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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鸣】吊车尾 第9章 chapter10

作者:起球抱枕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9-29 17:35:59 来源:文学城

鸣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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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0

“这个时间也要填吗?”牙停顿了一下,笔悬在纸上,墨水在笔尖聚成一个小点,快滴下来了。他抬起眼睛看我,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我毫不犹豫。“填。”

牙低下头,在表格最下面又添了一行。笔尖沙沙地划在纸上,在凌晨两点到三点那一栏后面写下“电玩城”三个字。丁次本来已经困得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往胸口栽,一听到“电玩城”三个字又弹起来,脖子伸得老长,腮帮子上的肉跟着晃了一下。他凑过来看那张纸,眼睛扫到时间,愣了一下。

“鸣人,这个时间点狗都睡了吧。你们还要去打电玩?”

“填。”

我很坚决。牙抬起头跟丁次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的意思我读得懂——这人没救了。丁次嘟囔了一句什么,把最后一个烤串塞进嘴里,竹签子搁在桌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后背冲着我。牙继续低头在表格上写写划划,笔尖戳得纸面嗒嗒响。过了大概半分钟,他又抬起头,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眉毛拧成一团。

“到底是哪个妹子和你谈恋爱?”他把笔搁下来,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困惑和真诚的同情,“这妹子惨成啥了,看上个鸣扒皮。”

我没回答。牙又低下头,继续写。我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那张纸一点一点被填满。从早上八点开始——早上八点到九点半早餐,十点到十二点水族馆,十二点半到两点午餐,两点半到五点半游乐园,六点到八点晚餐,八点半到十点半电影院,十一点到凌晨一点夜间观景台,凌晨两点到三点电玩城。牙在每个时间段后面都细心地标了备注:水族馆旁边有家新开的奶茶店可以顺路去;午餐别吃太饱下午玩过山车会吐;游乐园提前网上买票便宜;电影院要定最后一排的座位;夜间观景台十一点之后不收门票,但要多穿衣服。

他把最后一行写完,笔往桌上一拍,整个人往椅背上一倒,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看着我,眼眶底下有一圈青色的影子。我也看着他。我们俩就这么对视了好一会儿。

“你满意了吧。”他说,声音都哑了,“明天八点到凌晨三点都排满了。”

我没说话。我低头看着那张纸。灯光打在上面,表格线画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涂改过,墨迹深浅不一,边角被手指捏出了褶子。每一个时间格子里都塞满了字。满满当当。没有空隙。从早上到深夜,从白天到黑夜,每一个小时都被填上了内容。我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还不够。

这个念头从我胸口浮上来,像胃酸一样往上涌。还不够。应该还能再填点什么进去。八点之前还有清晨,凌晨三点之后还有黎明。应该还能再塞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小段路,哪怕只是在哪个台阶上坐一会儿,哪怕只是一起走一段路,一起坐一趟车,一起等一个红绿灯。我要确保——明天的每一分每一秒,你的时间都是我的。

我把笔拿起来,笔尖又移到表格最上方,悬在“八点”那一栏前面。牙本来已经起身了,回头看见我又拿起笔,脸都绿了。他一把按住那张纸,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你够了啊漩涡鸣人!没了!什么都没了!再填就是早饭之前了!你让人家睡不睡觉了!”

我被人戳中软肋一样瞬间泄了气,把笔放下来。牙松了口气,揉了揉自己乱糟糟的头发,转身往床铺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

“我先祝那个妹子好运吧。”他说。被子一掀,人往里面一滚,没声了。

我把那张计划表拿起来,小心地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好,放进口袋里。丁次在隔壁床发出规律的呼噜声,志乃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牙把被子蒙过头顶,闷闷地丢过来一句“关灯”。我伸手把台灯按灭。宿舍沉入黑暗。

我靠着椅背坐着,没动。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

我不知道在想什么。

自己识别不清楚。我到底在做什么,在干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要这样。那张纸折在口袋里,硬硬的,硌着大腿。时间格子里塞满了字,满满当当。我如此压榨你的时间——这真的是对的吗。这真的是。

牙说我是鸣扒皮,他说得对。我简直是把你当成一个项目在排期,每一分钟都标好了去处。这真的是对的吗。我甚至没有问过你愿不愿意。我甚至没有想过你看到这张表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皱眉,会不会觉得烦,会不会觉得我这个人怎么这么得寸进尺。给你一根竿你能顺着爬到顶,给你一顿饭你能把一整天都占了。你会不会这么想。你会不会觉得我贪。

我就是贪。我比谁都清楚。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纸的边角。叠了好几层,折痕被我反复捏过,已经起了毛边。我想把它拿出来再看一遍,手指动了动,又停住了。

我倒扣在桌子上的手机突然亮了一下。

屏幕的白光在手机边缘透出来,而后是铃声,一声,两声,三声,震得桌子发麻。半夜一点。有人给我打电话。

我把手机拿起来。屏幕亮着,电话已经挂了。一条未接来电通知挂在屏幕最上方,红红的,刺眼的。响铃三声。备注是一个字母。

A。

我呆在原地。手指僵在手机上方三厘米的地方,忘了怎么拿。忘了我在哪里,忘了我是谁,甚至忘了我还是个人、有眼睛、会呼吸。大脑被清空了,只剩下那一个字母,置顶的,二十六个字母的第一个,大写的,红色的,显眼的,带着星标的。

A。

A后面代表的是什么——A后面代表的是一个名字。一个我从高中就存进通讯录、存了那么久没打过一次的名字。一个被我放在联系人列表最顶端、每次打开手机眼睛都会自动跳过的那一行。一个我从来不敢点下去、但从来舍不得删掉的名字。

我的身体比脑子先动。

意识还是一片空白,手指已经动了。它用那种堪称疯狂的力道捻着手机屏幕,指腹压在未接来电的通知栏上,疯狂地往下滑。点进去。通话记录。最上面那一条——A,响铃三秒,已取消。我按下去。呼叫。拨出。等待接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凌晨一点。你给我打了电话。你在凌晨一点给我打了电话。

我的手在抖。整个手臂都在抖,从指尖到肩膀,震得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微微晃动。神志在等待接通的那几秒里终于慢慢回归,像退潮之后沙滩上的贝壳一点一点露出来。然后恐惧也一起跟随着回归。

你怎么会有我的号码——就算你知道,你怎么可能主动打给我。电话响了三声就挂了,你是按错了,还是拨通了之后后悔了。你是不是打错了。你本来要找的不是我。通讯录里的名字你都没看清,电话就拨出去。

我是不是困迷糊了。我是不是已经熬夜猝死了。我在做梦。我肯定在做梦。这一切都是临死前的幻觉。我在做梦。一定是做梦。不然你怎么可能给我打电话。约会,吃饭,那些东西——都是梦。我在梦里编了一整套剧情,从聚餐到现在,甚至我和你考上同一所大学,全都是梦。我闭上眼,又睁开。等着自己醒过来。等着自己一睁眼就回到那个楼梯间——你甩开我的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嘴角微微弯着,眼底全是厌恶。那才是我和你之间该有的、正常的画面。

是吗。会吗。

嘟——。

嘟——。

咔哒。

接通了。

“喂。”

简简单单一个字。清冽的,凉的,带着电流细微的沙沙声。你的嗓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比面对面的时候更轻,更近,像有人贴着我的耳朵说话。

就这一个字,就让我刚才想的那一切,溃不成军。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奔向厕所。膝盖撞上了椅子腿——那把破椅子被我绊得咣当一声栽倒在地,震得整个宿舍都抖了一下。丁次在睡梦中猛地弹了一下,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翻了过去。我顾不上管。我一步跨进厕所,反手把门用力关上。门锁咔哒一声扣死,隔绝了最后一缕从缝隙漏进来的光。

黑暗。完全的、彻底的黑暗。只有手机屏幕亮着的那一小块惨白的光,照亮我自己的脸。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你的声音。

沉默笼罩下来。

窗外有风,微微地吹,厕所那扇小气窗没关严,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发出很轻很细的呜咽声。这个空间太小了——小到我的膝盖顶着门板,后背抵着冰凉的瓷砖墙壁,小到你的呼吸声和我的呼吸声透过一部手机的距离挤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

我咽了咽口水。嗓子很干,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声带震不动。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但就是说不出话。我不知道怎么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怎么说。我怕一开口,发出的是什么我自己都控制不了的声音。我对你说不出正常的话。从来都说不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黑暗中手机亮着,屏幕上方显示通话秒数在跳——一秒,两秒,三秒,四秒。

我什么都想不了。我听到你的呼吸声。安静,微小,但存在。就在我耳边,轻轻擦过话筒。就好像你就在我耳边呼吸着,灼热的呼吸喷在我的耳廓上。

我的耳朵因为你的声音烧得发烫。烧得完全不像是我自己的。

沉默凝固了大概有一分钟。

你开了口。

“没事我挂了。”

大脑一片空白。不是做梦。不是做梦。你要挂了。你要把这个电话挂掉,我不能让你挂。

“别挂。”

我的嘴比脑子先动。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哑的,破的,我自己不知道我反应能这么快。我用另一只手捂住话筒,怕自己呼吸太大声,又怕你听不到我说话。

你沉默下来。

没有挂。也没有再说话。电话那头安静得像另一个宇宙的空间。我听到你的呼吸。很轻,很慢,一下一下,从话筒那头传过来。这一方天地只剩下窗外微微的风声,还有你。

在这样狭小的、密闭的黑暗里,我竟然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我不是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好像整个世界上所有多余的东西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你和我共享着的这个狭小的空间。

太贪婪了。我知道自己太贪婪了。你不说话我也要听。听不到你的声音,我就听你的呼吸。就让我这么听着就好。让我知道你在我旁边就好。不要挂。求你了。

沉默又落下来。时间一分一秒在流。我攥着手机,脑子里在疯狂地转。我得说点什么。你的耐心是有限的,我知道。我必须说点什么。不能让你挂。不能让你觉得我无聊,觉得我浪费了你的时间,觉得给我打电话是个错误。我得说点什么。什么都好。我猜测着电话那头你的反应,你的表情,透过你呼吸的节奏揣测你有没有生气,有没有不耐烦。你的呼吸还是平的。暂时还是平的。但下一秒可能就不是了。我得抓紧。

这个好不容易才落到我头上的机会,这个我从来没想过会发生的奇迹——我不能让它断在我自己的沉默里。

“那个——”我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干巴巴的。“你怎么——有我的号码啊?”

你那边呼吸微微停顿了一瞬间。就一瞬间。我听到了。我同时也屏住呼吸。

下一秒,我听到你轻声哼笑了一声。很轻,很短,带了一点气流擦过话筒的杂音。

你反问:

“那你怎么知道是我。”

嗡。

脑子炸了。你的号码。我不假思索打过去那个号码——我当然知道是你。那个被我视为眼珠子一样珍视的号码。那个我在班主任办公室挨骂的时候从通讯录本子上偶然瞥见、然后拼命记住的号码——我扫了一眼。

就那一眼,那个号码就像用烙铁烫进我骨头里,一直没忘过。

存进手机的那天晚上,我点开联系人页面,盯着那个备注框发了好久的呆。打什么。怎么打。宇智波佐助——太长了。佐助——太近了,近得让我害怕。最后打了一个A。二十六个字母里第一个。

你在我这里是第一个。永远在第一个。

我当然知道。

但问题是。我不敢告诉你。也不能告诉你。

不能让你知道你的号码被我私藏了这么久。不能让你意识到,你还在被这样一个人看着,注视着,贪婪地想要拥有着。不能让你联想到高中的时候——那个趴在桌上偷偷看你的、让你厌烦的、被你甩开手的漩涡鸣人还在。他还在这里。他没有走。他兜里那张计划表就是他还在的证明。他还想纠缠你,还想盯着你,贪婪到一刻都不愿意移开地看着你。

我脑子里风暴大概刮了两秒。然后脱口而出。

“班级群里有。”

话说完我就疯狂咽口水。太拙劣了。这个理由太拙劣了。班级群今天刚建,群文件里通讯录是群发的,每个人都能看到每个人。但是有谁会凌晨一点去翻班级群找一个人的号码。你不傻。你比我聪明一万倍。你怎么会想不到——这个吊车尾可能早就存了你的号码,以至于第一眼就知道那是你。

我等着你揭穿我。

然后我听到你又微微哼笑了一声。

“我也是。”

三个字。

三个字。我呆了一拍。我也是。我也是什么。我脑子太笨了。得反应好一会儿。对哦,是我先问你的。我问你怎么有我的号码。结果我被你一个反问逼到墙角,慌慌张张交代了,倒忘了这本来是我先问你的。你说“我也是”——就是我说的那个“班级群里有”。你的意思是你也从班级群里找到的。你说我也是。

我不愿意想别的可能性。

表面班级群找到的就够了。什么内心的、深藏的、你也一样私藏了我号码这种妄想——那种东西太危险了。太不切实际了。放在梦里做做就完了。我不配。

我呆呆噢了一声。不知道下一句怎么说。电话两边又沉默下来。我听到你那边传来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很脆。你在看书吗。我想。可是好晚了。凌晨一点,你还在看书。你怎么这么努力。你到底几点睡觉。

我把呼吸放轻,凝神静气去听对面的声音。一丝一毫都不肯放过。你的声音从话筒那边传过来,状似无意地。

“明天什么打算。想好了吗。”

“想,想好了!”

你的话音还没落干净,我就急切地接上去。接得太快了,快到牙齿磕在舌头上,后半句含含糊糊地拐了个弯。我像背课文一样往外倒那些计划——先去哪里吃饭,然后再去哪儿。我像被按下开关的机器,肌肉记忆一样开始背我的计划——去哪里吃饭,那里什么东西好吃。然后去哪里,为什么去。然后去哪里,那里为什么好。就像在向长官报备。

一直说,一直说。

我这人有个毛病。一旦抓住点话头,尤其是跟你有关的、能和你说话的话头,我就停不下来。嘴像上了发条,舌头自动运转,把所有想过的、没想过的、临时蹦出来的话一股脑全往外倒。我怕停下来。停下来之后呢?沉默。沉默之后呢?你可能会挂掉电话。电话挂掉之后呢?我就会失去这份得来不易的、偶然到让我浑身骨头都发狂的机会。

我想和你说话。我想让你听我说话。我想听你说话。想听你的声音——清冽的,像雪松上滑过的风,从电流里穿过来,落进我的耳膜。你的声音和任何人的都不一样。别人的声音传进耳朵里只是声音。你的声音传进耳朵里,我的心会跳,跳的像要从胸膛蹦出来。我想让你知道我为明天做了准备,哪怕那些准备全是多余的,全是我一个人瞎忙活。我想让你觉得我没有敷衍你。我更想听你说话。想听你的声音。

你那边没有打断我。话筒里只有我的声音,偶尔夹杂着电流细微的回响,还有你翻书页的沙沙声。我说了很多,特别多,从吃什么说到玩什么,从为什么选这家店说到那家店有什么好。说到后面我自己都快记不住自己说了什么,只是嘴巴还在动,声音还在往外送,像被拧开的水龙头。

偶尔你应一声。很轻的,短促的,从鼻腔里或者喉咙深处发出的单音节。像是一种信号,告诉我你在听。告诉我继续说。

最后我说到时间。八点,九点,直到晚上——我把表格上牙写的每一个格子都念了一遍,一个不落。

电话那头,翻书页的声音停了。然后我听到一个比较重的声响——大概是书脊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厚厚的一本,合上了。你好像微微啧了一口。那个声音介于叹息和轻啧之间,很轻,但从电流里传过来之后在我耳朵里放大了十倍。

“漩涡鸣人。”

你叫我的名字。凌晨一点,隔着电话线,你的声音被电流滤掉了一层清冽,多了一层低沉的、微哑的质地。漩涡鸣人。四个字。你的嘴唇开合。我的名字从你的舌尖弹出来,裹着你喉咙里那一丁点微不可察的沙哑。

你怎么这么色。

“你这是完全不想让我休息啊。”

我的话头因为这一声猛地止住。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颤了一下,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琴弦被人拿指尖轻轻一勾,音波从胸口往四肢百骸荡。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然后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违心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我没有。”

其实我有。我就是不想让你休息。我这人太卑劣了——我自己知道。我想把那些时间一格一格全填满,填得满满当当,一点空隙都不留。我想让你和我度过的每一秒都花在我身上。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的眼睛只能看我的方向,你的耳朵只能听我的声音。一秒都不能分给别人。一秒都不行。

但我不能这么说。我换了个声音——我把嗓音压低了一点,放缓了一点,尽量让它听起来真诚、坦荡、不掺杂任何多余的东西。我说,宇智波班长,你帮了我那么多,我不请你玩一天,我觉得心里太过意不去了。你就给我个机会让我谢谢你吧。

这话脱口而出,顺溜得我自己都佩服。心脏狂跳,脸皮发烫,耳朵烧得能煎鸡蛋,嘴皮子还能这么油滑。太他妈佩服我自己了。

电话那头沉默下来。

一秒。

两秒。

我数着数。起初是暖的——那句话是脑子一热蹦出来的,但蹦出去之后,那种温热的、期待的、从胸口往上涌的热度还残留在嗓子里。然后时间一秒一秒地流,热度也一秒一秒地褪。从指尖开始凉,凉意顺着指节往上爬,爬过手腕,爬过手臂,爬到胸腔正中间的位置。要被拒绝了吗。我微微低下头,后脑勺抵在厕所冰凉的瓷砖上。

确实太过分了。从早排到晚,连凌晨两三点都填上了,不给别人留一点喘息的空隙。我只想了自己想和你待在一起,没想过你愿不愿意。我太自以为是了。我以为你愿意和我吃饭,是你愿意和我待在一起的信号。也许那根本不是什么信号——也许只是人情往来。聚餐的事你帮了忙,我请你吃顿饭,还了这份人情,从此两清。吃完饭你走你的,我走我的,路上碰到点个头,连名字都不用叫。那些不切实际的妄想终归都是妄想。

“嗯。”

话筒里传出一个简短的音节。被电流模糊了一瞬,轻得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一点气息。我的大脑被这一个字撞得嗡嗡乱响。那些刚聚起来的绝望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这一个字砸碎了,碎成粉末,被一股从胸腔正中涌上来的滚烫热流冲得什么都不剩。那股热从心脏往外泵,泵到指尖,泵到脚尖,泵到每一根头发的末梢。海啸一样把我整个人吞没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又听到你那边传来一点动静。你似乎放下了什么东西。书,或者是笔。我听到一声很轻的磕碰声,木质的东西碰到木质的东西。然后你的声音又响起来,轻声的,补充了一句。语气还是那样,平平的,听不出情绪。但我听到你的语调末尾有一个极轻微的、向上的弧度。

“明天见。”

电话挂掉了。

屏幕闪了一下。那张天空的头像在界面中央亮了一瞬,然后熄灭。通话记录跳回最上层——A,通话时长,多少分钟多少秒。我没注意。数字在视野里是模糊的。

我立在原地,完全动不了。脚蹲麻了,从小腿肚到脚趾全是木的,像有一万根针在肉里扎。手握着手机垂在膝盖上,屏幕已经暗了。什么都想不了。三个字。明天见。明——天——见。一个字一个字拆开,完全动不了。脚蹲得发麻也动不了。什么都想不了。

三个字。明天见。明。天。见。

听了我那些过分到离谱的、从早排到晚的计划,还是说了明天见。你没有嘲笑我。没有说你想太多了。没有说我痴心妄想。你甚至没有打断我——你听着我把每一个荒谬的时间段都念完,然后说嗯,说明天见。你完全纵容了我那些想法。你看穿了我的意图——你那么聪明,不可能看不穿。但你依然说了明天见。

你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

我呆滞了大概有半分钟。半分钟之后我把厕所门撞开,从阳台冲出去,差点撞翻志乃晾在走廊上的那双鞋。冲出宿舍门,三步并两步跳下楼梯。楼道里的声控灯被我的脚步一盏一盏踩亮,从四楼一路亮到一楼。冲到操场上,夜风灌进领口,凉得我一激灵。月亮挂在中天,操场的塑胶跑道在月光下泛着深红色的暗光。我在跑道上跑了几步,踩到一块松掉的排水沟盖板,脚一滑摔了个结实的跟头。

不疼。

我打了个滚,后背沾了一身的塑胶颗粒,爬起来继续跑,一边跑一边叫。声音从胸腔里压出来,不像是叫,倒像是嚎。操场旁边的宿舍楼有几扇窗户亮起来了。有人在骂,大半夜的号丧呢。然后一扇窗户推开,一盆水从上面泼下来。水花砸在水泥地上,哗啦一声,没泼到我。我不管。我继续叫,叫得乱七八糟的,没人听得出我在叫什么。后来有个什么东西从楼上飞下来,砸在我头上——硬的,拳头大小,滚到地上弹了两下。一个苹果。砸得我头皮发麻,我弯腰捡起来,对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喊了声谢谢。然后从操场边上翻出去。

校外是一条偏街,店面都关了,路灯亮着,街面空荡荡的。没有高墙的阻拦,没有天花板压着,叫声可以毫无顾忌地往四面八方扩散。我沿着人行道走,越走越快,最后又开始跑。跑到一个十字路口才停下来,弯着腰喘气。抬头是红绿灯,黄灯在闪,一闪一闪的。

我知道我扰民。扰学生,扰周边居民,扰所有半夜在睡觉的人,还扰了你——你大概已经躺下了,离我不到两百米的距离,说不定还能听到某个方向传来的、隐隐约约的疯子的喊叫。但我控制不住。我的心狂跳,告诉我我得这样。兴奋到我要这样。我想这样。你答应我了。你答应了我。我怎么能不兴奋,不发狂,不尖叫。我现在甚至高兴到想把那个泼我水、砸我苹果的人抱着亲一口。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蠢死了。我怎么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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