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5.
动作停下了。
太宰治替他打理干净过后将人扣入怀中,伸手遮住那双眼睛留他自己调整平息,亲密褪去时快得像一场虚妄的幻觉。
但动作与话语是两极。
动作仍是温柔的,声音却稳定下来,稳定到残忍:“中也,为什么你没想过‘欺负’有两种含义。从最开始我已经故意将暗示说得明显,而你竟真的全然不曾考虑过这个可能性。”
“好在我大致理解了,你说你不需要知道种类,因为无论哪种,你的确不在乎——瞧啊,哪怕你清楚地知道我不是他,如果我不放弃,你会默许。”
掌心下的人不出声也不做出动静,有点太乖了,其实是不太好的状态,然而好不容易将他的防御打到低点,再度勾起警戒显然没必要。
此刻连视线都会加重负担,太宰治不去看他,折中通过镜面观察。
“你说怕我靠近,所以我仔细想了想,靠近的范围是什么呢?离得很近,还好,你最多有点紧张。再近会带来接触,验证不难,你确实在抗拒我的接触。”
“通常,具备明确指向意义的接触仅限两种。”
“亲密、或伤害。”
“你对亲密的反应最多就是这种程度了,在意但不多,与恐惧有关也无关,比起接触本身更关注发生的时机和地点,即,完全可以当作干扰项去忽略它。这样看来,答案是不是变得很明显了?”
怀中人的颤抖一直没有停下过,因为害怕还是别的什么呢。他的坐姿无处着力,只能靠着,倚着,抓着,然后,听着。
于是太宰治声音更轻:“你怕我的靠近,怕我靠近后带来的东西——中也,你以为,我会怎样伤害你。”
手臂第一次被抓到泛起痛感,太宰治安抚地抚摸着那块跟着染上热度的腹部皮肤。
有裂痕,却不够大,他耐心调整方向:“是吗,条件要更限定。”
本想继续推下去,怀里的身体却突然多出一种不寻常的僵直,太宰治停下话,掌心触摸到了肌理间霎那渗出的细密冷汗。
过于剧烈的反应,突兀浮现的真正且唯一的致命软肋,连颤抖与封闭都为其让步。
是什么?很重要,必须找到,他刚才做了什么?
“中也,我有个提案。”太宰治忽然说,“既然不想看,之前的约定还做数吗?”
“哪个。”中原中也简短地问,如同没有被生理反应所出卖,声线冷清,透着微沙。
太宰治提醒道:“眼睛,可以交给我保管。”
“……”中原中也安静地抬手拽开眼前遮挡,他睁开眼,看到镜中映像时眼神到底晃开来。
咬下手套,指尖探入眼球缝隙的速度快到差点来不及阻止——星点犹豫不见,紧急捏住他的手腕时已经有鲜红顺势蜿蜒。
太宰治深深、深深地吸了口气。
中原中也丢开手套说了句“抱歉”,通情达理:“你想自己来?随意。小心点,不熟练的话可能会稍微有些难清理。”
赭色,蓝色,白色,红色。
——不止。
太宰治忍过脑海中复起的刺痛感,轻柔、坚决地把手压了下去:“其实我说的是用不用帮你蒙上,我这还有多余的绷带……算了,我知道了,你习惯受伤是真的。”
中原中也说:“解释多余,你习惯误导是真的。”
太宰治扯扯嘴角:“你敢说这次不是故意的。”
“不敢,因为我就是故意的。”中原中也含笑道,他似乎已经恢复,再度坦露出那副理性接纳的诡异态度。
“不得不说,不愧是你,在这种倒霉方面上的本领没比他差到哪儿去。环境剥夺,身体控制,镜像对峙,语义陷阱,逻辑锁定……让我想想,还有从最开始就隐晦布下的一致性验证。连自己都不惜当作道具来用,手段下作,但的确没有违规。”
“那么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想继续吗?可以的,你想要什么?这具身体,这双眼睛,未知的情报,还是别的、更多的东西?”
指尖残留血色,他侧过身,以一种过分柔韧的姿态将血色涂抹在太宰治的嘴唇上,像是挑衅,像是邀请,他放慢了语调说得更清晰:“索求更多是你的特权,只要你给我留一些反应的时间,太宰,成交吗?”
厉害,把低姿态的请求说成了交易,应对及时,周旋流畅,话术娴熟,稍有疏忽便仿佛被他顺势脱离掌控,好像一切回到原点,成套消耗徒劳无用。
想要了解他就必须解除这层棘手的防御反应,处在这层防御下的他才是真实的他,好一个无解悖论。
可是太宰治很久没说话,他用同样安静的眼神看过去,任由血色在嘴唇上干涸,看那张覆盖在鲜艳泪水上的从容假面在得不到回应的不对等中片片崩碎。
终究只是似乎,一度打碎的事物无法完美复原,对任何存在同理。
他伸手抹过那道赤红泪痕,没什么作用,便从口袋里抽了张消毒湿巾出来仔细擦拭:“中也,何必做无用功,你心里最清楚,你手中没有足够的筹码,我不会答应你的任何请求。”
因为万般请求皆是真实的阻碍,是他为了轻松而布下的谎言。
中原中也擅长说谎,至今为止没有一个中也偏离过这道已经刻入灵魂本源里的特征。
要求另算,但他自己都说了不擅长喊停——要知道要求才是真正的示弱。
中原中也的神色变得空白,一无所有的、空荡荡的空白,这让他一下子从“人”的身份里脱离了。
擦干血迹,太宰治只当什么都看不见,平常拍拍他,说道:“看得出你身体素质不错了,行了,不喜欢镜子就转过来吧,看着我总行了吧。”
“你好烦。”中原中也低声说。
“嗯,建议你更新一下骂人词库。”太宰治委婉地说。
他们换了个姿势,但太宰治的手没从衬衫里撤出来,算是某种直觉,某种、能够真正侵入到内侧的撬点。
两个人重新对望,光源仍旧冷而恒定,呼吸仍旧近而交融,但对立线路的尖锐已经被切断,只留下可供继续推进的无用清醒和隐约可见的一处转折点。
太宰治最后将感情往回藏了藏,发出指令:“很好,我们接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