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想要成为像你一样的人,想到这,就会感到苦闷。
初次意识到,自己真的到了可以被称作大人的年纪,空荡荡的脑海里,只浮现出一个名字。
五条悟。
他多厉害啊。
仅仅只是默念,惶恐的心便悄悄静下来。
因为,只要在老师身边,就会觉得做什么都可以,反正有老师撑腰,一切都没什么可怕的。
绝对的安心。
五条悟,就是这样的存在。
所以说,想要成为像五条老师那样的人。
想要变得,变得,想要,我想……
辗转反侧的深夜,便利店角落的纠结,拥堵过道的耳鸣声,生活中,偶然,人会被抽空成透明真空袋。
我开始明白,长大不是一件好事。
软弱,胆怯,乏力。
我的勇气都去哪里了呢。
我计划在过于漫长的未来,苦思这件事。
所以,所以说。
我逃走了。
我再也不要回来。
二、
离开安全地带,一切都是陌生的。
我迷上了扭蛋。就是那种,用捉摸不透的概率挑逗心脏的机器。
蹲在机器前,金币叮铛作响一枚接着一枚消失在狭窄的投币口,吱呀吱呀,扭动干涩的旋扭,逆时针从头旋转到尾,然后重复。
身边扭蛋壳堆垒像尖帽,缝隙里填充着透明塑料和粗糙的金属品。
角落的机器被你扭空了。
店主应该会很高兴有这样一个冤大头。你骤然抬起头,供血不足的大脑让眼前蒙上一层虚幻的阴影,向店员招手让他们给机器补货。
等待的间隙是无聊的。
可无聊也是一种幸福,放空脑袋,等待已知的未来,你喜欢这样的平淡。
离开安全地带,颤抖的心停下了。
你几乎想不起来,成为所谓大人的那天,世界发生了怎样的巨变。
这样说,一眼望到头的未来也没什么不好的呀,我捧着脸笑起来,埋怨起五条老师。
浑浊廉价的塑料壳只能投射出扭曲的暗面,头发和五官交融在一起。
你想起来,他对你说过——
“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未来的乐趣就在于此。”
“那样好可怕。”
“诶,才不会啦。”
你看了看他,含糊压着声,“我知道……我知道啦,因为是五条老师。”
他哈哈大笑。拍拍你的脑袋,或许他没意识到那是个脑袋,拍皮球一样梆梆两下,不留情面。
神秘兮兮伸出食指在眼前摇晃。
“要不要猜猜,明天的任务,老师会不会失败。”
答案不是注定只有一个吗。
你满眼写着这是在问什么废话。
“万一呢,一级突然变成特级,特级又升级成特特级呢。哎呀,怎么都不知道担心一下老师呢。”
他难过地收回手,大大一只缩回椅子,呜呼哀叹。
“虽然它们肯定会输就对了。”
圆滑的大人,最后还是没忍住,得意洋洋说道。
夕阳在他身后缓缓坠下,残阳似血泼开。
对视。
你在嗡鸣声里,直觉有什么在转动,眯起眼,盯紧他张合的唇。
你听见他说——
他说:“安心活下去吧,我会看着你。”
那时候,你忘记了眨眼,变成哑巴,迫切想告诉他什么,哪怕自己也不知道胸腔里鼓动的是什么。
你想,你想要,想要成为能让五条老师自豪的学生。
干涩出奇的喉咙,艰难言语。
“是辅助监督的车子,楼下。”
你指了指西南角的墙壁,五条悟探头到窗外。
有车正缓慢驶来。
他回头,只是安静看着你,微笑。
刺耳的嗡鸣声中,你捂着耳朵闭上眼,只回忆起这些。
在承载命运的车驶来之前,你丢掉金币,选择逃走。
三、
网络时代的短信是署名的漂流瓶。
人与人的距离太短,狭窄到轻轻一推,瓶子就漂流到想去的岛屿。
你藏起来,把洪流一样的信筏忽略在刺眼的红点里。
转眼间,新的一年。
在咖啡馆,或者面包店?你摇晃脑袋,记不清了。
冥冥小姐,让乌鸦停在你的桌子上。
亮红色的眼睛注视你。你和鸟一起眨眨眼。
“放过我吧。”
你求饶似的躬着身子,嘴里碎碎念个不停。
“他已经死了呀,死了不是吗。”
话说到这,咖啡的酸苦混着胃液返涌,你捂住嘴,死死咬紧牙齿。半晌,苍白的面色多了些病态的红晕,你摇晃脑袋试图清醒,那只乌鸦却不见踪影。
急促的刹车声,骤然响彻脑海。
你好难过,呆楞着。
直到熟悉的身影浮现在余光中,缓缓抬起头,小声对他们打招呼。
“……诶,是钉崎啊。”
“你刚刚果然没有认出我吧!”
这个叫钉崎的女孩子,发起火来像燃烧的红蔷薇,左眼被单调的黑包裹,一如尖刺横生。
旁边是安静的黑发男,头发整齐炸开像刺猬,眉眼秀丽,他很沉默,内敛像冰块里的晶花。
两个人一前一后,你被堵在角落,无助叹气。
那个很有气势的女孩盯紧你,握紧拳头。
“缩头乌龟。”
她这样对你说。眼睛亮晶晶在发光,在晴朗的天空下,不断颤动。
“我没有纸巾,所以。”
你看了看伏黑,他挪开视线。
好吧,你只能继续说:“所以,钉崎,你不要哭。”
你缩在角落的躺椅上,拍了拍那个女孩近在咫尺的手,学着记忆里那个不常见的笑。
“辛苦了,辛苦了。”
你说。
“你们还活着,我知道,你们一直都很努力。”
钉崎的眼睛是浓郁的橙褐色,无论什么时候,都出奇的亮眼。你把话讲到一半,失神看着她。
她嗤笑。
“虎杖呢?”
你忽然意识到,他们的三人组,少了一角。
钉崎刚想说话,你却突然站起来打断她。
“这样啊。他离开了啊。”
旁边的路人不明所以,偷瞄着你们。他的眼神在你和钉崎之间来回打转,一旁的黑发少年被忽略个彻底。
你毫不在意,语罢后笑起来。
这次糟糕会面的最后,你留下的那句话,彻底激怒了他们。
你轻狂地说,“好可怜。”
边说边摇头,“好可怜。”
那个粉色头发,笑起来像太阳的虎杖。
此后,和关于某个人的记忆一样,他们再没见到你。
四、
话说,五条悟,他有感到过幸福吗。
这个想法和泡泡炸开一样,突然浮现。
你坐在酒店床上,麻雀在窗外叽叽喳喳,床边摆着冷了一夜的摩卡,凝固的巧克力酱挂在杯壁。
你才刚睡醒,整个人昏沉沉晕乎乎。
一个常年只睡三小时的人类,是无法感受幸福的。
怀着对人类极限的追求,思索起开头的问题。
五条悟,你那短暂的一生,幸福占了几分之几。
应该没有一半,那么三分之一呢?
也没有么。
那么,他拥有过几秒值得被称作幸福的时刻。
……五条老师。
“五条老师。”
“在这里哦。”
你小跑向他。
他停下脚步。
“五条老师,硝子小姐让我来找你,她说。”
讲到这,你刻意理了理头发,清了清嗓子,摆出严肃姿态,“让五条那家伙,别再发垃圾短信。”
“硝子小姐是这样说的。”
“哈。”他得意洋洋挥了挥手机,隔着眼罩打量你,甜腻腻又开口,“‘硝子’啊。”
“真是的,有这么喜欢她吗?我有点伤心了。”
“因为硝子小姐,是很特别的人。”
你没有被他打乱节奏,继续追问:“要确保五条老师不会再这么做,我才可以回去医务室。所以老师,你有认真听我刚刚的话么?”
“完全——没有——”
年长者懒洋洋拖长声音。
“只听见了类似‘五条老师’‘特别’之类的词诶。”
你皱了皱眉,“老师好不讲道理。”
“诶,这句听的一清二楚哦,你刚刚说五条老师超级不讲道理,我记住喽。”
他拉开绑带一角,学着你蹙眉。
你变成木头人呆呆楞楞,痴痴望他。
老师应该很满意这效果,勾起粉嫩嫩的唇,哎呀来哎呀去,食指勾起苦恼敲了敲你的脑袋,不过力道超级轻。
你猜,是因为老师想多欣赏几秒你的糗态。
最后,你如他所愿,或者说,远远超乎预料。
“……好幸福。”
你幻梦般,发出呓语。
把他逗的弯下腰哈哈大笑,搭着你不算强壮的肩。
“怎么会这么说呢。”
他问,却没期待答案,掏出手机噼里啪啦打着长段。你不是故意看,但页面在你视线里一闪而过。
啊,群发了。
你后知后觉意识到,起码这个月,你不能看见硝子小姐了。
有点伤心。
但是看见了五条老师珍贵的眼睛。
非常幸福。
你的人生啊,在长大以前,遇到五条悟之后,都是幸福的。
那么五条老师呢。
勤勤恳恳给予你保护包容尊重的那个男人。
和你相处时的大笑,有留下过珍惜的痕迹吗。
你倒在床上摊成一个大字,苦恼极了。
你不知道,一点也不知道,他的喜悦或是烦恼。
不过,如果可以的话。
你真的很希望他能幸福,一直一直。
五、
怎么会有人无法接受失去呢。
人活着就是不断失去,直到向命运献上性命。
生活总是很难成为自己想要的样子。
你深以为然,笃定着。怀揣这样的念头,跳了下去。
陷在过去未来现在的混乱里,日月重叠,骨肉粘黏。半空的风刺人,你睁不开眼死死咬紧牙关,错乱夹杂的红线网住你,被穿透割裂纠缠住。目之所及覆盖着红色,引诱你抓住一条,宣告向世界。
过去,你常常在恍惚之间说出它,于是天旋地转,被恩赐清醒过来,身旁的人敬畏恐惧嫌厌狂热扑倒你脚下。
他们因此为你取名。
千目。
千目千目,视以何所依。
坠落地面那刻寂静无声,你缓缓睁开眼,从美梦中清醒,眼神对上没见过的白发男人,梦的余震刺激你神经质颤抖起来。
那是初次见面。
你得到了名为五条悟的老师作为术式指导。
勉强步入可靠成年人行列的五条老师蹲下身,尽量收敛压迫感。
“嗨嗨,和老师打个招呼吧,‘千目’。”
似笑非笑,他摘下墨镜,凝视你。
而你顺应命运,平淡开口。
“五条老师。”
拥有天赋者值得被倾注所有目光。天才只能由天才教导,坚信这点的高层们,把任务交给了当之无愧的最强,以此作为他要求成为老师路上的第一道阻碍,因此——
好难搞。
是个大麻烦啊。
这是五条悟遇见你时,诞生的第一想法。
怎么会有这样丧气的孩子呢。
仿佛探听到对方的心声,你兀然抬头,特别的眼睛隔着无下限交叠。
你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愣愣看他。
那时候的五条先生还是个即将毕业的学生,纯黑制服上的金色纽扣过于耀眼,星星熠熠。
和依稀看见的过去不同,他身边缺少那位狐狸眼的同伴。
“好了好了。”五条悟拍拍手打破寂静。
“我们走吧。”
他收敛笑意,这样对你说。
六、
你时常好奇,身为无人能比肩的最强,是否也会感到寂寞。
无人理解,无人追逐,四下而望匍匐拥挤者。
当他在某个盛夏夜依靠阳台边,迎着微凉的风,那双直视命运的蓝眼睛包裹着你。
他说,我很喜欢大家啊。
他说:“一定会有能赶超我的存在。”
五条悟,最强。
五条悟,最强。
全世界都需要他。
这样的他,下定决心去做“不正确的事”时,周遭依旧只有自己一人而已。
当全世界都需要你,你不再具体了。
五条悟成为了咒术界一个活着的传奇,一个无法逾越的天才,一个尚未死去的英雄。
你所知道的所有人,有意或无意抱着这样的想法——
哦,是那个人。哦,等那个人来就行。
勉强追随在五条老师忙碌行程身边的你,跟着他的背影日夜无休,辗转难眠。
他来了,又离开。因为要赶去下一个。
身为五条悟的第一个学生,你几乎只能在碎片化的休息时间得到一两句指点。
出于不愿吐露的原因,你要求跟随五条悟的任务行程。目睹他不到日均三小时的睡眠,忍不住出声道:“五条老师,你应该休息了。”
他应该休息。
五条悟,最强,人类。
他需要休息。
心怀远大理想的年轻人,目不斜视,一往无前,即使拥有颠覆规则的力量依旧克制,循序渐进。
你就这样躲在他的身后,静静看着。
对于近乎完美者,比起钦慕,更先翻涌出的往往是嫉妒。
嫉妒,忮忌,憎恨。恨其生欲其死。
无时无刻不在乞求那个怪物赶快变成和自己一样的存在。
这就是你所看到的世界。
那个男人,此生不可能有能与之并肩的存在。
他是不可再现的亿万分之一的奇迹。
那么,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呢。
他转身离开时,你控制不住怨毒质问。
凭什么。难道他所遭受的一切还不足够吗。
身为最强,究竟要为大家献身到哪一步。
他的理想,抱负,他的固执,他那与众不同的个性,他的喜欢,他的憎恶。
他的人生。
把这些统统给了大家,仍然欲壑难填。
你呢,你该怎么做才好。
命运对天才总是更追求戏剧性,给予并非苦难而是悲哀。
正应如此,你对无法预知的明天感到恐惧。
你近乎攀附着最强低声请求。
不要去。
不要去,求你了老师,留下来吧。
我难道不是你要拯救的凡人中的一个吗。
你不能,不能留下我一个人。我做不到,我做不到,我会死掉的。
你必须拼命忍耐才能阻止自己逃跑。
面对那样的命运,唯有绝望。
混乱的未来游走在呼吸瞬间,迟钝的脑袋常被混沌笼罩。
初次这样说,他隔着纯白的绑带默默注视你。
面无表情。
在你哭泣几近颤抖,他无声叹口气,弯腰捡起你。
他不问你“看见”了什么,只是拍拍你的脑袋。
“事在人为嘛,事在人为啊。”
初为人师的他,不大熟练地安慰你。
你迷离在清醒边界忍不住问他。
您想知道什么么。我一直在等待您。
“这样啊。”他点点头。“我没有需要问的。”
说出这话的男人,在决战前夕,没有回头。
你无法目睹这样的未来,绞痛的胃翻涌酸水,你想呕吐,血液里沸腾着恐惧和愤怒。
你受够了。这样的命运。
所谓的诅咒,究竟是谁呢。
普通人外化成形,咒术师内化为力,大家共同呼吸着诅咒的空气,说出诅咒的话。
祓除,诞生。这样轮回既定的结局,永无止境。
在这样世界,你找不到想要的命运。
你说:“我要逃走了,老师。”
他既不赞同也不阻止,披褂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千目。”他平静道,“那就一定要逃远点。”
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拉下你求救的手,朝着死亡奔去。
能与他并肩同行的人是不存在的。
他是能照耀一切当之无愧的最强。
二零一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特级诅咒两面宿傩确认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