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数字变成27的那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花不大,细碎地飘着,落在地上就化了,只在操场边上的枯草和实验楼顶的瓦片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孟梦站在走廊上看了很久的雪,两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领口拉到最上面,下巴埋了进去。殷葱从教室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包咪咪虾条,嚼得嘎嘎响。
“看什么呢?”
“雪。”
“雪有什么好看的?”
“今年第一场。”
殷葱走到他旁边,也趴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他对雪的兴致明显不如对咪咪虾条的兴致高,看了两眼就失去了耐心,把话题转到了更让他关心的事情上。
“对了,今天的数字是几?”
孟梦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雪花落在走廊的栏杆上,落上去是白的,一秒钟之后变成透明的,再过一秒钟就没了。他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把目光收回来。
“27。”
殷葱嚼虾条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在心里算了一会儿,眉头蹙起来,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做一个复杂的减法运算。
“我记得一开始是99?”殷葱说。
“嗯。”
“99减27等于72。也就是说,过去了72天?”
“差不多。”
殷葱把剩下的虾条一口倒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趴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臂上,侧着头看孟梦。
“你还害怕吗?”殷葱问。
孟梦想了想这个问题。放在两个月前,这个问题会触发一整套生理反应: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胃部收紧。
但现在它触发的东西不一样了,它触发的是一个思考过程,而非恐惧反应。
“不怎么怕了,”孟梦说,“数字还是在变,但怕的那个部分好像用完了。就像免疫系统一样,接触多了就有抗体了。”
“抗体是身体自己产生的,不是接触多了就有的。”
“你又不是免疫学家。”
“我是高中作文创作家,”殷葱理直气壮地说,“创作家什么都知道。你知道我最常写的情节是什么吗?”
“不知道。”
“倒计时。什么都有倒计时,生存倒计时,爱情倒计时,系统绑定的倒计时,穿越回家的倒计时。你这种情况太常见了,属于‘宿主绑定不可见倒计时系统’的变种。”
孟梦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孟梦问。
“你已经在做了,”殷葱说,“你没发现吗?你从第一天起就没按照倒计时的逻辑在活。你担心分手,但你做的是避险演练。你想要留住他,但你做的是让自己变好。你从来没问过‘怎么让倒计时停下来’,你问的是‘怎么让这段关系走长’。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解题思路。”
雪花落在殷葱的头发上,黑色的短发上多了几点白,像撒了一层糖霜。他没有去拍,任它们待在原处,很快又化成了水珠。
“你要是写小说,”孟梦说,“你会怎么写这个倒计时的结局?”
殷葱沉默了很久。走廊尽头有人在跑,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楼梯拐角。
“我不写结局,”殷葱最终说,“我会让倒计时归零的那一天变成普通的一天。那天什么事都没发生,太阳照常升起,食堂的红烧肉还是太咸,老周还是爱拖堂,杜今塑还是给你买奶茶。数字变成零了,但生活没有变成零。然后你的系统就会出bug,你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什么都没发生的‘终点’,然后你就意识到,那个倒计时从一开始就不是在倒计时结束,而是在倒计时开始。”
孟梦看着他的眼睛。殷葱的眼睛里有雪花的倒影,很小很小的白色光点在棕色的虹膜上跳动,像一群微型的星星。
“你这段话不像你写的,”孟梦说,“像从哪里抄的。”
“我引用了自己的才华。”
18。
数字变成18的那天,是期末考前最后一个周五。
学校里的气氛已经变了。课间的时候教室里乱成一锅粥,有人在传答案,有人在借笔记,有人在跟前后左右桌说“考完试一起去吃火锅”。
孟梦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历史笔记本,上面写的不是历史,是一个倒计时表格。他从99开始,每天记录数字的变化,旁边写着当天发生的事。
99旁边写的是“第一次演练,器材室后面”。
98旁边写的是“他答应配合”。
97旁边写的是“梦见数字变成零了”。
一直往下,一直写到今天这一行。18旁边是空白的,因为他还没想好今天该写什么。
杜今塑从他身后走过,手里拿着一沓物理卷子。他经过孟梦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笔记本。孟梦来不及合上,但杜今塑的目光只是在那一页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把卷子放在讲台上,转身回到座位上。
他什么都没说。
但孟梦注意到他把自己的椅子往他这边挪了一点。挪了大概五厘米,不多,但刚好能让两个人的手肘在写作业的时候偶尔碰到。
这个距离的调整不是无意识的,杜今塑从来不做无意识的事,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有明确的因果关系。
杜今塑知道那个笔记本上有东西,但他没有问。他不主动刺探,但他会调整自己的位置,让自己离那个他好奇的东西近一些。不是因为想偷看,是因为想让你知道他还在。
晚自习结束后,两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操场上的灯还亮着,把跑道照得发白。
雪已经停了,地上没有积雪,但空气里有一股雪后特有的清冽味道,像是把薄荷叶含在嘴里了。
“杜今塑。”
“嗯。”
“你有想问我的事吗?”
杜今塑的脚步没有停。
“有。”杜今塑说。
“那你为什么不问?”
“因为你在等我问。而我不确定你等的是我问出那个问题,还是等我说‘我不问了’。”
孟梦的脚步停了。杜今塑也停了。两个人站在操场的跑道上,路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白色的跑道上,一高一矮,靠得很近。
“你最近说话越来越绕了。”孟梦说。
“跟你学的。”
“我以前说话不绕。”
“你以前什么都绕,”杜今塑说,“但你最近在试着不绕。所以我也不绕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路灯的光落在他的左半边脸上,右半边在阴影里,明暗交界线正好沿着鼻梁往下走,把脸切成了两个不同的表情。
“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从十一月开始,每周都在看我的头顶。你笔记本上写的东西我看不清内容,但我看到了结构,表格,每日记录,有数字。你在数什么?”
孟梦看着他。路灯的光太亮了,亮到杜今塑头顶上的数字几乎看不见,但孟梦知道它在那里。
18,荧光蓝的,像一颗被强光吞没的星星,你不看它不代表它不存在。
他张了张嘴。
“我在数日子,从十一月开始,一天一天地数。我们在一起的日子。”
杜今塑看着他。那个“驻足看画”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孟梦觉得自己真的变成了一幅画,被挂在一个安静的展厅里,只有杜今塑一个观众。
“为什么数这个?”杜今塑问。
“因为我想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每天都不一样。99天前你是你,现在你还是你,但不一样了。我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我每天都在看,每天都在记,我知道它不一样。”
这段话是真的。不是真话的全部,但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杜今塑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把孟梦垂在身侧的手握住了。
“那继续数吧,数到你觉得够的那天。”
孟梦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动了一下。
“那天不会来的。”
杜今塑没有回答。
13。
数字变成13的那天,期末考结束了。
最后一场是英语,孟梦提前十五分钟交了卷。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做得万无一失了,是因为他做完了检查了三遍实在坐不住了。
他走出考场的时候,走廊里还没有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走廊的地面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像地上长了一片片发光的苔藓。
他站在走廊上等杜今塑。等了大概十分钟,考场里陆续有人出来了,杜今塑是第一批出来的之一,走得不快不慢,手里拿着透明的考试文件袋,里面装着准考证和几支笔。
他看到孟梦的时候脚下的步子没有任何变化,直直地走到了孟梦面前。
他问:“交那么早?”
“坐不住了。”
“检查了吗?”
“三遍。”
“作文写了什么?”
“给未来的一封信。我写的是给十年后的自己。”
杜今塑把文件袋的扣子扣上,看着孟梦。他没有问孟梦在信里写了什么,但孟梦能感觉到他想问。
“我写了你。”孟梦说。
杜今塑的手顿了一下。
“写了我们,”孟梦说,“十年后我们还会不会在一起。我不知道答案,但我希望会。所以我在信里写的是‘我希望十年后你还在我旁边’。”
很久的片刻。“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在。”
孟梦想说“十年太长了”,但他没说。杜今塑式的陈述,说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是完成时了。
走廊里的人多起来了。考试结束的铃声还没响,但已经有人陆陆续续从考场里出来,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对答案。
孟梦抬起头看了一眼杜今塑头顶上的数字。
13。
他看着那个数字,忽然想到一件事,按照殷葱一开始的理论,这个数字是分手倒计时。
99天,三个月多一点。现在过去了86天,数字变成了13。如果分手倒计时的理论是对的,那他还有13天就会和杜今塑分手。
但他和杜今塑没有要分手。他甚至想不出任何分手的理由。杜今塑没有变冷淡,没有回避他,没有对他的任何要求说过“不”。
杜今塑甚至在期末考前一周帮他划了历史重点,用红笔在课本上圈了三十多个知识点,圈完之后说“这些肯定会考,其他不用看了”。考试的时候孟梦翻开试卷,三十多个知识点考了二十八个。
这不是一个要和你分手的人会做的事。
这不是一个对你有任何保留的人会做的事。
孟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今天的鞋带是杜今塑早上蹲下来帮他系的,因为他今天穿了那双鞋带特别容易散的鞋子,而他自己总是系不紧。
杜今塑系鞋带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他会先打一个普通的结,然后把两个环对折,再打一个结,这样系出来的鞋带一整天都不会散。这是他在篮球社学到的技巧,专门用来对付这种扁鞋带。
他觉得自己可能永远学不会系鞋带。不是因为学不会,是因为他不想学会。
9。
数字变成9的那天,殷葱请全寝室的人喝了奶茶。
原因是薛预在期末考试里考了年级前五十,而薛预上学期还是年级二百多名。薛预自己说“没什么”,殷葱觉得这是巨大的进步,应该庆祝。薛预又说“不用庆祝”,殷葱说“庆祝又不是为你庆祝的,是为我自己庆祝的—,我喜欢的人考进了前五十,说明我眼光好”。
四个人坐在食堂二楼的角落里,面前摆着四杯不同口味的奶茶。
宋朗的那杯是珍珠奶茶,他正在用一种极其科学的方法测试珍珠的弹性:咬一口,拉伸,观察回弹速度,记录数据。
殷葱的那杯是芋泥**,杜今塑帮他点的,因为殷葱说“我要喝孟梦上次想喝没喝到的那种”,杜今塑看了孟梦一眼,孟梦点了点头,杜今塑就下单了。
“薛预考了年级四十八名,”殷葱把手机屏幕亮给大家看,上面是薛预发来的成绩单截图,“四十八!上学期他是二百三十一名,进步了一百八十三名!”
“进步了一百八十三名不代表他考得好,”宋朗嚼着珍珠,“只能说明他上学期考得太差了。”
“宋朗你这个人真的很会泼冷水。”
“我没有泼冷水,我在陈述事实。”
“你能不能学学杜今塑?杜今塑从来不泼冷水。”
杜今塑正在喝自己的那杯无糖乌龙茶,闻言抬起头看了殷葱一眼:“薛预在期末考前最后一个月,每天晚上刷题刷到十二点。他进步不是因为运气好,是因为他付出的比大多数人多的。这不是冷水,这是陈述事实。”
殷葱看着杜今塑,嘴巴微微张开,表情从“你也要泼我冷水吗”变成了“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你怎么知道薛预刷题刷到十二点?”殷葱问。
“他说的。”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上周。”
“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杜今塑喝了一口乌龙茶:“他说你每天晚上给他发消息发到一点半,他为了回你消息又推迟了一个小时睡觉。他让我提醒你,十二点以后不要再发了。”
“谁让他回了?”殷葱的声音比刚才小了半个调,“我又没让他回。他可以第二天再回。”
“他说他控制不住。看到你发了就想回。”杜今塑的语气依然平淡。
殷葱不说话了。他把吸管咬扁了,又咬扁了一点,咬到吸管完全闭合了吸不上来奶茶,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又从杯盖上拔出来换了个角度插进去。
孟梦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他侧头看了一眼杜今塑,杜今塑正好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接触了一下,然后同时移开了。
但孟梦知道杜今塑刚才看他的那一眼是什么意思。那一眼的内容如果翻译成文字,大概是:你看,不是只有我们是这样。别人也是这样。我们不奇怪。
数字今天是多少来着?
他在心里过了一下,今天应该是9。
1。
数字变成1的那天,是寒假前的最后一天。
学校发了成绩单,布置了寒假作业,老周站在讲台上讲了半个小时的安全注意事项,从交通安全讲到用电安全讲到网络安全讲到食品安全讲到烟花爆竹安全,讲到孟梦怀疑老周是不是把能想到的安全事项全部写在了一张纸上然后照着念的。最后老周说“同学们,寒假快乐”,全班鼓掌,掌声热烈得像在欢送一个即将退休的老领导。
孟梦收拾书包的时候收到了殷葱的消息。
[匆匆:寒假出来玩吗?]
[Dream:我妈说期末考进前一百才能出来]
[匆匆:那你考了多少?]
[Dream:83]
[匆匆:……]
[匆匆:有什么区别?83不在100之内吗?]
[Dream:你跟老周说去]
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书包里塞东西。杜今塑坐在他旁边,已经收拾好了,书包放在桌上,拉链拉好了,他没有催孟梦,就是坐在那里等,手里拿着孟梦的笔袋,帮他把散落在桌上的笔一支一支地插进去。
“我寒假可能不能经常出来。”杜今塑忽然说。
孟梦的手停了一下。
“为什么?”
“竞赛集训。从后天开始,一直到大年二十八。”
“每天?”
“每天。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
孟梦哦了一声,继续塞东西。他把历史课本塞进去,又把数学练习册塞进去,又把英语卷子塞进去,塞完之后发现书包已经满得拉不上拉链了,又掏出来重新整理。
他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快到不太正常。
杜今塑看着他整理书包,没有说话。他把插好笔的笔袋放在孟梦的书包旁边,然后从自己的书包侧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笔袋上面。
是一个信封。白色的,没有封口,折了一个角压住。
孟梦看了一眼信封,又看了一眼杜今塑。
“什么东西?”
“寒假作业。”
孟梦把信封拿起来,掀开折角,从里面抽出两张纸。第一张纸上写满了字,是杜今塑的字迹,第二张纸上什么都没有,是空白的,只在纸张的最下方写了一行小字:这是答案。
“你搞什么?寒假作业还有答案?”孟梦把两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杜今塑没有解释。他站起来,把书包背上,往教室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没有回头。
“答案在寒假结束的时候公布。”
他走了。
孟梦站在原地,把这两张纸折好,放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
他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下来,抬起头,透过窗户看到了操场,实验楼,器材室后面的那条巷子,看台背面的那堵墙。每一处都有他和杜今塑的痕迹,有的明显,有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
1月17日。寒假前一天。
距离那个数字第一次出现的那一天,已经过去了九十八天。
明天,数字会变成0。
他把手机收起来,背着书包走下楼梯,经过一楼大厅的时候看到了贴在公告栏上的寒假通知。通知上写着开学日期,下面是老周的签名。他看着那个日期,在心里数了一下,从今天到开学,一共二十一天。
二十一天后,数字会是0。或者,数字已经变成0很多天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杜今塑发了一条消息。
[Dream: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刚走出校门口,手机震了一下。
[泥塑:到了]
孟梦看着屏幕上“到了”两个字,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冬天的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冷,但不刺骨。他搓了搓手,把手插进口袋里,碰到了那两张折好的纸。
0。
数字变成0的那天,是除夕。
孟梦早上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看手机,不是看窗外,不是看有没有红包。他睁开眼睛做的第一件事是盯着天花板看了大概十秒钟,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他慢慢地想起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以及今天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他没有立刻去看杜今塑头顶上的数字。因为他不敢。
他在床上躺了大概两分钟,用这两分钟做了很多心理建设。
0就是0,0只是一个数字,数字什么都不是,数字不能定义任何东西。他在心里把这些话重复了三遍,然后坐起来,拿起手机,打开了和殷葱的对话框。
[Dream:在吗]
殷葱的回复来得比他预想的快得多,快到他怀疑殷葱是不是把手机粘在了手上。
[匆匆:在在在在在]
[匆匆:今天的数字是几?]
孟梦深吸一口气。他放下手机,穿上拖鞋,走到窗前。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脚上。窗外有人在放鞭炮,远远地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夹杂着小孩子的笑声。空气里有一股硫磺味,混着冬天早晨特有的那种清冷,钻进鼻腔,让人莫名其妙地想起很多事情。
他转过身。
杜今塑坐在他家客厅的沙发上。
他没有回自己家过年。大年二十八集训结束之后,他给孟梦发了一条消息说“我妈问你能不能来我家过年,我跟她说你妈同意了”。孟梦当时看了这条消息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给他妈看,他妈看了之后说“杜今塑这孩子是真喜欢你”。孟梦当时呛到了。
杜今塑穿着孟梦给他找的一件深蓝色的睡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像一个在候诊室等待叫号的病人。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泡好的茶,是孟梦他爸泡的,杜今塑一口都没喝,他不爱喝茶,但他不会拒绝长辈的好意,所以他就让那杯茶放在那里,一直放着,放到茶水从热变温,从温变凉。
孟梦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
头顶上的数字。
荧光蓝的。
0。
它从99开始,一天一天地减少,像沙漏里的沙,一粒一粒地往下掉。它没有因为孟梦做了任何努力而改变过它的节奏。
孟梦看着那个0,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心跳很平稳。他的手心没有出汗。他的胃没有收紧。
也许在数字还是99的那一天,在他第一次看到那个数字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做出了一个选择,不是去解读那个数字,不是去恐惧那个数字,而是去爱那个数字底下的人。
这个选择做得很早,早到他以为自己还没有做。但九十九天后的今天,他发现答案早就写好了,他只是花了九十九天来验证。
杜今塑从手机上抬起头来,看到了站在卧室门口的孟梦。
“你站那儿多久了?”杜今塑问。
“刚起来。”
“你头发翘了。”
孟梦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确实有一撮头发翘着,像一株不服管的杂草。他的手在后脑勺上摸了几下,没压下去,又摸了几下,还是没压下去。
杜今塑放下手机,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伸出手,手指插进孟梦的头发里,把那撮翘起的头发压了下去,。
“好了。”杜今塑没有把手收回去。
孟梦的手还抬在半空中,看着杜今塑的眼睛,瞳孔被阳光照得很浅,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很小的一个,表情介于清醒和恍惚之间。
“杜今塑。”
“嗯。”
“数字变成零了。”
杜今塑看着他,微微偏了一下头。
“什么数字?”
孟梦张了张嘴,把手放了下来,插进睡衣口袋里,嘴角微微上扬。
“没什么,我随便说的。”
杜今塑看了他两秒钟。
“你眉心皱了。”他说。
“有吗?”
“有。每次你有事瞒着我的时候就会皱。”
孟梦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眉心。他的手指碰到皮肤的时候,那个褶皱已经被抚平了。
客厅里传来孟妈的声音:“吃早饭了,都出来。”
杜今塑转身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发现孟梦没有跟上来,停下来,回过头。
阳光从客厅的窗户照进来,穿过走廊,落在杜今塑的身上。
客厅电视机里春节联欢晚会正在重播,孟爸在厨房里喊“饺子好了”。
一切都很普通。普通到如果不刻意去看,会觉得这只是无数个寒假早晨中的一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殷葱回了一条消息。
[匆匆:今天的数字是几?]
[Dream:变成零了]
[匆匆:你们分手了吗?]
[Dream:还没]
[匆匆:嗯……那你觉得那个倒计时是什么?]
孟梦勾唇,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
发送。
[Dream:我觉得他比99天前更爱我了]
- End of tex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