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脑海中沉默了一阵。教授还在讲台上絮絮地念着水怪的习性,那些关于脚踝和深水的警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模糊而无关。
然后汤姆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带着一种不急不缓的从容。
“有趣。”
他只说了这一个词,然后停了很长时间。
塞拉菲纳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盯着课桌上那道被前人刻下的划痕。“……就只是有趣?”
“你误会了,我不是在嘲笑你。”他语调平缓,但塞拉菲纳隐约觉得他在心满意足地微笑,“我只是在想,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这学期,还是更早?”
她没有回答,但她知道他不需要回答。
“你没有否认,说明你自己也注意到了。那就好办了。”他换了一种语气——那是一种淡淡优越感的笃定,像是他已经把整个棋局看穿了十步,而其他人还在纠结第一步该怎么走。“塞拉菲纳,让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和一个不喜欢的人说话,会觉得舌头被石化吗?”
“……不会。”她承认。
“你和莉莉说话会吗?”
“当然不会。”
“和麦格教授?”
“那是我妈,你说呢?”
“和我不算,我不是人。”他淡定地说,“那和波特呢?”
“詹姆?我见他就想翻白眼,有什么好紧张的。”她不假思索地说。
“那你为什么不想翻布莱克的白眼?”
她的第一反应是反驳——西里斯又不惹人烦。但这话说出来她就意识到自己落入了什么陷阱,于是干脆闭上了嘴。
“让我替你回答吧,”他的声音在她的意识里缓缓铺展开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挑选才被允许浮出水面,“你想和他说话,但你在意自己在他面前的表现。你害怕说错话、做错事、让他看到你不完美的那一面。而当你在意这些的时候,你的大脑就会开始过度分析。你会预演每一句可能的对话,然后在他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发现所有预演都作废了。你僵住了。石化咒不过如此。”
讲台上教授开始演示咒语手势了,三组学生被叫上台去练习,教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塞拉菲纳依旧把脸埋在胳膊里,连假装听课的力气都省了。
“……那怎么解决?”她终于在心里闷闷地问,觉得自己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像是去向校医请教一个她不好意思承认的症状。
“两个方法。”
他的声音变得轻快了些,带着那种塞拉菲纳渐渐熟悉起来的上扬尾音——不是温柔,是胜券在握。她几乎可以想象他在意识深处挑着眉毛的样子。
“第一个方法最简单:你继续像现在这样。不出意外的话,你们会继续尴尬下去——走廊相遇的时候低头、公共休息室里绕道走、分组练习的时候假装在干别的。他会慢慢觉得你对他有意见,然后主动远离你。问题解决。当然,对你来说可能不是‘解决’,而是‘彻底搞砸’。不过这也算一种结局,至少你不用再纠结了。”
“我要的不是这种结局!”她差点在脑海里喊出来,然后迅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大了,压低音量补了一句,“……第二个方法。”
“第二个方法——你把他当成波特。”
“……什么?”
“你不是说见波特就想翻白眼吗?那就把布莱克也当成一个让你想翻白眼的人。把他从‘西里斯·布莱克’这个特定的名字里拎出来,放到‘烦人的同学’那一栏去。你不需要在他面前表现得多好,因为他——至少在你说服自己之前——不过是个普通男生。和波特一样。一个波特让你翻白眼,两个波特总不至于让你石化。”
塞拉菲纳被这个逻辑逗得嘴角抽了一下,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她把脸往胳膊里埋得更深了些,生怕莉莉注意到她趴在桌上莫名发笑。
“你说得好像很容易似的。”她嘟囔道。
“我没有说这很容易。事实上,我觉得你多半做不到。”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刻薄,但奇怪的是,这种刻薄今天听起来反而没那么刺耳——也许是它说出了她心底不敢面对的真相,“因为你太把他当回事了。我可以给你方法,但执行力——那可不是我的问题。”
塞拉菲纳沉默了。
“……那我今天可以试一下。”她终于说。
“很好。记住,你是米勒娃·麦格的女儿,在课堂上回答教授提问时从不出错,却不敢和一个布莱克说话——你不觉得这很荒唐吗?”
“一点也不荒唐。”她反驳道,语气比她预想的更加固执。
“那就是你觉得他很特别。”
她没有回答。这一次不是因为不想承认,而是因为她的思绪忽然被另一个念头拽住了——汤姆从不评价她身边的任何人。他不会说詹姆太吵,不会说莉莉聪明过头,不会说哪个教授迂腐。他提起西里斯的时候,语调也永远是那种恰到好处的、不带任何个人情绪的客观。但她隐约觉得,这种客观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也许他不是觉得西里斯有什么问题,而是不喜欢她花心思在任何人身上。就像一个人不会轻易分享自己的棋子——即便他告诉过她棋子是盲目的,即便他说这话的时候只是漫不经心。可事实上,他对她的关注和控制始终笼罩着一种模糊的边界。
他不需要喜欢或不喜欢西里斯,他只需要确保她的视线始终落在正确的位置——也就是他能看见的位置。
这个念头她没有说出口。
她没有否认他最后那句话。
脑海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但这一次那笑声里似乎掺杂了一丝别的什么——某种一闪而过、难以捕捉的东西。
然后归于沉寂。
———
一下课,詹姆就像一只被松了绳子的猎犬,转眼间就从教室后排蹿到了莉莉面前。
塞拉菲纳甚至没看清他的移动轨迹——上一秒他还在和西里斯说话,下一秒他已经双手撑在莉莉的课桌边缘,脸上挂着那种让莉莉想翻白眼的笑容,开始滔滔不绝地评价刚才那节课有多无聊,以及他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在三秒内制服一只卡巴,甚至不需要用魔杖。
“——我觉得我靠个人魅力就够了,伊万斯,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靠妄想症就够了,波特。”莉莉头也不抬地把课本塞进书包。
塞拉菲纳抱着书,知趣地先行一步。她绕过还在比手画脚演示如何“徒手扼住卡巴的喉咙”的詹姆,朝门口走去。经过莉莉身边时,她对莉莉露出一个“祝你好运”的眼神,莉莉回以一脸认命。
走廊里的空气比教室里稍微清爽一些,但也只是稍微。塞拉菲纳感觉自己的脑袋昏昏沉沉的,明明才是上午第一节课刚结束,她就已经觉得这一天被拉长到了无法忍受的程度。
或许是今天早上吃了太多面包的缘故,那些松软的面团在胃里膨胀成一团沉甸甸的东西,把她的精力都拽下去消化它们了。
她看了一眼走廊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
然后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今天的日程:黑魔法防御术之后是变形术,变形术之后是魔咒学,然后午饭——午饭时间很可能被莉莉拽去讨论论文——下午还有两节连堂的魔药课,结束之后是晚餐,晚餐之后是麦格教授特供的O.W.L.s练习题。
那些练习题是麦格教授给她特别定制的,在她强烈想要提前考owls的一周后,麦格把这本书给了她。她上次翻开第一页就被三道关于跨物种变形豁免原则的论述题砸得眼冒金星,而那一整本才做了不到五分之一。
她光是想到这里就觉得浑身无力。
“我感觉我不该四年级就去考O.W.L.s。”她在心里这么说,语气真诚而悔恨,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终于承认自己恐高的人。
汤姆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种彬彬有礼的困惑——你明知道他在讽刺你,却挑不出任何毛病的语气。
“是吗?我以为你是为了追赶某个同样在四年级考了全优的学长才这么做的。不过你说得对——那位学长大概也经历过“今天早上吃了太多面包”这种重大挫折。我表示理解。”
塞拉菲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是在挖苦我。”
“我在陈述事实。”
“你就是在挖苦我。那位学长——行了我直说吧,你——才不会因为吃太多面包就犯困。”
“确实不会,”他欣然同意,“但我也从来不在上课前吃三片涂满蜂蜜的烤吐司外加一整杯南瓜汁。这是常识,不是天赋。”
塞拉菲纳正准备为自己辩解——她今天早上面包只吃了两片,南瓜汁也只有半杯——但她还没来得及组织好反驳的措辞,就听到身后有人叫住了自己。
“塞拉。”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去。
西里斯站在楼梯口。阳光从走廊尽头那扇巨大的玻璃窗倾泻而入,在他身后铺开一整片金色的光。他的一半身体浸润在那片阳光里,另一半则留在阴影中,明暗交界线恰好勾勒出他下颌的轮廓。
他看起来像是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了,不像是恰好路过,也不像是特意追上来——那种姿态介于两者之间。
“你今天下午有空吗?月亮脸说他想找几个人帮忙整理一下公共休息室那个旧书架,他说你大概知道哪些书值得保留——他说你比他懂行,我不服,但我来问问。”
“当然。”塞拉菲纳一口答应。
话一出口,她就在心里愣了一下——这次居然没有石化。而且语调正常,甚至还在句尾带了一个微微上扬的轻快弧度。
但更让她在意的是他话里的信息。莱姆斯·卢平。她正愁找不到机会和莱姆斯单独说话,掠夺者总是四个人一块儿出行,像一堵移动的人墙,詹姆打头,西里斯殿后,彼得夹在中间,莱姆斯走在最边上——但仍然是那堵墙的一部分。她不可能当着詹姆的面把莱姆斯拽到一边说“你能和我探讨大脑封闭术吗”,那和直接在公告栏上贴一张告示没什么区别。
整理旧书架———这倒是个好机会。
塞拉菲纳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只要詹姆被莉莉牵制住——这几乎是必然的——彼得通常不会一个人单独行动,而西里斯……他或许有他自己要干的事……
西里斯正微微歪着头看她,等她继续说话,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好奇。而在塞拉菲纳的大脑深处,她正拼命给这幅画面贴上詹姆·波特的脸——闯祸的头发、歪掉的眼镜、咧嘴大笑。她坚持了大约半秒,然后放弃了。这完全不管用。
但她确实没有石化。这是个进步。
“不过,”她补充了一句,发现自己居然还能说出更多的词而不用提前在脑子里排练,“我下午最后一节是魔药课,结束之后可能要先去一趟麦格教授的办公室——不会太久。之后我就去公共休息室找你们。”
塞拉菲娜觉得有些吃惊,自己竟能把这话说的十分轻松,特别是在他面前。
西里斯笑了一下,好像他注意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但暂时不打算说出来。
“行。那我告诉莱姆斯不用太感动——你是看在书的面子上才答应的。”
“你可以告诉他,”塞拉菲纳说,转过身继续往走廊那头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点,“我是看在那些书快要散架的份上才答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