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 第2章 再见

进了储府，匆匆拜见过储员外后，便由那小厮引他去见储镒，一路通畅。

只是那小厮在途中絮絮叨叨个不停，一会儿说自己从小伺候大郎君感情多么深厚，一会儿说大郎君从前文武双全，一会儿又哭大郎君不过去了一趟西郊的游园会便染上这怪病，哩哩罗罗如魔音贯耳，待走到修竹院，萧圻已经不堪其扰，毫不怀疑若是再多走上半刻，自己定会忍不住掐死这个多嘴的家伙。

辅一推开房门，扑面便袭来一股浓重的药味，伴着一缕苏合香的味道，令人作呕。房间内门窗紧闭，光线昏暗，萧圻抬手挥了挥，吩咐道：“这位小哥，麻烦你将门窗都打开，熄了房中的熏香。”

“哎，郎君，您叫我清风就行。早该这样了，我就说这味道好人都受不住，更何况是个病人，偏那些庸医不许，让我家郎君多受了多少罪……”

待房中古怪的气味散尽，萧圻才走进了房中，看着刚被丫鬟扶坐下的储家大郎君，精神萎顿，双眼失神，直愣愣地看着前方。

当着下人的面，萧圻装模作样地搭上了他的手腕，左手微动，三枚铜钱自袖中飞出，红色丝线翻飞，在衣衫下攀上了储镒的肩背。萧圻伸手抚上储镒面颊，发现他胎光离体，幽精残损，已有三日之久，若是七日内不能找齐离体的三魂，那么待七魄消亡，魂飞魄散便是转瞬之间的事。

萧圻暗忖：这妖鬼既然要汲人魂魄，怎么会又只取一半？难道是做到一半被打断了？它在怕什么呢？

正思索间，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萧圻闻声抬头，只见一个三旬美妇人走进来，是刚刚安慰了女儿后赶来的储夫人和储员外。

“大夫，怎么样？大郎……大郎还有救吗？”储夫人泫然欲泣，虽极力压抑，但声音还是微微颤抖，紧张害怕中隐隐含着希望，这些天来大夫的叹息已让她屡屡黯然。

“夫人不必忧心，在下曾有幸见过令公子这般的病症，只需对症下药，不日便可恢复。”

储夫人险些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这些日子医者的无力治疗，歉疚之语听了太多，骤然听到萧圻云淡风轻的说，很快就能治好，一时竟没能忍住，当即便嘤嘤哭了起来。

储俞也心头大松，面露动容，揽着夫人的肩头低声安慰：“好了好了，兰娘，这下你可以宽心了，快别哭了，还有客人在呢。”同时招招手让夫人身边的丫鬟赶快到含笑阁去告诉大娘子这个好消息。

储夫人抬头按按微红的眼角，不好意思地笑道：“让您见笑了，不知少郎君怎么称呼，在何处坐诊，待我儿好转，定要亲自登门感谢才是。”

“夫人不必多礼，在下萧无疾。”回头提起药箱，接着道：“不过要治这病，我手上缺少一味关键的药材，虽然并不难寻，但是制此药所需的，必是最新采摘下来的，大郎君的病情耽误不得，我这便出发去城郊西山寻药。”说着便要离开。

储俞拦住他道：“萧大夫孤身一人怎好去山中涉险，不如我派一些家仆同去，找起药草来也更快。”

“不必不必！”萧圻连声拒绝。笑话，让那么多人看着，自己这个假大夫穿帮不说，还怎么捉妖啊！

“萧大夫不要客气，这本也是为了小儿的病早日康复，再说乘车去也更快些。”

“是啊，萧大夫，让我跟着去帮你吧，大郎君一日不好，清风寝食难安哪！”

眼看着储家人热情非常，实在无法拒绝，萧圻只好妥协道：“府中奴仆不识药草，山中毒虫瘴雾众多，若有伤者，在下恐怕分身乏术，这样吧，您准备车马，让人送我到山下，待我找到药草，再一同回来。”

“好好好！我这就让人准备，萧大夫稍坐片刻就能出发。”储俞说着便风风火火的出了门。

萧圻还未出口的话只好同储夫人讲：“两位不必着急，在下还要回一趟客栈，取一些采药所需的工具。”

储夫人柳眉轻蹙，眼圈还有些红，缓缓开口道：“萧大夫莫见怪，外子性急，你这就回去准备，等会儿让马车到客栈去接。”

萧圻向储夫人拱手轻揖，转身向外走去。

回到客栈，将装模作样的道具扔到一边，换上自己惯常穿的衣裳，萧圻想起那小贩说的话，纠结了一下，还是穿上了自己的靴子。

刚换好，就有小二敲门告知楼下已有马车候着，开门谢过来人，转身关上房门要走，想了想，左右已经装不下去了，又回身提上了自己的佩刀。

一出客栈门便看到了那个唠叨鬼坐在马车上，萧圻转身就想跑，可还是被他看到了。

“萧大夫！可等到你了，快上车，我们这就出发，早一刻采到药草，早一刻救活我家郎君，你放心，我驾车的技术可好了，我家郎君出门都是由我驾车……”萧圻摆摆手，连忙钻进车里，隔绝这可怕的声音。

车帘外，清风暗自纳闷：怎么萧大夫去采草药这副打扮？不像个大夫，倒似个剑客。

低调的青帷马车内左右两边坐席分列，上面铺着厚厚的锦缎，长长的流苏垂下来遮住了坐席下的物品。

萧圻坐进车里，听着清风喋喋不休地说着他家大郎君，觉得自己的头隐隐作痛。

长出了一口浊气，伸了伸腿，示意藏在座下的人出来，没想到里面的人反而又往里缩了缩。

没办法，萧圻只好起身蹲下来，揭开了对面坐席的锦缎，这一下，便和里面的人面对面近距离对上了，萧圻微愣，竟然是昨晚那个少女！

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阴影，储琼安惊得一下子向后仰去，撞在了车壁上，发出“咚”的一声响，眼泪瞬间就盈满了眼眶，车门外的清风随即问道：“萧大夫，您没事吧？”

看着少女忍痛含泪的模样，萧圻只闷声不答。坐回锦凳，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从座位下爬出来。

储琼安觉得自己真是倒霉透顶，原想着跟大夫一起来为哥哥寻草药，哪知道母亲坚决不允。

若是旁的事情，琼安也不会非要出来，可这次哥哥性命垂危，自己又颇识药理，若是不来帮忙，储琼安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

实在无法，只好跟母亲谎称歇息，让青玉先帮她顶着，自己偷偷藏进了送人的马车。

原本想着下车后再跟大夫解释，也好一起上山寻药。没想到还没出和坊街就被人家发现了。想到自己方才出了那么大的丑，脸也隐隐有些烧。

车外的清风等不到回答，有些着急，高声问到：“萧大夫？”

琼安一想，若是现在就被清风发现自己偷跑出府，肯定要把自己给送回去，一时情急，倾身上前拉了拉萧圻的衣摆，轻声道：“这位……大夫，请你帮帮我。”眼里满是希冀。

萧圻打量着眼前的少女，白日里看，她比昨晚更加漂亮，柳眉轻蹙，湿漉漉的眸子望着自己，再往下是一片白茫茫的脖颈，今日的衣裳穿得倒是齐整，一件玉色素雪绢上襦，豆绿底小花瑞锦裙，花纹边沿皆以泥金彩绘勾勒。缃色的横纹系带在胸前高高束起，然后长长的垂落，隐在裙摆里。

刚从侧躺的姿势爬起来，上襦尚有些凌乱，胸口微微起伏着，一支花丝嵌红玉鎏金步摇斜插在小巧的双髻上，经过方才的动作，稍稍偏移，米粒大的珍珠流苏自耳后向前，垂落在锁骨上，原本只是少女模样，于此竟平添了几分旖旎风情。

萧圻戏谑地看着她，道：“储娘子想要我如何帮你呢？”

储琼安惊讶地抬头，还未开口，便听他向外回道：“无妨，你尽快赶路便是。”

“你认得我？我们……曾见过吗？”琼安睁大了水润润的眼睛，微微偏头，皱起眉头，似在努力回想。

萧圻纳闷，明明是昨晚才见过的，怎么她倒是表现得好像从未见过一般，眼看着女孩儿想得用力，瞧着也不似作伪。

眨眨眼睛，笑道：“自然是没见过，不过娘子既能藏上储府的马车，又与储夫人生得如此相似，在下猜测，定是府上的娘子了。”

听他说出自己的逾矩之处，储琼安脸红了红，慢吞吞挪到远处，低声解释道：“我平日不是……不是这样的，这一回阿兄病重，听闻您要上山寻药，我也知道些医术药理，想要来帮帮忙，我也可以识药采药的，不知您要找的是什么药？”

坐远了望向萧圻，这才发现他穿着赭红色的窄袖缺袴衫，上绘宝相团花纹，腰系一条嵌金玉革带，脚蹬乌皮**靴，墨发高高束起。身侧还挂着一柄黑魆魆的大刀，刀柄上所饰的银环一下一下晃着琼安的眼睛。而少年双手环胸，微偏着头，挑眉看着自己，面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储琼安这才惊觉，这人根本就不像个大夫。哪有大夫上山采药不带药锄佩长刀的？

思及此，防备的又向后蹭了蹭，斟酌道：“这位壮士，不知你此番上车是有何要事，家兄如今命悬一线，若是能告知大夫的去向，今日之事定将守口如瓶。”

看她一本正经的承诺着，微颤的指尖却暴露了主人的此时的惊慌，萧圻起了丝逗弄她的心思。

“嗯，储娘子说得有道理。”顿了一下，看少女稍稍放松，向前倾身接着道：“可我还有一个办法，若是我在这里就将你杀了，不也一样没人知道我来过。你觉得呢？”

琼安觉得自己的头皮都要炸开了，眼看着他就要凑到身前来了，深吸一口气，一转身，以平生最快速度推开了车门，大喊“清风”！探着身子就要往下跳。

萧圻没想到她这么不禁吓，看这动作也吓了一跳，来不及细想，上前一步，跪伏在车座旁，肋骨狠狠地撞在凳角。闷哼一声，从后面揽住了琼安的腰。

他发辫上微凉的铜钱打在琼安的锁骨上，头上的流苏步摇摇摇欲坠，流苏与黑发交缠在一起，她鬓边不知道叫什么的小黄花散发出清甜的苹果味，一阵一阵的，直钻进萧圻的鼻腔里。

清风一掀开车帘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饶是平日里自诩最见多识广的人，这时也是瞪大了眼睛，“大……娘子？这这这，萧大夫，这是怎么回事啊？”

听到这话，琼安一愣，连挣开这个怀抱都忘记了，连声问道：“你说什么？大夫？他是大夫？是为阿兄去采药的那位大夫吗？”

“是啊，萧大夫早上看过大郎君后，马不停蹄地就要赶着去采药，这不，让我送着去西山……这，娘子您怎么会在车上？还有您和萧大夫，这是……”说着，为难地看了两人一眼，又低下了头。

琼安这才发觉自己还被他抱着，但是刚刚既误会了他又被他救了，再大的火也发不出来了，回过头轻轻说道：“对不起，萧大夫，误会你了，谢谢你拉住我，现在可以放开了吗？”

萧圻方才撞到凳角疼得龇牙，肋骨还隐隐作痛，没防备下，少女的脸转过来，温热的气息扑在脸上，软绵绵地说着话。香味萦绕在两人之间，萧圻感觉那香味一股一股的，直往脑子里钻。

萧圻缓缓放开手，坐回原位，不动声色地抚了抚肋骨处。吩咐清风继续赶路，车帘又落了下来，车里安静下来。

揭秘

散发着清甜苹果味的小黄花本体是——含笑

所以琼安的院子叫做含笑阁

含笑，常绿灌木，原产于华南地区，用于庭院造景遍植全国各地。含笑在江浙地区可置于室外越冬。散发香气之植物，当花苞膨大而外苞行将裂解脱落时，所采摘下的含笑花气味最为香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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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