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逆运繁星 第19章 第 19 章

19.

“器物诞生即必有损毁之时，不过接受而已。”太宰治轻声说，倚在病床上半阖着左眼，其下隐隐约约透出一线黑红色的空洞。

刚从机场匆匆赶回，中原中也趴在病床边疲倦地仰头望他，没多久就被森鸥外强迫按上了隔壁床。清洁消毒检查，电极片风风火火贴了半身，蝶翼针轻巧刺穿皮肤，抽回血冲洗固定，直至输液器真正稳定连上输液港后才算基本忙完。

中原中也全程一言不发，只执拗地盯着太宰治的眼睛看。

“很担心吗？听他说得多玄乎，换个义眼台就好啦。之前的开裂了，太宰君懒得换，但怎么看也没法继续使用，就是这么回事。”森鸥外轻描淡写，抽了截太宰治手臂上的绷带头，三两下解了好长一段系上中原中也的手腕，又言要做义眼台植入的术前准备，留下两个小孩儿日常在病室内闲聊。

“谁干的。”中原中也说。

太宰治笑了笑：“在地牢，还好好的，给你留着呢。”

“人心微渺莫测。”他拨弄了两下连在两人间的绷带，些许感叹，“他们以为你不在是最好的机会，背离、恶念、争夺。”

中原中也盯着手腕间的晃动，陈述道：“我没办法一直在。”

他近来时常精力不济，虽不至耽误与老对手们友好交流，到底生出一种……预感，当意识到一整台玻璃鱼缸的水线忽而下得比过往快些的那种。

太宰治呢，他的样子倒是比起两年前上任时没多出什么大变化，选对了材质不再掉毛的鲜红围巾顺着身体长长流泻，不知何时起，时人将其与黑色西装一齐并称为港口黑手党首领的象征。

前些日子，这家伙办过场无甚可说的成年礼，他们两个，加上医生与爱丽丝姐姐，抛开工作啊实验啊的在家中一整日懒懒散散万事不管，共同用心准备了一顿能够共进的、尽可能丰盛的晚餐。

主要是两个月前，为他办成年礼时他们已经借机出去疯玩了一通。白日里赏了圈樱花尝了点当地特色的小零食，傍晚共同泡在箱根的露天温泉里看星星看月亮，什么也不聊。几个人很莫名地，就那么沉默地趴在温泉石壁间向上悠悠地看。

月亮与星星都很镇静，夜空更是宁静，手臂下的石面被水流打磨得沧桑温润，那触感叫人不禁幻想，在它的生命旅程之中，在广阔世界的生命旅程之中，是否这一瞬、它们被几个普普通通没什么特别的一家人安静凝视的这一瞬，是来自于知名不具者同亘古过去亦或悠久未来立下的某项约定与守候——短暂地、沉浸在这样凄凉寥落别有感伤的旧梦中。

爱丽丝姐姐将他们赶出了厨房，因为太宰故意捣乱，在需要盐的时候偷偷递了糖过去搞得盐瓜变成了甜瓜。毫无愧疚之心的幼稚鬼久违拉着他去院中枫树前刻身高线，刻完看看两道线的空阔间隔，笑话他要不下次戴帽子测吧，或者换上高跟鞋。

可太宰已经没法像少年时那样随心所欲陪他在家穿裙子打扮又拍照留念了。这个人长了太多个头，还有了太重的身份，他日常工作忙不完，能够回家休息的时间一年比一年更少。莫可奈何，无意遗憾。

但其实，他们都是这样，一日日过去，终抵达了连最平凡的家庭聚餐都要选在特殊的、具备纪念意义的时光下。而这样的境遇真的是他们过去所期望的、牵系的、信奉的——不能想、不该想、不敢想。

器物诞生即必有损毁之时，不过接受而已。

不过接受而已，人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