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七日清早,黎明的时候,他们起来,照样绕城七次;惟独这日把城绕了七次。到了第七次,祭司吹角的时候,约书亚吩咐百姓说:‘呼喊吧!因为耶和华已经把城交给你们了。’
于是百姓呼喊,祭司也吹角。百姓听见角声,便大声呼喊,城墙就塌陷,百姓便上去进城,各人往前直上,将城夺取。”
——《约书亚记》6:15–20(节选)
话说瑞德门托与佩卡图姆分别的时候,这位高尚的灵族撒下了许多眼泪,又说了许多从未有过的轻柔话语。他亲切地称呼瑞德门托为“我的英雄”“我的朋友”。这些话连最善言辞的弄臣也未曾说过,让瑞德门托听得有些发怔,他临走前赌咒发誓一定会保护自己最好的朋友。佩卡图姆只是用那种忧愁的神色送别他的半神兄弟,随后脸上的表情以一种极其扭曲的方式抽动了一下,接着又恢复平静。
“唉,这倒叫我心生愧疚。你看,他果真是个壳子*①。”
全父!自然所造就的那样一颗赤诚跳动的心脏,如今还剩下多少留在我们面前供人取笑呢?世间的忧愁、烦恼与种种不公使人的容颜改变,也使人的心变得坚硬而可怕。只有当我们的肉*体彻底衰老,当宇宙间的纷扰再也无法动摇我们的时候,这些恶毒的怨气才会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坚硬而丑陋的面容也才会慢慢柔和下来,重新回到我们还是婴孩时那样的平和。
他先是在自己那艘小小的舰船里走来走去,嘴里含糊地念念有词,反反复复检查那些从来没有出过问题的仪表台。最后他坐上驾驶位,扣好安全带,又盯着舱外那片空荡荡的红色荒漠看了许久,而后忽然重重叹了一口气,又把身上的安全带解开了。
作为一个卑微的作者,笔者竟让佩卡图姆这样的大人物一言不发地坐在驾驶舱里,呆呆等着瑞德门托,直到笔者愿意把他救出来为止,这实在不妥。至于佩卡图姆自坠入阿兹瑞斯的第一刻起便感到那股汹涌而刺鼻的臭气,笔者却未加描写,这与笔者的身份更不相称,也未免有失对后文的尊重。
这股臭气起初只是若有若无,弥散在阿兹瑞斯每一寸红色的毒气之中。佩卡图姆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嗅到这种气味,以至于他不免怀疑瑞德门托是否已经习惯了这种来自亚空间的气息,或者是否已有某个恶魔捷足先登,带走了他反抗人类之主的希望。
这位原体四肢修长,瘦骨嶙峋。与同龄的人类幼崽相比他显得高大许多,反倒更像一个发育不良的成人。但在那些相拥而眠的日子里佩卡图姆却从未在瑞德门托身上嗅到那种熟悉的亚空间气味。
当他看到瑞德门托领着那位希泊尔时,佩卡图姆心中生出一种被自己宠物背叛的感觉——就像你费尽心血养了一条狗,叫它守在大门前驱赶不轨之人,而它汪汪吠叫,却惊醒了邻居。你的好邻居夸奖这条好狗尽忠职守还奖励了它一顿好骨头。
他见那个偷窃他财宝的盗贼在变大,浑身燃起红的、绿的、紫的和蓝色的火焰,以至于面容和手臂都无法辨认,几乎像一整块漆黑的木炭。刺眼的灼热让佩卡图姆闭上了眼睛,只剩下一片白晃晃的光。随后火焰猛然熄灭,爆发出黑色烟雾,又变成鲜红色,一条火舌探了出来。四只臂膀像毒蛇与闪电般时隐时现。
火焰从他的嘴里吐出,肋骨被烧得通红,佩卡图姆骇了一跳。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那幻象已经消失,希泊尔只是狠狠地给了瑞德门托一个巴掌,叫嚷着,似乎对瑞德门托的沉默极为不满。
“灵族呢?灵族呢?”希泊尔喊道,“你把他藏到哪里去了?你早就让他逃跑了?”
“他就在这里的呀。”瑞德门托答道。
希泊尔气得鼻头通红,一边说一边对瑞德门托举起了拳头,仿佛真的要将威胁付诸行动。瑞德门托一声不吭地站着,尽管我们都知道只要他愿意完全可以杀了希泊尔,或者至少让这位老迈的机械神甫明白一位原体是不可被冒犯的。
“说话呀,你也哑巴了?”希泊尔焦躁地推搡着瑞德门托,从喉咙里的栅板中发出低沉的呼噜声,“你们这些骗子向来油嘴滑舌,如今却像被剪断了舌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欧姆尼赛亚在上,这便是你的报应呀。”
他跳上沙丘,又跳下来,俨然一副精神失常的样子,随后他又站定在瑞德门托面前,仿佛这时才突然意识到眼前站着的并不是一个机仆。
“啊呀!大人!”他匍匐下去,整个人都在发抖,“宽恕我,这都是普罗米修斯干的,都是他害我呀。”
人将要死的时候是没有理智的。眼前的一切,无论是实体还是虚影,是静止还是运动,都显得狰狞可怖。然而这种恐怖与他脑中盘绕不去的幻觉相比根本算不了什么——火星上的那个影子仿佛始终紧跟在他身后。他能在幽暗中辨出它的轮廓,看清最细微的变化,看见它身体僵直、面容冷峻地一步步走来。
他能听见衣料摩擦的沙沙声,每一阵风都带来那最后一声低沉的惨叫。他停下,它也停下;他跑,它也跟上。它并不是在奔跑。若是奔跑反倒让人松一口气。它更像一具被驱使的尸体,只具备行动的能力,在一股既不增强也不减弱的阴风中被缓慢地推送过来。
希泊尔这副模样确实把瑞德门托吓了一跳。尽管他早已打定主意宁死也不愿背叛佩卡图姆,更不可能亲手杀死他,但他从未想到自己的父亲有一天会在地上打滚,神志不清地祈求神明宽恕。
他听见那声音时而像女人,时而像男人,时而像老人般沙哑,时而又像婴孩般稚嫩。他一动也不敢动,只在心里盼望着亲爱的佩卡图姆能够来救他。
“瑞德门托,瑞德门托,我的瑞德门托,”他忽然露出一副缠绵的神情,伸出双手去抚摸瑞德门托的脸,仿佛自己真是一个情深义重的父亲,“你会原谅我的,对不对?嗯?说呀,说你以原体的身份宽恕我的罪孽。我该回火星了,是混沌蒙骗了我呀。”
他说着哭了起来。
瑞德门托觉得自己的思维仿佛已经飞离了身体,畅游在宇宙之间。明明希泊尔尖利的指甲深深嵌进他的脸颊,明明那张可怖的脸离他如此之近,他却开始思索起对方的身体究竟经过了怎样的机械改造,又是如何完成的。
希泊尔还在说话,于是他又暗自揣想,这位老先生是否真的面见过欧姆尼赛亚。他的思绪越发杂乱,最后不由得想起了佩卡图姆——说到这里,佩卡图姆又到哪里去了?
“退后!”
终于,有人大喝一声。瑞德门托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抬头望去,说话的竟是佩卡图姆,瑞德门托只觉得心脏砰砰直跳。他从佩卡图姆的脸上看不出一点表情。一阵又一阵的巨响贯穿整个阿兹瑞斯,轰隆隆的回声越来越大,汇成一片狂暴的雷霆。
那些五彩的火焰终于彻底燃烧起来。瑞德门托疑心自己看见一团莫名的物质从希泊尔的胸膛中流出,滚烫得灼伤了他的眼睛。
这时佩卡图姆将他一把推开。他终于看清楚佩卡图姆手中握着一把冒着幽蓝色火焰的剑,而剑刃的另一端正好穿透了希泊尔的胸膛。
他可怕地叫了一声。
只有孩子能发出这种无法形容、充满焦虑的呼声。没有任何声音像它这样凄厉,也没有任何声音像它这样令人动容。你听到一个孩子这样呼喊时,会误以为他是野狼;你听到一只野狼这样呼叫时,又会误以为它是孩子。
“呵,天哪!希泊尔!这是我的父亲!救命啊!救命!救命啊!佩卡图姆!你竟这么恨我吗?这里难道没有人吗?我的父亲快要死了!呵!谁见过这种事?怎么会这样?我也要发疯了!”
“坚强点!瑞德门托!我的好兄弟!”
佩卡图姆狠狠踢了瑞德门托一脚,让他在地上爬来爬去。火焰般灼烧的疼痛让瑞德门托恢复了些许理智,佩卡图姆不让他靠近希泊尔,因为那挣扎着哀嚎的竟是一具如此可怕的怪物。
它大半个身子仍保持希泊尔的模样,而另一半却彻底变形,长着翅膀,浑身腐肉。每一次挣扎都从它身上掉落出许多蛆虫。
“希泊尔早就背叛了你的帝国,”佩卡图姆低声说道。他早已察觉阿兹瑞斯中一定有什么东西在作祟,“虽然我厌恶人类,但我更厌恶混沌。”
那只曾经名叫希泊尔的怪物在地上嘶吼、翻滚。剑上的蓝色火焰灼烧着他,撕扯着身上的腐肉。一部分名叫人性的残余似乎又开始作祟,也许正因如此这具躯体才能在过去六年里勉强维持一件人类的外形。
“把他们通通打死!他们有什么权利宰我?没人比我更忠诚呀,欧姆尼赛亚!帝皇!哎呀,所有人都嫉妒我,你们都恨我,所以我听从机神的旨意逃离火星——”
他说到这里又哭了出来。
“希泊尔!”佩卡图姆握着那把剑指向他,瑞德门托被护在身后,“告诉我,是哪一个派你来的,希泊尔,希泊尔!你还是人吗?”
“很快就不是了!”希泊尔仰起头,“瑞德门托,你迟早会死的!四神不会放过你!”
然后他又瑟缩起来,看了瑞德门托一眼,思绪飘回这位基因原体在阿兹瑞斯上的六年——包括他如何离开火星,如何发现培养仓,如何养大瑞德门托——如果这能算作养育的话——以及如何被一剑刺伤。他发出一种极其可怕的哀嚎,流下许多泪水,不再在地上翻滚。那部分仍属于希泊尔的身体也彻底消失了。
“离开这里...”他说,“佩卡图姆?灵族?什么都行,把他带走,去巴尔!快!帝国要来了!不要让他靠近帝国!救救他——我错了呀!”
至此,这部传记中各色人物在阿兹瑞斯的所见所闻,笔者差不多都已讲完。剩下的部分只需寥寥几笔便能交代清楚。
佩卡图姆赶在希泊尔彻底失去理智、成为混沌的仆从之前拉着呆滞的瑞德门托朝灵族的飞船飞奔而去。这件事并不容易,因为瑞德门托已经像块木头一般,佩卡图姆必须紧紧抱住他才能避免再次将半神遗落。他的旅伴同样忐忑不安,心情丝毫不亚于他。
希泊尔的身躯不断膨胀,身上洒落的蛆虫落地后便化作无数小纳垢灵,欢快地啃咬着机翼。即便粘上一点也足以让你化作一摊血水。
接着是前文提到的那只星界军先遣队,他们毫不费力地发现了这只纳垢魔。即便是世界上最坚硬的钢铁也比不上凡人的意识。中士第一时间向上报告了阿兹瑞斯上的混沌力量,然后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投入战斗。然而这些密密麻麻的纳垢灵怎也杀不尽,星界军很快就被围困了。
“瞧瞧这个,兄弟!”中士的子弹已经打光了,身上被啃咬出无数伤口,“为帝皇献出忠诚的时候到了!”
他们显然拦不住混沌的仆从,很快阿斯塔特就会赶来。死了一批,又来一批,再来一批。对于这些英勇牺牲的人类英雄,我们甚至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就如你所见我也没有为他们记名。如果不是笔者偶然发现并决心将其整理,恐怕第二原体也只不过是茫茫历史中的一片空白。
这场在阿兹瑞斯上发生的战斗同样是虎头蛇尾,仿佛唯一的价值只是掩护瑞德门托的出逃似的。在前一个月里希泊尔几乎所向披靡,堪比混沌王子。他所到之处只有无穷无尽的瘟疫和痛苦蔓延,令许多阿斯塔特丧命。
然而到第二个月,这纳垢的仆从却突然极速衰败起来。即便是最孱弱的凡人也能轻而易举地将它放逐回亚空间。
瑞德门托终于清醒过来。佩卡图姆原本担心他真的被吓得发疯,甚至开始质疑帝皇的造物,但经过了许多泰拉日瑞德门托终于从那种惊惧与困惑中回过神来,佩卡图姆背对着他在驾驶舱里摆弄着什么。瑞德门托看了一会儿,心里明白佩卡图姆知道他在看。
“飞船从来都没坏过,对吗?”
佩卡图姆弯着腰在驾驶台上摆弄那把曾经燃烧着蓝色火焰的剑,回头看了瑞德门托一眼。
“我猜你是对的,”佩卡图姆目不转睛地盯着瑞德门托,“你想起来自己的真实身份了,对不对?”
瑞德门托发现佩卡图姆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小秘密,但他脸上没有一丝愤怒,反而温和地询问接下来他们要去哪里。
“真糟糕,”他说,“我宁愿你还是在阿兹瑞斯上那副蠢样——哦,去巴尔,这是你那位...父亲?我能这样叫他吗?是他让我们去的。”
“球?*②”瑞德门托一手撑着脑袋。他越回想起希泊尔那张狰狞的脸,就越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还要费那么多力气去玩球。于是他如实地向自己的朋友表达了疑惑。
佩卡图姆站起来看了他许久,甚至走到他面前仔细端详,然后冷笑一声,由衷赞叹这位半神的智商果然聪明绝顶。
注①:“壳子”原文为某欧洲语言中对愚钝者的俚称(如英语 shell-head 一类构词),意指徒有外壳而无内在;此处译者据其意象直译,并转作人称称呼。
注②:巴尔(baal)与球(ball)谐音,瑞德门托听错了
我真的不会写武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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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约书亚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