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这样能折腾,我也不介意多告诉你们一点。吉尔伽美什是古时的乌鲁克王。”白淑女说,“他追求长生,所以就采了一株仙草。这事闹得谁都知道。像我这样的小蛇,原本只是当个故事听听,可是有一天,他在我家那边的池塘洗澡。远远强于任何人和怪物的,一位半神。除了他还能有谁?他还带着一株前所未见的植物,除了仙草,还能有什么?即使是我这样的无名小辈,也渴望着长生。
我清楚地知道那是我一生里绝无仅有的机会。虽也害怕有什么问题,但我走得慢又没法保证不被别的怪物抢走,就当场吃了那株草。我生来只吃肉,现在我还记得植物的叶子穿过喉咙的感觉。而后我突然不由自主地开始蜕皮。我就知道这事不会那么轻松,但我还有别的选择吗?真叫蛇着急。
我一心想要加快速度,结果自然徒劳无功。吉尔伽美什还是回来了。我看不清他的样子,但我感受得到他那半神之力的存在和接近。我仍然动弹不得,吓得魂飞魄散,但他只是大哭着走开了。如果是我的话,就会杀死吃草的那个,剖开她的肚腹,如果找不到草就把尸体吞掉,但他没有这么干。女神说他是个卑鄙小人,我觉得也不能这么讲。”
“我们这儿有个故事,你或许听过。”李华说,“汉武帝的不死药被臣子东方朔吃掉了,皇帝想要杀掉他,他就说,如果杀得掉我,说明这药是假的,那就没有必要杀我了。于是他就没有被杀掉。”
扎拉说:“其实让一个王死在他的时代也是一件好事。活到现在的话,他能接受民主制度吗?能接受三权分立吗?如果延续他的统治,百姓挺痛苦的,如果失去权力,他又挺痛苦的。况且他连两河的主人都不服气,这种性格换成纯粹的现代人都不好过。虽然你这事的确做得不地道,但你也要活命,说不定这种结果就是最合适的了。”
白淑女说:“现代一般不会有这种问题。此地的王传统上要和金星女神进行圣婚仪式。那么女神会在意她漫长生命中的每一个王吗?吉尔伽美什想到了这一点,他不愿意进入这个体系。他是神的孩子,是当世的英雄,他觉得被伤害到了自尊,于是大骂女神一通。”
扎拉说:“那历史上那么多被和亲被强占的女人都没自尊,他的前后任男王也没有,就他自己有咯?珀耳塞福涅也是神的孩子,咋不骂一顿哈迪斯呢。”
“这其实是神权与王权之争的问题吧,就像国王和教皇对着干。”李华说。
白淑女说:“而后女神宣称‘这个城邦挑衅神’,向父神要了一头凶猛的天牛,扔在了乌鲁克。吉尔伽美什和他的朋友恩奇都杀死公牛。”
“就是乌鲁克斗牛,这俩人拿个红布拿个剑。”扎拉说。
白淑女说:“他们享用了盛大的烤牛宴,并把公牛的心脏供奉给太阳神,也就是女神的哥哥。女神站在城墙上问道:‘乌鲁克王,是否忘了这是谁的城邦,应当供奉哪个神?’恩奇都朝女神的方向投掷牛腿并大声威胁。他本也没什么见识。”
李华说:“这是怎么回事?这个哥哥想要抢妹妹的城邦吗?”
白淑女说:“在整个故事中那两人倒也不止这一次供奉别的神,包括牛角也给了另一位天神。兄妹俩关系一向密切,没听过这种说法。不过的确也不能排除,毕竟是心脏。那些神本就抢来抢去,妹妹抢姐姐,女神抢父神,父神抢母神。虽然太阳神并不以此著称。”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李华说。
扎拉说:“也说不定他们根本没打算和神撕破脸,就是觉得女人不管行动力多强也是男性亲属的附庸,只要打点好男主人她就无关紧要了。这是旧式男人的通病。”
李华说:“总不至傻到讨好小的得罪老的。”
白淑女说:“事实上他们一直觉得自己被宠爱着。吉尔伽美什是神的孩子,恩奇都是神的造物。他们是那样地高傲。不论如何毁坏父神的造物,他们都指望得到父神的原谅,不论曾如何辱骂威胁女神,他们都祈求得到女神的保佑。因为孩子对双亲就是这样的情感。但这宠爱并不是真的。至少不全是。”
她说:“天牛死后,女神找了一堆人为它哭泣,告诉父神吉尔伽美什与恩奇都擅自更换乌鲁克城的守护神,而且毁坏父神的私产。天上众神商谈过后认为罪名属实。此前他们也因毁坏别的天神私产被神记恨,数罪并罚。吉尔伽美什是神的孩子,乌鲁克的王,神罚落在恩奇都头上,他因此病死。他的确不该像他的朋友那样骄傲,他的诞生都是为了敲打对方,他最终也这样死去。死前要不是太阳神劝阻他还诅咒一个帮过他的女人。这个人从头到尾就没拎清过。吉尔伽美什意识到长生的重要性,就去寻找仙草。之后的事你们都知道了。金星女神曾诅咒吉尔伽美什悲痛。我是因为这个诅咒而走到今天的吧?毕竟没有任何东西能真正伤害一个王,除了失权和死亡。女神也该为我负责才对。”
扎拉说:“吉尔伽美什有辱骂过天神杀他的朋友吗?”
白淑女说:“他不要命了!”
扎拉说:“好吧,明明是和天牛没什么区别的私产,倒是喊起朋友了!”
李华说:“我们那边叫兄弟。但是本质还是下属。实际上在旧式伦理中,亲弟弟可能本质也是下属。”
白淑女说:“也不能说得这样无情吧。人人都是惜命的。”
李华说:“我们那边有个词叫羊左之交,就是在说为了朋友不要命的。就算君不为臣死,起码想着黄泉下相见。他这倒好,死亡真可怕,我永远也不要死,永远也不要再见到恩奇都!”
扎拉说:“吉尔伽美什怕死到连这都能忍气吞声,却因不愿结婚就敢对女神大骂,真是薛定谔的勇气。难道他是个视贞节高于生命的烈男?”
白淑女说:“吉尔伽美什本就觉得女神的一切都是靠父神宠爱才得来的,连天牛也是问父神要的。打击这样的角色的确是英雄立威的惯常路径。”
扎拉说:“什么啊,我能蹭老师的打印机都不会自己到外面打,你不能觉得我出不起那几个钱。”
李华说:“要是单凭父亲的宠爱就能走到她的位置,那安乐公主早登基了。”
扎拉说:“这父女也根本就不是宠爱的问题,吉尔伽美什是关系户,恩奇都是别的神的造物,女神不好直接对他们下手,那可得借用有名头的大领导。一般人自己不论办什么事总得费一番周折,但是算上院长的打印机就不一样了!行政系统就这德性,我们读研的可太熟了。”
她说:“但是女神也没法控制一个问题,那就是在父权制的语境下,一个女人只要出场就构成过错。即使再怎么有理有据,这样积极主动地走到前台,那当然都是她的错。这点父神也是知道的。”
李华说:“就像夏商周和唐代的‘红颜祸水’,她自己办不到任何事,她的一切作为都是男性统治者想要看到的,但是她仍然一个人背负全部罪责。”
“话不能这么说。”白淑女说:“‘红颜祸水’一般是说那种完全被客体化缺乏自主性的女人,尤其是后妃。那位女神可不一样。她看上去和谁关系都好,其实得罪的人非常多。不要忘了,她可是路过一座山都要找个借口炸掉的类型。”
“这对神来说很正常。”扎拉说,“耶稣也要咒死路边的无花果树,他还是仁爱的类型呢。”
“我们中国的神就没这习惯!”李华听了说。
“你们不也有个词叫杀鸡骇猴。”扎拉说。
“总之呢,如果女神只是砍大山,大家也不介意像赞美圣子一样赞美她,毕竟她在此地也差不多就是这么个定位。”白淑女说,“但她是过分精于制衡的人。巴比伦有数位天父,他们的迭代并不彻底。天父是流动的,是高高在上而遥远的,但女神是实际管事的,是受到信奉的。所以不管她劫掠哪一位,他们都不能把这事摆到台面上闹,因为这暴露了他们的衰弱。他们只能自己往回抢,如果抢不过,那就送个人情,这样反而体现出自己同她关系紧密。对于提亚马特的继承者那一系,她就不会这样做,因为双方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如果打起来那就是真的战争,对目前的巴比伦没有必要。这样来看,不管是自己还是对方这边,她都没有真正的朋友。她的哥哥按说是关系最好的,但也难以排除他算计她城邦的可能。再加上男性对女性参加活动原有的敌意与忮忌,她受到污蔑和嘲笑是必然的了。毕竟绝非人人都是恩赫杜安娜。”
扎拉想起莉莉图说“伊什塔尔遇到了棘手的人”。对她而言,说不定随便哪个神都有可能突然变得棘手。如果这最亲近的哥哥真的谋夺妹妹的城邦,尽管没有成功,对她的名声造成了多大的伤害啊。不过这也在所难免。扎拉自己也有哥哥,他原以为家产肯定全得归他所有,结果扎拉学了这个烧钱的医,在他看来那是家底子都给掏空了还是没法投入工作,现在他看到扎拉就不大爽快,那也没办法。
“我还以为相互抢一抢是你们巴比伦的友好礼节呢。”李华说,“女神是不是抢过她姐姐?我看她姐妹俩关系也挺好的。”
“那恰恰相反。”白淑女说,“每个人都盼着她吃瘪,终于有个姐姐可以收拾她一把,自然是人人暗地拍手称快。”
虽然写这部分的时候原本是抱着“现在我要来洗白一个恶毒女配”的想法,但是动机完全转变后女神的行为依然逻辑自洽,从这种角度而言,原典中的她真的是一个那样负面的形象吗?
如果接触过同一题材的邻国作品,看这篇时请务必忘记那里面的全部设定和籍此戴着有色眼镜看到的原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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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天人争斗