来——说实话,你在我这儿,确实屈才了。”
可凤捏着茶杯,指尖发烫:“我怕做不好,辜负您二位。”
“傻妹子,”李总拍了拍她的肩,“王总那儿能学的更多。你不是甘平庸的人,跟着他干,将来准有大出息。”
王总也说:“我老婆管财务,你负责人事和经营,咱们仨一起把药房做大。你要是来,就是我亲妹妹,绝不让你受委屈。”
可凤望着两人真诚的眼睛,心里的犹豫渐渐散了。她举起茶杯:“谢谢李总,谢谢王总。我去,一定好好学。”
三只茶杯轻轻一碰,清脆的响声里,像是有什么新的东西,正破土而出。
王总当初力排众议把可凤挖过来,如今看来,真是这辈子最划算的一笔投资。可凤就像一把精准的钥匙,插进王总药房的锁孔,咔嗒一声,整个盘根错节的体系都活了。
两年多时间,王总的药店像雨后春笋般在韶关的版图上冒出来。新丰的老街口、翁源的菜市场旁、乳源龙归的公路边……从最初3家孤零零的小店,疯长到39家连锁,连占地近千平的配送仓库都拔地而起。货车进进出出,员工忙忙碌碌,这泼天的家业里,哪处没有可凤的脚印?新店长培训是她手把手带,货架怎么摆最省空间是她画图设计,连电脑系统的入库流程都是她盯着程序员改了八遍才定稿。
“过两天阿凤生日,”王总妻子端着刚泡好的龙井,指尖在青瓷杯沿摩挲,“我得去 downtown 那家‘甜心城堡’订个三层的水果蛋糕,把各个片区的店长都叫回公司,热热闹闹给她过回生日。”她转头看向沙发上看报表的王总,眼神里满是认真,“你是不知道,上周我去乳源巡店,店长跟我说,当初新店装修,阿凤在工地守了三天三夜,盯着工人把药柜摆得横平竖直,连标签朝向都亲自校准。咱们这摊子能支起来,全靠她这股子较真劲儿。”
王总从报表里抬起头,嘴角勾出笑意:“我们王太太啥时候成了员工代言人?当年我创业初期天天熬夜,也没见你这么心疼过。”
“别贫嘴。”妻子嗔怪着拍了下他的胳膊,香樟木的沙发被拍得轻轻晃动,“阿凤可不是普通员工。这两年春节,仓库员工轮着放假,就她总说‘我年轻,让叔叔阿姨们回家’,自己守在公司吃泡面。上次我去她宿舍,衣柜里就三件换洗衣裳,全是洗得发白的工装。二十多的姑娘家,正是爱美的年纪……”
“知道了知道了。”王总收起玩笑,从烟盒里抽出支烟又放下,“下午让她别去仓库了,你带她去风度名城逛逛,买两身像样的裙子。顺便问问她,生日想怎么过,咱都依着她。”
生日前一天傍晚,王总妻子把可凤叫到家里。客厅的水晶灯亮得像星星,餐桌上摆着刚炖好的银耳莲子羹。“明天生日,想回杨溪看看不?我让司机送你。”她拉着可凤的手坐下,掌心的温度暖烘烘的,“这两年净让你受累了,我都跟王总说,再这么用你,得给你开双倍工资。”
可凤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手指绞着衣角笑:“娟姐,真不用。我从小就没过生日的习惯,再说每年你们都记得,去年那个芒果慕斯蛋糕,我到现在都记得味儿呢。”
“傻妹子。”王总妻子递过一碗银耳羹,冰糖的甜香漫开来,“有件事我憋了好久,你别嫌我多嘴——你初中都没毕业,怎么懂那么多药事管理?上次那个从广药毕业的大学生来应聘,跟你聊起GSP认证,说得还没你透彻。”
可凤舀羹的勺子顿了顿,银耳滑回碗里溅起小水花。她沉默片刻,轻声说起广州的日子。说药房后院的凉亭里,杨伟成拿着《本草纲目》教她认药草,阳光透过葡萄藤洒在他手背上;说他姑姑把她叫到办公室,泡着凤凰单丛说“成儿这孩子,从小倔,也就对你服帖”;说自己临走时,杨伟成红着眼圈说“我等你电话”,可她最终还是没敢打。
王总妻子听完直叹气,把抽纸推到她面前:“傻妹子,有钱人也有真心啊。就像我跟你王总,当年我家在城郊摆地摊卖衣服,他在机关大院当科长,媒人都说我俩是云泥之别。我妈也拦着,说‘嫁过去也是受气’,可我就看准他人实诚……”
可凤的眼圈慢慢红了,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砸在瓷碗里。她说起东明在山边草地给她编的野花环,说起黄坤踹翻凳子时狰狞的脸,说起每次回村,那些“狐狸精”“攀高枝”的闲言碎语像针一样扎过来。“不是我想听话,”她声音发颤,像被雨淋湿的小兽,“我爸每天半夜坐在门槛上哭,说‘没生儿子抬不起头’,我妈总说‘女人家争不过命’……我好像从小就被捆着,想挣扎又怕挣断了啥。”
王总妻子把她搂进怀里,羊绒开衫带着淡淡的薰衣草香。“过去的就过去了。”她轻轻拍着可凤的背,像哄受了委屈的妹妹,“以后有我们呢,你尽管往前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