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周二。
孟梦记得很清楚,因为周二上午有两节数学课连堂,而他在第一节课的时候就发现殷葱不对劲。
殷葱坐在他前面一排,平时上课不是传纸条就是在桌洞里偷偷吃零食,今天却异常安静,坐得端正,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上,像一个人工智能生成的标准高中生坐姿。
“殷葱。”孟梦踢了踢他的椅子腿。
殷葱没反应。
“殷葱。”孟梦又踢了一下。
殷葱还是没反应,但孟梦注意到他的耳朵尖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红着。孟梦太熟悉了,他自己的耳朵在杜今塑说某些话的时候就是这个颜色。
下了第一节课,孟梦绕到殷葱面前堵住他。
“你耳朵怎么了?”
“没怎么,”殷葱低头翻课本,翻得飞快,“天热。”
“十二月的天,零下二度,你跟我说天热?”
殷葱终于抬起头来看他。孟梦这才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不止是耳朵,殷葱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嘴唇上有一个很小的破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蹭破了皮,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你嘴怎么了?”孟梦凑近了一点。
殷葱下意识用手背挡了一下嘴,像是条件反射,挡完之后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多余了,把手放了下来。
“上火了,”他说,“冬天干燥,嘴唇开裂。”
孟梦盯着他看了三秒钟。殷葱的表情坦诚得像一张白纸,眼睛睁得大大的,目光不闪不避,嘴角还挂着一个微弱的笑容。
但孟梦跟他做了一年多的同桌兼室友,太了解这个人了,殷葱演技最好的时候就是他撒谎的时候,因为他撒谎的时候会用尽全力让自己看起来真诚,而那个“尽全力”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殷葱,”孟梦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去找薛预了?”
殷葱的表情裂开了一条缝。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把目光移开了。
孟梦不需要他回答了。
“你先跟我说清楚,”孟梦拉着他走到走廊的角落,“你到底有没有塞那个东西?”
“什么那个东西?说清楚一点。”
“情书。你昨天说要往他课桌里塞的那个。”
殷葱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一盏日光灯。大概五秒钟,他低下头来,目光落在孟梦的校服第二颗纽扣上,没有往上看。
“塞了。”他说。
“什么时候?”
“昨天中午。”
“然后呢?”
“然后下午第一节课,我的课桌不见了。”
孟梦愣了一秒钟,然后他忽然想起来了,昨天下午第一节课,殷葱确实不在座位上。他当时以为殷葱去了厕所,但一节课四十五分钟过去了殷葱都没回来,他发了消息问,殷葱回了两个字“没事”。第二节课殷葱出现了,拖着自己的课桌从后门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是红的。
孟梦当时在写数学卷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殷葱已经坐下来开始翻书了。他以为殷葱是跟人打架了,问了一句“怎么了”,殷葱说“没事,桌子搬去修了”。他没多想,因为那张课桌的腿本来就有点晃,他以为是桌子坏了。
但现在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画面就完全不一样了。
“你的课桌不是去修的,”孟梦说,“是被他搬走的?”
殷葱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是一种确认。
“薛预搬的?”
殷葱还是没说话,但那种沉默已经不是确认了,是一种“你明明知道答案为什么还要问”的无奈。
“你的课桌被他搬到哪儿了?”
殷葱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校长办公室门口。”
孟梦听到了殷葱说的话,但他的大脑在处理这句话的时候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延迟。
“校长办公室门口。”他重复了一遍。
“嗯。”
“他把你的课桌搬到了校长办公室门口。”
“嗯。”
“为什么是校长办公室门口?”
殷葱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包含了很多东西。但孟梦只读出了一层意思:因为薛预搬别人课桌的标准流程是搬到走廊,但走廊太近了,不足以表达他对这封情书的特殊态度,所以他选了一个更远的地方。校长办公室在教学楼的最东边,他们班在教学楼的最西边,对角线距离目测三百米。
“他怎么搬的?一个人?”
“两个人,”殷葱说,“他和他哥们。一人抬一边,从四楼搬到一楼,穿过整个操场,搬到行政楼三楼,放在校长办公室门口正中间。”
孟梦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画面:薛预和他那个同样高大的兄弟,一人抬着课桌的一边,在午休时间的校园里穿行,步伐整齐,表情严肃,如同在抬一副担架。
这个画面过于荒诞,荒诞到孟梦差点笑出来。但他看到殷葱的表情之后把那个笑咽了回去。
“然后你去找了?”
“我先是到处找,问了六个人才有人说看到一张课桌被抬往行政楼了。我跑到行政楼的时候正好在走廊里碰到他。”
“薛预?”
“嗯。”
“你碰到他了,然后呢?”
殷葱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过身背靠着墙,面朝走廊的另一头。
“然后他看到了我,”殷葱说,“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的课桌在校长办公室门口,自己去拿。’”
“你说什么了?”
“我说‘哦。’”
“哦?”
“哦,”殷葱说,“我说完哦之后他说……”
殷葱停了一下。
“他说什么?”孟梦往前探了探身子。
“他说,‘情书我看完了。字还行,内容不行,缺少真情实感,建议重写。’”
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哒哒哒的,从近到远,很快消失了。
“所以你嘴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孟梦问。
殷葱下意识又用手背挡了一下嘴:“我说过了,冬天干燥,嘴唇开裂。”
“你的嘴唇昨天之前是好的。”
“昨天开始干燥的。”
“殷葱,”孟梦看着他的眼睛,“你不用跟我撒谎。你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不管你做了什么,我只关心一件事,他有没有打你?”
殷葱摇头:“没有,真的没有。”
孟梦盯着他看了五秒钟,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到更多的线索。殷葱的表情管理在这一刻达到了他人生中的巅峰。
“你这个表情,”孟梦说,“你每次考试考砸了跟老周说‘我复习了’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一模一样。真的。”
殷葱的笑容僵了零点三秒,然后恢复了:“你记性真好。”
“你别转移话题。”
“我没有转移话题,我只是在夸奖你。”
“殷葱。”
走廊里又有人经过了。这次是隔壁班的两个女生,她们看了孟梦和殷葱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这两个人在这里干嘛”的疑惑,但很快收回目光走了过去。
“孟梦,”殷葱说,“你别问了。我挺好的。”
殷葱回到座位上的时候,杜今塑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他一眼。
晚自习结束之后,孟梦把杜今塑拉到了器材室后面的巷子里。不是演练,他有别的事要问。
十二月的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冷了。孟梦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进领口里,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缩成了一团。杜今塑穿得也不多,但他好像不怎么怕冷,靠在墙上跟靠在室温二十五度的房间里一样自然。
“你找我就是为了站在这吹风?”杜今塑问。
“我问你个事。”
“说。”
“你觉得殷葱和薛预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杜今塑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的时间比平时回答问题的时候长了一点,长到孟梦以为他没听清问题准备重复一遍的时候,他开口了。
“殷葱说他没有挨打。”
“他说没有你就信?”
“信一半。”杜今塑说。
又是信一半。孟梦已经熟悉杜今塑的“信一半”模式了。他会把一件事拆成两部分,一部分他相信,另一部分他不相信。至于哪一半信哪一半不信,取决于他的逻辑判断,而不是他的情感倾向。
“哪一半信?”孟梦问。
“他说‘没有’的那一半。”
“那一半就是他说没有挨打,你信?”
“信。”
“为什么?”
“薛预这个人,”杜今塑说,“他的暴力是工具性的,不是情绪性的。他把人课桌搬到走廊是因为那个人侵犯了他的边界,他用一种物理的方式告诉对方‘这里不是你能进来的地方’。这个行为是冷的,不是热的。他不会因为生气动手,因为他根本不会因为这种事情生气。”
“那他会因为什么事情动手?”
杜今塑想了想:“如果他认为有人要毁掉他在意的东西,他可能会。但目前没有证据表明殷葱是他……”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殷葱是他什么?”孟梦追问。
杜今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猜他为什么会消失一节课。”杜今塑忽然说。
孟梦愣了一下。殷葱的课桌被搬到校长办公室门口这件事发生在下午第一节课之前,他去找课桌花了一节课的时间,这件事他是知道的。但他从来没想过这中间的一个小时里具体发生了。
一个小时的课间是不存在的。晦朔省实验的课间只有十分钟。就算殷葱从听到课桌被搬走的消息开始就往外跑,跑到行政楼爬上三楼找到自己的课桌,再把课桌从行政楼拖回教学楼,这个过程撑死二十分钟。剩下的四十分钟里,他在干什么?
他和薛预在一起。
孟梦的大脑在飞速运转。顺便把这个问题又抛了出来:“他到底有没有挨打?”
杜今塑看了他一眼。
“没有吧。”杜今塑最终说。
“为什么?”
杜今塑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孟梦的眼睛,对于这个人能不能承受接下来要告诉他的信息做了评估。评估大概进行了两秒钟,评估结果是“能”。
“被亲的。”他说。
空气安静了。
“被亲的?”孟梦重复了一遍,“亲的……能亲成那样?”
他想到殷葱嘴唇上的血痂。那个伤口的位置在下唇偏右的位置,伤口的方向是从左往右斜着的一条细线,边缘整齐但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之后形成的。
“你猜他为什么会消失一节课。”杜今塑又说了这句话。
孟梦猜了。他猜完之后整个人都不好了。
“四十分钟?”他的音量又大了一点,“亲了四十分钟?”
“可能不是连续的,”杜今塑的语气平淡,“也可能包括了其他的事情。”
“其他,什么事情?”
杜今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那他为什么要哭?”孟梦换了问题。他需要先处理自己能处理的部分,把那些暂时消化不了的先放到一边。
杜今塑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最终说了一句话。
“你没听说过什么叫生理性泪水么?”
孟梦张了张嘴,闭上了。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发现眼前出现了一片湖,湖是真的湖,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他从来没有在这个地方见过这么多水。
孟梦的脸上开始发烧了。
“停,”他抬起一只手,像是要拦住杜今塑继续说话,但杜今塑根本没有继续说话,“这个话题结束。”
“是你问的。”杜今塑说。
“我收回这个问题。”
“问出去的问题收不回来。”
“那我请求你忘记我问过。”
“我的记忆功能不支持选择性删除。”
孟梦盯着杜今塑看了三秒钟,忽然觉得这个人在说这种话的时候有一种让人想打他又舍不得打的特殊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