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逆运繁星 第20章 第 20 章

20.

闲话叙到中途乍然想起，太宰治拧开怀里揣着的保温杯，用盖子倒了杯热米汤出来，递给被侦探抓牢了别无他法，只好原地装哑巴盆栽的中原中也。

见不到抗拒，他递过就接，中原中也没什么情绪地摘下口罩，熟练吹了吹热气，小口小口无声啜饮。

绿瞳在他身上扫过，江户川乱步依旧握着那只冰凉削瘦的手不松开，用两只温热掌心若有若无包紧，说道：“傻站在这里干嘛，买完东西了结账去。乱步大人逛累了，需要糖分补给，外边那家咖啡厅不错，太宰，快请兄长吃蛋糕。”

“所以说兄长这个称呼实在是……”很难不让他联想到某位想起就头痛的法国籍沟通障碍人士。吞下后半句，太宰治苦笑却没拒绝，推车跟福泽谕吉一起往自助收银台那边走。

他只买了些蔬菜与可以和大米共煮的杂粮，加上一袋朴素的细藕粉。提前一步结完账提着购物袋在旁边等，便出神凝望剥离盖子的保温杯中浅白液体随移动扩散出圈圈涟漪，扩散、撞在杯壁上反弹回来，再反弹回去。

热气袅袅，漾开一隅心绪伴米香氤氲。

中原中也补充完营养被不见外的侦探带着向外走，视线落在神情淡淡的太宰治身上，对方立刻回望过来，隔世疏离被笑意取代，两步迎来举起杯子。

各自都只有一只手能用，配合着拧好，福泽谕吉也结完账提了几个购物袋走出来。

今日天气不错，微风徐徐，十度左右，晴天太阳照常挂在头顶。太宰治给中原中也挑的是应对零下温度的厚衣服，但最好别在外面多呆。

咖啡厅离得不远，四字母的招牌缠绕几道异国情调的金属花枝，在最后的e上盖了个上扬的小帽子。他们走过去，看到地台看板用圆润线条画了一道螺旋尖顶，装饰可爱的星星小花写着反季特供招牌蒙布朗。

嗯……法国甜点。

太宰治揶揄江户川乱步：“乱步先生喜欢吃栗子吗。”

“栗子当然不错。你挖苦谁呢。”江户川乱步敏锐道，受限于情报不足不想和他纠缠，转移话题，“蒙布朗适合配花草茶。”

“反正又没人规定来咖啡厅一定要喝咖啡。”太宰治耸肩，大方推门进去，对环抱托盘来引路的漂亮女招待笑盈盈挥挥手，不经大脑溜到嘴边的日常殉情邀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后，反倒让他跃跃欲试，于是来上个夸张的滑行下跪托起面颊飞红的年轻女孩的手。

他眨了下眼，做作出含情脉脉姿态：“美丽的小姐，相逢即是缘，可愿不辜负这明媚冬日的缘分与我殉情？”

Junjou……？殉情？拼出词语，女孩脸上的飞红僵住了，咖啡厅也迎来一瞬整体寂静。福泽谕吉额角抽动，提起丢人孩子的领子边道歉边往座位里拖，太宰治就惋惜着对又一殉情失败对象摇摇头道上一句“遗憾”。

“殉情。”中原中也站在门前轻轻重复。

江户川乱步说法刻薄：“听他不着调。别人真答应了，就轮到他拒绝了，至今惹哭了不少，还有过跑来社里哭闹的。”

中原中也说话的声音愈发轻渺：“我不认识他。他是太宰，太宰不会这样。”

“帽子先生，说真的我不是很明白人类，所以，我随便说说，你随便听听。”江户川乱步牵紧了他，同样放轻声音，“人有不同的侧面，我觉得。记忆塑造人，共同记忆塑造关系，却不会是唯一的塑造。经历记忆背后有思绪有感情，这些想法、又或转瞬下多种激素的共同作用无法完全记录和传递。”

牵人走向座位，江户川乱步安慰道：“记忆和感受时时更新。他是太宰，他也是太宰治，那么他能做任何事……你也一样。”

正宗蒙布朗甜得发腻，花草茶则甘苦而香气扑鼻，侦探眯起眼怡悦享用。

太宰治嘴上说着咖啡厅里不一定要点咖啡，实际早点了杯热腾腾的玛奇朵，用搅拌棒前端的小圆珠沾了潎浮云似的奶沫往中原中也的嘴唇上抹。

稍许苦、稍许甜，没实质地轻绵融入迟钝味蕾。

他笑弯了眼，说“中也，就当你吃到啦”。

说完转头和侦探搭上两句谜语似的趣话，再和福泽谕吉讨论些委托工作一类的，明显是他现在在做的事情与话题。

咖啡厅里无害音乐和缓淌过，夹杂来访的客人在其中与同行者们小声嬉笑。明明是晴日，玻璃窗外静悄悄落下几颗六角雪晶，随后纷纷扬扬的绒雪便一口气向人间倾倒。

中原中也抱着热水杯暖手，听耳边对雪景奇遇的小声欢呼与惊奇嗡然而起，也听雪花片片坠落消融，软成水滴等待蒸发变回天幕自由自在的云。

“你喜欢雪吗。”太宰治忽然贴在他耳边悄声问。

雪太冷了，也太轻了，加成不到重力上，还影响躲闪，受伤几率远胜于常规环境。几次在北国雪原上的战斗，赢是赢下来，回国免不了被按在病床上或透析水槽里憋闷静养好多天。确信对雪找不出任何好感，中原中也坚定摇头。

太宰治托着脸往外看：“前年吧，有一次下了特别大的湿雪，我给中也捏了个雪人，小小一只，巴掌那么大。你猜中也做了什么？”

中原中也看他的眼睛，一双鸢色里柔和落了三月的冬雪。

“不知道。”他说。

太宰治就笑：“中也把雪人放到冰箱里冻起来了，还剪掉我一件衣服给雪人裁风衣，背面画了条鱼——但我早在雪球里塞好了蛞蝓纸条，他没发现！”

“春夏秋冬轮转四季。”他感慨道，“他没再提过，恐怕不打算提也不打算清理，我的小雪人还在冰箱里躲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