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宁回头一看,来人正是莘荑。她今日穿着一件水红色衬衣,搭配沉香色坎肩,衬得脸色格外明润,眉宇间带着一层淡淡的喜气,与订婚宴那日判若两人。她进门先向四公主行了一礼,又转头看见棠宁,眼睛一亮:“宁妹妹也在?这可巧了!”
棠宁也笑着上前见礼:“莘荑姐姐安好。好几日不见了,姐姐气色真好。”
莘荑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吗?我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同。”
小宫女另给莘荑奉了茶,莘荑端起来牛饮一口,“走得急了些,渴死我了。”
四公主靠在椅背上,目光在莘荑身上慢悠悠地扫了一圈,注意到她额角并无汗意,衣袍也整齐,不像是走了很远路的样子 ,语气中带着几分促狭:“我还当你不来了呢。自你派人递了信儿,我可是从日出等到日中,眼瞅着日头都要落了,才见你上门,老实说,你都干什么去了?”
莘荑的神色便有些不自然,不自觉摸了摸袖口,说话也支支吾吾的,“自然是有事耽搁了,这不是帮着府里料理万寿节贺礼的单子吗。”
四公主哪里肯信,探身仔细打量,“你这丫头,还跟我这装憨呢。”指着她的头发,“这是什么?”
棠宁顺着四公主的目光看过去,果然见莘荑乌黑的鬓发间,沾着一瓣极小的、粉白色的桃花。那花瓣还鲜嫩着,边缘没有一丝枯卷,显然是不久前才落上去的。
莘荑先是一愣,下意识抬手去摸鬓边,却摸了个空。四公主捻着那瓣花在她眼前晃了晃,莘荑随即反应过来,脸“腾”地一下红了个透,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我……我怎么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莘荑的声音明显虚了几分,目光躲闪着,不敢看四公主的眼睛,“大约是……是来的时候路过哪棵桃树,风吹落上去的吧。”
“哦?风吹的?”四公主将那瓣桃花放在掌心,慢悠悠地端详着,语气里带着十足的玩味,“可我怎么记得,这园子里,只有桃津坞那一带种了山桃花。桃津坞在东边,我院子在西北角,你从安王府住处过来,怎么也不该绕到东边去吧?”
莘荑被四公主问住,一时语塞,唇微微张了张,竟半晌没寻出话来。
四公主并不催促,只淡淡说了句:“想好了再说,不急。”
棠宁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抿嘴偷笑,却也不好出声帮腔,只好低头喝茶,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莘荑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我……我就是想看看园子里的桃花开了没有,特意绕了一段路,不行吗?”
这话说得理不直气不壮,连她自己都不信。
四公主也不拆穿,只将那瓣桃花轻轻放回莘荑掌心,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行,怎么不行。园子这么大,你想逛哪儿就逛哪儿,逛上一整日也没人拦着你。”
她特意加重了“一整日”三个字。
莘荑垂着眼捏着那瓣桃花,耳尖更红了。
棠宁见状,忙放下茶盏,笑着打圆场:“四姐姐就别逗莘荑姐姐了。这桃花开得好,沾上一两瓣也是常事。我上回从抱经斋回来,袖口还沾了一片柳叶呢,自己都没发觉。”
四公主看了棠宁一眼,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倒也没再追击,只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莘荑感激地看了棠宁一眼,悄悄松了口气。
三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莘荑渐渐从方才的窘迫中缓了过来,话也多了些。她问起万寿节的安排,又问四公主准备进献什么贺礼,话题总算转到了正经事上。
棠宁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心中却暗暗琢磨万寿节是宫中的大日子,不知贵妃会如何安排,也不知自己有没有资格列席,又该穿什么衣裳……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话题从万寿节转到园中的景致,又从景致转到近日读的书、写的字,零零散散,倒也轻松愉快。
棠宁渐渐发现,四公主虽然说话直爽,有时甚至带刺,但对待真正认可的人,却是极为维护的。她与莘荑说话时,虽常有打趣揶揄,但那语气中却透着一股真切的亲近与关心,并非虚与委蛇。
她心中不由对四公主更多了几分好感。
正说着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丫鬟的传话声:“格格,八爷派了人来传话,说八爷不放心,在湖心榭等着要亲自送莘荑格格出园子。”
屋内的说笑声顿了一顿。
四公主挑了挑眉,转头看向莘荑,目光里带着几分促狭:“哦?怎么回事?”
莘荑脸一热,扭身暗啐了一口,“自作多情,谁要他送。”嘴上恼着,实则已喜上眉梢。
四公主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只空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说哪有太阳快落了山才来串门子的,原来根由在这,你也不是真心想看我,是会情郎来了。”
“啧,也难怪,听说某人有事没事就往安王府跑,就算人不去,也要送东送西的。这再硬的壳子也架不住有人一遍遍地扣。”
四公主越说越来劲,莘荑羞得脸紫胀,猛地站起身来,跺了跺脚,又急又羞:“四姐姐!你再胡说八道,我可就走了!”
四公主见她真急了,反而笑得更欢,慢悠悠地道:“要走?怎么,这就着急了?”
莘荑羞得说不出话,只拿眼睛瞪她,可那眼神里却没什么恼意,更多的是一种被戳破心事的窘迫。
棠宁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抿嘴笑了笑。她见莘荑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便主动开口解围:“四姐姐就别打趣莘荑姐姐了。八爷既等着,就让她快过去吧。”
四公主挑了挑眉,看了棠宁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你个小丫头倒会做好人”的意味,但也没有反对,只起身将莘荑轻轻一推,“你快去吧,别让人久等了。”
莘荑如蒙大赦,连忙向四公主行了一礼,又朝棠宁点了点头,便快步往外走,身影很快消失在帘外。
棠宁望着那晃动的帘子,想着订婚宴那日莘荑还不情不愿的呢,今日就这般光景,转变得还真快。
“想什么呢?”四公主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棠宁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替莘荑姐姐高兴。”
四公主看了她一眼,叹了一口气,“莘荑就是一根筋,只盼着老天有眼,别辜负她的这份深情厚谊。”
又坐了一会儿,棠宁便起身告辞。四公主也没有挽留,只让她下次再来,便放她走了。
走出浣花坞时,日头已经西斜。棠宁沿着湖岸往回走,锦瑟随后半步跟着,眼尖瞅见湖中心的亭子里有人,低声提醒:“格格,您往湖心那看。”
棠宁一眼看过去,原来是莘荑和八阿哥在亭子里,也不知莘荑是羞了还是恼了,背身站着,八阿哥小心翼翼去扯她的衣袖。
此情此景倒让棠宁想起背过的一句诗:“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
锦瑟也捂嘴偷偷地笑,“这八爷和莘荑格格还挺登对儿。”
棠宁收回目光,正色道:“锦瑟姐姐,自己知道就行了,回去可不要乱传。”
锦瑟连忙收了玩笑,“是,格格,奴婢省得。”
回到静澜轩,钮祜禄氏随口问起她在浣花坞的情形,棠宁便一五一十地说了。
钮祜禄氏听完,也没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道:“四格格性子爽利,是个可交的。至于莘荑那丫头……她能想通,是她的福气。人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钻牛角尖。一旦钻进去了,别人拉不出来,自己也出不来。”
棠宁静静地听着,将这句话默默记在了心里。
傍晚,棠宁抱着团子陪着钮祜禄氏在廊下坐了一会儿。夜色渐浓,湖面上倒映着满天星斗。远处的凝香坞和浣花坞方向,隐约有灯火闪烁,像是散落在夜幕中的点点星辰。
棠宁望着那片星空,忽然轻声问道:“额娘,万寿节那日,宁儿能见到皇上吗?”
钮祜禄氏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如今住在永寿宫,自然也要随本宫一同出席。”
棠宁沉默了片刻,又问道:“那……宁儿需要说什么、做什么吗?宁儿怕到时候不懂规矩,给贵主丢脸。”
钮祜禄氏轻轻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不必紧张。到时候你只需跟在本宫身边,本宫怎么做,你便怎么做。旁人问话,你便大大方方地回答;无人问话,你便安安静静地站着。不失礼,不逾矩,便足够了。”
棠宁认真地点了点头,心里却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表现,绝不能给永寿宫丢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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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茶话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