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万寿节。
天还黑着,窗纸上一丝光都没有,棠宁便被锦瑟从被窝里轻轻薅了出来。
她眼睛都睁不开,只觉得身子一轻,被人扶着坐正,紧接着温热的帕子覆上脸颊,这才迷迷糊糊地醒过神来。锦瑟手脚麻利,给她净了面,又抹上香膏,一面低声念叨:“格格且醒醒神,今儿是大日子,可不能误了时辰。”
棠宁含糊地“嗯”了一声,由着她们摆弄。
钮祜禄氏比她起得更早,此刻已梳洗完毕,端坐在妆台前,由瑶琴为她戴上最后一支点翠凤钗。她从镜中看见棠宁被锦瑟领进来,身穿一套樱草黄的实地纱衬衣配石青琵琶襟坎肩,头发梳成两个小髽鬏,各簪了一朵绒绢堆纱的杏花儿。
钮祜禄氏上下打量了一番,微微颔首:“不错,精神。”
棠宁走上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贵主万安。”
“今儿不必多礼。”钮祜禄氏站起身,最后整了整衣襟,牵起她的手,“走吧,随本宫去给皇上贺寿。”
棠宁的手被钮祜禄氏握着,掌心传来温热而坚定的力道。她跟着钮祜禄氏走出静澜轩时,天边才刚刚泛起一线蟹壳青。
畅春园的主路上,灯火通明。宫人们提着羊角灯往来穿梭,脚步声细碎而急促,却井然有序。各宫的主位们已陆续汇入人流,按品级依次排列,缓缓向太后所在的澹泊为德宫方向移动。
按惯例,内外命妇须先至澹泊为德宫恭贺皇太后。时辰尚早,各家已陆续到齐。
澹泊为德宫檐下挂着崭新的宫灯,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女眷们皆在殿内设坐,按位份高低依次排列。人虽多,却静寂无声。众人面上不显,底下的目光却早已暗中交锋了几个来回。
中宫空置,钮祜禄氏是妃嫔中位份最高的,理所当然位列在前。她领着棠宁在自己的位置上落座,神色从容。
正候着,一行女眷簇拥着一位上了年纪的诰命夫人缓步走来,排场不算张扬,还不及落座就被太后召见,引起不小的骚动,今日这场合能得皇上或者太后问询几句便是莫大荣耀。
钮祜禄氏偏头看了一眼,觉得这家人面生,便低声问瑶琴:“那是谁家的?”
瑶琴对各府姻亲如数家珍,仔细辨认了一番,回道:“回主子,是和硕额驸、三等伯石华善一家。”
钮祜禄氏微微颔首。石家她是知道的,虽自称汉姓石,却是地道的满人,满姓瓜尔佳氏。石华善先娶豫亲王多铎之女,续弦又娶肃亲王豪格之女;其长子石文炳所娶亦是礼亲王代善的曾孙女。几代人与宗室联姻,盘根错节,根基深厚。只是石家久居江南,一向低调,今日竟这般隆重地出现在万寿节上,又被如此礼遇……
瑶琴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年长的那位便是石额驸继配肃亲王家的郡主了,随侍的是大儿媳、福州将军石文炳的夫人。”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久闻石家还有个待字闺中的二姑娘,今日似乎也来了。”
钮祜禄氏心念一动。
石家是老牌军功起家的勋贵,家风清正,子弟出息,与宗室渊源极深,更难能可贵的是在汉人圈中名声亦佳。康熙为太子妃的人选慎之又慎,挑拣数年未定……
她嘴角微微一勾,笑意淡而深长。
“这宫里,”她轻声说,“怕是喜事将近了。”
瑶琴心领神会,“奴婢怎么觉得喜事不止一桩呢。”俯身继续与钮祜禄氏咬耳朵,“您瞧,与荣主子说话的那位。”
四妃的座次在钮祜禄氏之后,离得并不远,钮祜禄氏微一转头就看到荣妃与一位诰命夫人交头接耳,看衣着那位夫人品级不低。
瑶琴小声道:“是一等公彭春的夫人。”
钮祜禄氏虽然对不上脸,但是对家世门第可是了如指掌,一等公彭春出身显赫,是开国五大臣之一何和理一脉的嫡支,家族累世军功,世代与皇亲宗室联姻,彭春本人亦是能征善战,颇受康熙重用。
而荣妃早年也曾风光无限,接连诞下子嗣,只是命不好,只养大了一子一女,如今年华已逝,色衰爱弛,早已歇了争宠的心思,深居简出,可既有子傍身,又怎能真的清心寡欲?几曾见她对一个外命妇如此热络。
钮祜禄氏犹疑着问道:“彭公膝下有适龄的未婚女孩吗?”
瑶琴仔细想了想,“奴婢记着,是有个女孩,是前头继夫人所出,推算下年纪差不多也该及笄了。”
以三阿哥的年纪也的确该娶嫡福晋了,荣妃倒是会挑,众目睽睽之下如此不避嫌,以荣妃一贯谨小慎微的行事风格,钮祜禄氏一时也拿不准荣妃如此动作究竟是自作主张还是已得了康熙的授意。
“本宫恍惚记着彭公原配过世,续娶的还是礼亲王的孙女儿。”
瑶琴抿唇一笑,“贵主说的都是多少年的老皇历了,彭公也不知是克妻还是怎的,接连丧妻,如今这位都是四娶夫人了。”
瑶琴这话说得轻巧,钮祜禄氏却听出了几分滋味。她端着茶盏,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荣妃与彭春夫人那边,只见二人言笑晏晏,确有几分相谈甚欢的模样。
“四娶夫人……”钮祜禄氏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那这位四娶夫人,又是哪家的?”
瑶琴低声道:“这位夫人是红带子觉罗氏。过门后将前头几位留下的孩子都照料得妥帖,在宗室里口碑不错。彭公能安心在外领兵,后宅安稳,这位夫人功不可没。”
钮祜禄氏点了点头,没有再接话。她心里明白,荣妃若真有意与彭春家结亲,看中的绝不是这位继夫人的门第,而是彭春一族在军中的根基与威望。三阿哥虽有才名,却独木难支,若能得到彭春这样的岳家助力,在诸皇子中的地位便大不相同。
“可按规矩明年才是大选之年呢,荣主子这般是不是操之过急了一些。”
“这倒不算什么事儿,功勋之家的贵女未尝没有皇上特旨免了选秀直接赐婚的先例,选秀本就是为皇亲宗室备选,既已看中了人何必又多此一举。”
瑶琴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接话。
钮祜禄氏的目光从荣妃那边收了回来,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门口。
简亲王府的女眷到了。
太福晋博尔济吉特氏鬓发如银,身量瘦削,背脊却挺得笔直,一双眼睛虽已浑浊,目光扫过众人时,仍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倨傲。
简王继福晋陪着她缓步走过来,立时就有大宫女上前殷勤地引着往内殿而去。
这位太福晋博尔济吉特氏乃是太后与淑惠太妃的长姐,在宗室里地位超然,又因着有太后这层关系,出了名的厉害不好惹。见她来了不少宗室福晋甚至妃嫔都不自觉起身相迎寒暄一二。
钮祜禄氏却稳如泰山,太福晋博尔济吉特氏淡淡一瞥,与钮祜禄氏的目光短暂交汇后,就各自移开,彼此视若无睹。
棠宁坐在钮祜禄氏身侧,将这一幕看得分明。她年纪虽小,却也察觉到那二人对彼此的不待见。
她不及细想,太福晋博尔济吉特氏已经走到了近前。棠宁连忙起身,端端正正地迎上前去,屈膝福了一礼:“给太福晋请安。”
太福晋博尔济吉特氏脚步顿了顿,垂眼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甚至连嘴角都未曾牵动一下,便收回目光,径直去寻太后了。
简王继福晋跟在太福晋身后,神情有些尴尬,太福晋能拿大,她可不行,经过棠宁身边时,便停了脚步,朝她微微一笑,低声道:“宁丫头在贵主身边,瞧着气色好了许多。贵主费心了。”
棠宁心中一暖,忙又屈膝一礼:“多谢福晋挂念。贵主待我极好。”
简王继福晋又向钮祜禄氏行了一礼,口中道:“给贵主请安。宁丫头在贵主身边叨扰了,她年纪小,若有不懂事的地方,还请贵主多包涵。”
钮祜禄氏笑道:“福晋说哪里话。宁儿乖巧伶俐,本宫喜欢还来不及,何来叨扰一说。福晋放心,她在本宫这儿,一切都好。”
简王继福晋闻言,含笑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客气话,便也走开了。
棠宁坐回钮祜禄氏身侧,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太福晋的背影。她自幼在简亲王府长大,虽非太福晋嫡亲的孙女,却也承蒙府中照料多年。今日再见,太福晋那副冷淡疏离的态度,仿佛她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倒让她心中泛起一丝失落。
但她很快收回了目光,重新坐好,背脊挺直,目光平视前方。
钮祜禄氏没有看她,却仿佛什么都看在眼里。她端起茶盏,轻轻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棠宁能听见:“有些人,面上热,心里冷;有些人,面上冷,心里也未必热。不必放在心上。”
棠宁微微一怔,随即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她知道,钮祜禄氏这是在告诉她——在这深宫之中,别人的态度,远不如自己的心境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